工作 - 1 | Penana

　　某年12月──

　　「你又忘記了！」

　　雖然不是被怒吼，但這句不耐與責備的話實在刺耳。

　　「不是，這邊真的沒有教到過……」

　　「有啦，有教過了，是你忘了！我再講一次而已哦。」

　　「哦……」

　　這是我當完兵之後的第一份工作，以前也沒打過工，來了兩星期都還不習慣。

　　然後，這裡是哪兒呢？

　　這大約20坪數左右的空間裡，兩側「擺滿」了各色異彩的窗簾布與精美掛飾。只稍抬頭一看，各種捲簾、木藝軌、木簾、百葉等樣品，似乎打算把任何有空位的地方都填滿。

　　因此店裡的擺設看起來很擁擠。

　　除了雜物多之外，空間也被滿滿的菸味佔領，讓我還不停地揉鼻子。

　　一張辦公桌是我現在坐的位子，計算機、紙、尺、象皮擦、立可帶、煙灰缸、有檳榔汁的塑膠袋、不知是誰的手機、廢筆、資料夾、不知名的資料、客戶名單等東西散亂著。

　　我就是在這種桌子上，擺著我的筆記本，好好記下我該熟記的數學公式還有其它工作該注意的細節。

　　然後剛剛唸我的人是副店長──黑毛。

　　他是個身型高挑的35歲大哥，總是菸和檳榔不離身，所以講話都是這種我討厭的氣味，只要笑一下，又紅又怪的顏色都黏在牙齒上。他的目光剽悍個性卻隨很意。

　　會覺得他慓悍大概是因為，他對我總是皺著眉頭的吧。

　　現在他正一邊抖著長腿，一邊玩手機、然後往旁邊「呸呸！」吐檳榔渣！這是店裡耶！

　　有空就是偷偷抽根菸──畢竟店裡禁菸，趁店長或其它人不在，他還是會偷偷來。

　　「是這樣嗎？」我把寫好的數學程式給他看。

　　「嗯、嗯、嗯。」

　　「……」

　　這傢伙根本沒看！

　　他點著頭，然後繼續滑手機。

　　我究竟為什麼要來這裡上班呢？

　　阿阿，當時的情況是這樣子的……………

　　＊

　　我在人力銀行看見這間窗簾店正在徵「快樂」門市銷售員。

　　有多快樂呢？我好奇點進去看了一下，裡頭工作時數之類該有的都寫的，最後我眼睛停在工作介紹那裡寫著：「工作平日沒客人可以滑手機、看書、有筆電可以帶筆電來玩。」

　　咦咦咦咦！

　　這對於我這種剛出社會，還不知道要幹麻的人太適合了。

　　有錢領又可以偷閒，讚！

　　於是我立刻撥了電話去，是位劉店長接的，希望我現在去面試。離家近的我騎車10分鐘馬上就到，瞬間有這麼一點點小失望。

　　還以為是很漂亮體面的窗簾店，結果不是，是間外觀上去很老舊，招牌要倒不倒，地板要髒不髒、員工長的要流不流氓的……不對，說人長相太過份了。

　　我直接進去遞了履歷當場面試。

　　劉店長是一隻胖胖的壯漢，有著一臉壯漢──更正，因為他的笑容很親切，所以沒給我壓迫感，但後面那位高個子、翹著腿滑手機的人，看起來就很凶了。

　　面試的過程很簡單，比我想像中的簡單──原來所謂面試都是這樣子呀，聊聊我什麼時候可以上班、讓了解工作內容概況，問問我的興趣之類的、說這份工作可以教我學做生意，我也想學東西。剛好店裡又缺門市人員，我希望越早上班越好。

　　然後我－－

　　「唉，你阿，平常怎麼過的？」

　　「我？怎麼過？」

　　這是什麼腦筋急轉彎？還是人面獅身像的智慧問答？

　　我從兩星期前的回憶醒過來，發現是坐在我身邊的黑毛突然丟出這個問題。

　　「你的生活阿，平常都在幹麻。」

　　「哦，運動、電腦、看書寫作。」

　　「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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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

　　沒下文了？

　　「你的生活不會無聊嗎？」

　　阿哩？為什麼我喜歡的興趣生活要被這麼批評勒？還是我講的不夠清楚？我會跑步、空手道、玩線上遊戲、各種單機遊戲、我是電玩小神童、我看的書很多種、我還寫作幾本作品……

　　「不會抽菸吃檳榔你生活就少一味。」

　　我很慶幸少那一味，免得同流合污。

　　「你又不去啪妹妹，然後就宅在家看動畫？」

　　「對，我面試時有說我是宅男哦。」

　　劉店長──叫做山貓，他倒是乾脆表明跟我說，他喜歡我這種乖乖的宅男，因為他覺得好相處又會聽話做事情。

　　然後，黑毛匪夷所思地看著我。

　　我也匪夷所思地看著他。

　　怎麼感覺雞同鴨講呢？

　　「你該不會沒去過夜店吧？」

　　與其聊這些還不如教我東西吧！快看看我寫出來的東西正不正確阿！

　　「沒去過。」我說出與內心所想不同的回答。

　　他一臉震驚到，像是看見非人生物坐在他身邊。

　　「哇操，你該不會還是處男？」

　　我可以說我處故我在嗎？

　　還是那句，我是處所以我驕傲。

　　「嗯。」我只能這麼單調回答。

　　「你的人生都還沒開始……」

　　所以人生是由，有沒有爽過來分別始末就對了？

　　嚕嚕嚕嚕嚕嚕嚕──

　　太好了，黑毛的電話響了！

　　他接起電話粗魯地談了幾句，我聽的出來他該是要離開店面出去了，忍不住在心裡暗爽。當他講完後，我收起超爽的表情，換上無表情面具看他。

　　「唉，好啦，我出門啦。」

　　快去，別回來了你。

　　眼看黑毛拿走了兩大本的窗簾布本，放上他的機車就這麼噗噗噗地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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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該死，結果我整個早上到底學了什麼？不就是個，未被教導是否正確的計算窗簾怎麼賣的奇怪價錢公式？

　　＊

　　到晚上的過程中，多少有幾個業務回來。

　　不過因為他們也沒接到什麼案件，再加上我是新來的，我們也沒什麼話可以聊，大致上都是我坐在辦公桌，他們坐在我前方的談客桌聊天，吃晚飯大家都走了，剩下我一個。

　　嘛，常有的事。

　　不過今天有點不太一樣。

　　就是難得來了客人……

　　「你好，歡迎光臨。」我盡可能笑容可掬，雖說我已經當完兵，但我的臉還是長不大的娃娃臉，身材又瘦。這應該是銷售員的優勢！

　　來的客人是兩位年輕人，應該跟我差不多年齡。

　　「請問要找？」我刻意以手勢引導他們到談客桌位坐下。

　　「我們要找捲簾。」

　　「……這樣阿。好哦。」

　　阿勒？捲簾是什麼鬼東西？我記得店裡的上頭擺設有……

　　阿有了。

　　那是一種，側旁有手拉繩（或是以珠繩呈現），就可以把捲布給捲下來。通常用在裝飾或遮陽用的。我實在看不出這玩意兒的美感在哪，它單調、色彩又老舊。

　　問題來了。

　　捲簾的布本子，是長啥樣阿？

　　我心虛地回望兩位客人，他們兩還好好地坐在那聊天，我則是在布料本區尋找捲簾的存在。

　　沒有！

　　沒有！沒有！

　　在我眼前，有三座大架子，每座有三層，每層都被塞滿了各種高矮胖瘦的本子。

　　我假裝一直在尋找，其實摸不著邊阿！

　　最後我只能玩猜猜樂，隨便抽出幾本，開始翻閱有沒有捲簾的布飾樣品在裡頭，但好死不死就是找不到。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我應徵的是門市耶，我居然連要賣的東西在哪都不知道……

　　「不好意思，捲簾的布子好像被店長和其它業務帶出去了……」

　　我居然撒謊了！

　　這時候，我聽見一抬老舊機車，發著噗嚕嚕嚕嚕嚕的聲音過來，還熄了火。

　　哦哦哦哦，救星回來了！

　　山貓大大登場。

　　他走路的模樣搖搖擺擺的很有某種氣勢，又胖又壯的身材走了進來，很有存在感。穿著店裡的黃色制服，寫著：「ＸＸ窗簾」。不過這制服對他來說太緊了點。

　　「我回來嚕，熊貓貓。」

　　一聽見他叫我的外號，我一整個就安心下來了。他對客人意示一下，之後我和他到辦公桌，待他放好東西再跟他說明狀況。

　　嗯，是的，說明狀況──

　　「他們要找捲簾。」

　　我就只能說這麼一句話，突然覺得自己還挺沒用的……

　　「捲簾是吧！」

　　他的語調就是這麼有活力與俏皮，雖說身型與長相可能嚇人，但看見他的活潑，客人都會被他的特質給吸引去。

　　然後我就把這一切交給店長了。

　　＊

　　最後客人並沒有留下資料離開了，因為錢的問題。

　　好，我今天學到的成果就是──「捲簾滿貴的」。

　　總覺得挺窩囊的。

　　後來，客人走了之後，山貓先下班回家了。我的下班時間是晚上22點，最後收攤的通常是我們兩，或我、山貓、黑毛，或我一個人。

　　在我收拾的時候黑毛大大騎著他的機車回來了。

　　「我回來啦。」

　　「嗯嗯……」

　　要說什麼？用日語說：「一來馬誰嗎？」還是歡迎回來？

　　但最後我還是說不出口。

　　「嗯……早哦！」我用台語講。

　　「蛤？都要10點了還早！」

　　我假裝收東收西的，他也不以為意，開始弄些自己的東西。我稍微瞄了一下，是「丈量單」！

那是跑去客戶家丈量所寫的單子，裡頭乘載著這個行業的希望。

　　我再仔細看一下是否有寫成交價之類的文字或數字，似乎成果還不錯。

　　「這一件還要點時間，之後我再讓你寫單子報給管控。」

　　哦哦哦哦哦哦，終於讓我有工作的感覺了。

　　「好。」

　　黑毛因我的回應，用奇外的表情看著我。

　　「……怎麼了？」

　　「我說熊貓你，很冷淡耶。」

　　「我？」

　　我冷淡？我很熱情很激動耶？哇呼！呀呼！

　　「嘛，沒事，下班吧，關鐵門了。」黑毛當作剛剛沒講什麼，揮揮手趕我走。

　　「嗯！」這興奮又用力點頭地回答，表達說我很冷淡的抗議。

　　在一切都弄好、鐵門很吵地嘎嘎關下後，黑毛又抽了根菸，然後突然丟出一句話，讓我一整個人放空。

　　「其實，我原本叫山貓不要入取你的。」

　　「…………………」

　　我該回什麼？要該擺出什麼表情才正確？

　　「因為我認為，這份工作是要讓活潑的人來做才適合，這份工作是要與人『相處』。」

　　「我……我知道，我以前沒有這樣子的經驗。」我很不甘心，卻只能怯生生地講出這句話。

　　「我也不懂為什麼山貓要入取你。他也是個宅男，但你們兩個宅法不太一樣。你不太會說話，你剛來的三天，我都要覺得你是啞巴了勒。」

　　「……太誇張了。」

　　「不過，你好好加油吧。」

　　「嗯……我走囉？」

　　他用刁著菸的手對我揮手意示，我騎上我的機車就這麼回家去。

　　路途我忍不住加催油門！

　　我也想好好表現阿！

　　我也想好好學阿！

　　但我今天只學到捲簾很貴阿！

　　你們什麼時候才要開始教我？

　　我就是……

　　就是這麼內向啊啊啊啊啊！混蛋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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