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絲，一定要謹記……」

    「等等院長！能不能說慢點。」超怕連珠炮攻勢的艾絲，但願能記下簡潔有力的便條，這樣她照辦就不怕冗繁記不住了。

    「呵，話都還沒說妳就回擊啊？那好，反正事不宜遲，我就問妳兩個問題，妳盡量簡潔回答。」

    「嗯……」艾絲只得乖順的叉起雙指，候於裙布上。

    「還記得我和李說過，神之所以顯靈的原因嗎？」

    「記得是…有想要保護的人？」本以為能接受點明，艾絲接下卻遭第二問。

    「那我問怪物走前說了什麼，跟我回耶穌基督神的是誰？」

    艾絲有點不明所以，但這題她萬般確定。

    「我。」

    「對，只有妳，連我都不清楚怪物說了什麼，而妳卻清楚聽到、清楚表明。」

    艾絲徹底無語。怎麼會？一向萬事通達的院長，如今卻說自己好像特別行？

    「所以，妳就是神要保護之人。不用問我，現在妳只需知道我相信妳，所以才把重任託付給妳。」

    水亮的眼睛難掩驚疑，艾絲一直以為院長才是擔下重任那人。

    「請一定要在下個血月日前，給孩子們無憂快樂的時光，或許那將是他們最後一次……」

    「院長我……」

    「沒事的艾絲，對妳我很放心。只是妳心中疑問恕院長無能答覆，若能遇上對的人、對的事物，屆時妳自會明白。」

    安席娃院長的背影悄然走遠。不知自己在宅門邊怔愣多久，艾絲唯一堅信自己該給的不只無憂快樂，院長總是提供他們安全的避風港，她至少得盡全力保護孩子，相比院長多年來的付出，這鋌而走險的想法已算渺小無謂的了。

    情勢憂忡，對於神的庇佑等疑問艾絲暫可拋卻，唯獨攸關性命的那句感嘆，始終縈繞耳邊……『或許那將是他們最後一次』……

    院長我不希望您這麼想，奮戰活著的每一刻都無比珍貴，即便倏忽便死，也將停在無悔的剎那間。

    淺夢的國度正在搖晃，晃得艾絲終於有了知覺，現實冬季的霜寒與屋裡鹹濕的潮朽味一下撲來，令她不適地先皺起鼻樑，再把眼皮層層撐開，對上正輕捉她雙臂的人。

    「艾絲姊，妳能這麼睡我還真服了。」只見薇洛亞挑了眼艾絲昏沉的小臉蛋，確認她是醒了後，便又悠哉晃回陋桌木椅上，安靜作畫。

    望見與自己同房的薇洛亞都七天了，還一本正經只顧和畫大眼瞪小眼，艾絲雖想勸她多和其他人說說話，卻也無力多管，重點是自己手邊的秘密不能曝光，那薇洛亞高興做啥就去做吧！

    偷偷鑽動了下藏在蓋毯下的手，用右手將左邊拇指上的血堵住，再讓其他指頭靈活並用勾起腿上的小瓶罐，有了蓋毯，艾絲這幾天都在幹這秘密勾當—儲備血液。

    那些吸血鬼無論善惡，對鮮血可是求之若渴，艾絲明白自己半點臨危應變的能力都沒有，唯犧牲血肉這點無用腦之事還能做。明知想保全所有人單靠此舉依舊很難，她還是做了，有一防總比遇難千悲嘆要好吧……

    艾絲於後神不知鬼不覺地將血罐包至毯內，再擱到位於邊角的一方茶几，所幸暗念吸血鬼的嗅覺良好能發現這份獻禮，然後視覺不好只得跚然離開，讓大夥逃過一劫。

    「欸！好難畫，這裡頭行人太多，根本畫不完嘛！」

    下午四點多，薇洛亞這小鬼該不會是念起孤兒院裡的點心，無奈便發起牢騷了吧？這時候談畫畫，不是頭殼壞掉就是心理素質太高，或許該頒給她一份高雅情調獎，以資鼓勵。

    「妳這鬼靈精，真讓人想不透。」艾絲頓而起身，打算將這幾日極早入夜的寒涼，擋於窗外。

    「敢說我？妳還不是一樣。」薇洛亞發出不滿的反哼，跳下木椅旋即走來，於艾絲即將關上的窗門前一晾，一只滿載素描的圖畫紙立刻擋到兩門中央，使艾絲不得不定睛一看。

    稚氣的尖音同時逼來：「這啥？像倫敦又像外星球，妳腦子裡裝科幻小說呀？」

    是啊，除額外添加的鬼顏料，這幅畫的確是艾絲勾勒的，景色不外乎有大笨鐘、悠遠的泰晤士河，還有熟悉的自身剪影。但在這裡，大笨鐘不再是遠勝群雄的高塔，泰晤士河也一反寧靜涓流的常態。

    這裡有的，是一棟比一棟聳天的巨樓，一架奇怪的車輪子立於河畔，近看街景更教人匪夷所思。人們像嗑了焦心丸，各個快步穿梭於街，彷若一體成形的殘影；某種流線體的金屬也來湊一腳，由其下方附上的輪子來看，似乎是馬車的變異種。

    僅止瞄過一眼，艾絲卻已將整幅畫面印刻腦海，重新映現。畢竟在她滿十八歲的生日那天，她做了好長一段夢，夢裡的倫敦與跟自己一模一樣的女孩，彷彿訴說一段咫尺天涯的距離—觸碰不到，卻猶在那裡，無比熟悉。

    所以她才在隔天閒暇空餘時，將揮之不去的圖景描到畫紙上。

    「還有啊，這下面的鬼新詩，實在能看出妳的科幻魂不滅……」艾絲一聽，驚得趕緊一把搶過圖畫紙，省得薇洛亞繼續揭她糗樣。

    「啊。」薇洛亞酸完，也就識趣的將話題打住。

    這時，寒風飄來，刺骨到兩人都不覺起哆嗦，卻仍定格原地。好些凝結的氣氛逼使薇洛亞悄悄移開目光，霎時望向窗外同樣過早出現的月色。

    「月亮，是紅的……」不必薇洛亞呢喃提醒，艾絲雙眼也已定在空中，凝望那一輪她時時檢閱的血月。

    終於還是到來了，血月日下的血光之災，但艾絲才不願任其發生，這回應說人心早已有所準備，活下必定是全體共籌的目標。

    立馬欲重新揭上窗門，薇洛亞此時卻不識時務的趴到窗櫺上，目光自天際移轉到正面大街上，正是民房頂樓的高度讓她得以眺望倫敦市寬闊的一隅。

    再怎麼說這片風景都不值得欣賞。殘破的樓房斜頂，有的塌了一大角，有的乾脆整座連基身橫躺在路邊，寂寥中似有煙硝掃過，或許是骨灰抑許是邪氣。大笨鐘被順勢助長的烈火燒成了骨架，儼然就是根黑炭尖刺，剛好呼應總包裹在黑幕裡的氣氛。

    「知道嗎？那天我從壁上撕下這張畫紙的原因。」艾絲猶停的姿態於後打量正偏頭輕語的薇洛亞。

    「我希望……」薇洛亞磕碰的轉過頭，直視貼在身後的艾絲，「我希望倫敦會變回美好的模樣，就算那是妳的夢，是夢也好……」

    隨後薇洛亞舉步繞過艾絲，從身下經過時，她輕鬆道：「好了，我會乖乖上床躲好，妳去忙其他人吧！」

    不知哪根筋不對，艾絲不想讓個孩子的夢破碎，隨手胡亂將紙塞到薇洛亞臉旁，便語羞紛亂的說：「拿去吧！今後要怎麼處理它，全是妳的事了。」

    感覺薇洛亞的臉轉了過來，正凝視自己，艾絲不知那會是什麼表情，不過畫紙是穩妥地收下了，這便足夠……

    原來收下被排擠的薇洛亞，倒也不是件壞事，艾絲邊想邊趕緊關好窗，晃至梯口奔下階去。

    每個孩子都是與眾不同的，其實神一定是愛大家的，艾絲聽見間續傳來的童稚笑聲，嘴角不禁揚起久許未見的笑，那是世間最美麗的弧度。

    窸窸唰唰，飛騰的風勢較以往狂躁，可見這不是普通的驟降冷風，卻是由兩個殘影怪客所曳出的稜線。

    然而，這等末日情境還有誰能如此囂張逛街？兩個跋扈的狂鬼或許見沒啥可玩，只好自相挑釁，抒發惡質情緒再順道打發時間吧……

    「喂！你，追屁啊？」

    「還我肉來！」

    似乎與以往不同，連狂鬼都進化到會說人話了。

    一方脖上繫著隨風揚抑的圍巾，另一方也就順勢扯住它，緊緊不放。然後便上演四處競技甩尾的戲碼。

    圍巾方待按捺不住之時，只得喚出利牙猛撕裂嘴邊圍巾，致使整條圍巾無助脫下，差點讓後方緊咬的跟著摔下樓房，不過靠自己掙飯與搶人飯碗的終究不同，那追人的竟拼命於墜地前奮力一躍，霎時弛飛上扒子頭頂，逼他往後急煞，終停步於一片住宅區上。

    「我這肉是要拿去給東街霸王，你少來礙事！」擄著肉的狂鬼轉動凸眼，狠瞪擋在前方真可謂白目之人。

    「如果霸王只會叫小弟亂搶，那乾脆叫他跟我比一場，我才比較適合霸主之位呢！」白目劣鬼輕哧一聲，明顯蔑視對方。

    「你說什麼……吼！！」狂鬼果然不出暴烈本性，那小弟一瞬便獸吼逼至對方面前，而對方身形壯闊不少，卻也遭算計整隻手硬生被咬，狠狠陷在小弟的血口裡。

    痛得立馬野蠻嘶叫，白目鬼頓時也成了禽獸怪物，隨而賞給小弟一記重拳，且在打中時興奮到刻意扭轉拳骨，令小弟無從招架甩脫了去，同時嘴裡的手掌直接連身撕下，被轟至屋頂邊沿。

    白目狂鬼早已分不清痛覺，直衝來要往小弟這揮下致命一擊。那小弟銜著滿口掌肉，因腿殘無法奮戰，是時候該認命解脫，然則卻自牙關擠出顫顫狂語：「得刀亮苦露了(得到兩塊肉了)！」

    於是他奮哈哈的抓緊屋旁骨樑，硬是接下那奪命擊殺。白目鬼見一擊沒哼氣，便毒辣辣就是連環炮攻，殊不知整架骨樑經第一擊就已不堪陷落，他打到的都是空氣，但那每擊必嘔出實力的拳風一次次摧毀骨樑架構，亂揍的下場竟使樓房像骨牌一樣，排排東倒西歪地垮下。

    恰巧屋內，正躡手躡腳打算拿回忘在桌上的顏料，薇洛亞似望見陋桌旁站了一抹黑影，一時之間她全身寒毛直豎，蠢動的第六感告訴她整棟房都被黑影籠罩了，至此，她腳下一輕，眼口鼻一止，當場埋葬而去。

    灰煙裊裊，漫佈在瓦片殘簡間，該說所有都湮埋了。孩子的希望、艾絲的使命，終像那倒在碎瓦間，裂出一道紅色血口，彷若無聲血淚的瓶罐心聲，道出安靜卻撕心的痛楚。

    什麼味道？！

    一瞬睜眼的契爾身停在狂驟的港灣，凌駕於風與棘頂之上。

    細挺的背桿後黑披風正撩擺著，手裡一件深藍披肩同是掣動。

    久許未沾人血的他，明白這樣下去吸食再多畜牲都沒用，畜牲之血只能緩一時之急，喝多了將變得虛脫，再如何多餘之人的血他也不屑一碰。

    他覺得心好痛好痛，痛到他似乎已無力站起。藍披肩的主人對他不告而別，將披肩擱在平時見面的書房椅上，並大剌剌地留下一根銀白細髮，說明那白髮許是純種的賤貨蠱惑了她，讓她棄他這個表哥而去，去向危險的深淵。

    然而此時甚乎有更危險的氣息在攪動他，一股深淵裡的甜美。

    我要她，我要艾拉。

    顫晃地直起身，微傾在高處狂風與自身的思念中，契爾躍落久未踏訪的鐘塔之外。一家家樓房屋瓦遍從腳下移過，雙手自然側於身後，那披肩早已墜至看不見的角落，只有活生生的少女，與那誘人白頸才能令他駐足而視。

    其實他心裡很清楚，不可能會是艾拉，艾拉血的氣味他早已熟悉，那不是偏甜的，而是帶有酸楚，正像他以往乃至此刻的心情。

    飢渴之慾促使他越往前一步，就越無法忍耐。即便到時將散發此味的人吸乾，那也算他功成身退，誰教不凡之血實在不得浪費。

    前方有倒屋，不足讓自己繼續飛馳，且有兩個白癡異類在玩捉迷藏，不想攪和進去。但顯然血味是從這一帶傳出，要想吃就得直面麻煩。

    跳至屋簷殘瓦，契爾隨口笑了笑，很好，就是這裡，不必他多走半步。

    於是他就此蹲踞俯望，黑髮鬢絲吹掠兩邊，一雙毫無特點的黑眸睥睨其下的兩隻笨鬼。

    一隻嘴裡叼著噁心手掌，另一隻跨伏其上，像是好不容易適應了環伺周旁的灰煙，正打算緩緩凝聚臂力，用僅存的拳頭斃了眼前較弱不禁風的傢伙。

    啊啊，無聊……契爾老看不慣這種兩口子鬧不合的戲碼。

    「欸，我說。」在上的狂鬼忽然開了金口，聽來相當不悅，「我頭上那個，風景很好是吧？」

    契爾逕自緘口不語，實非怕死，而是靜待稍後片刻—能省去半件麻煩。

    轟隆——弱小那隻果然立刻拳中滿臉，陷落地表，面目全非之下心臟再遭輾碎，嘴裡手掌終於輕鬆一落，還給殺人不眨眼的那隻。

    就在此時，刻意重踏於地的契爾，雙腳硬是咚地滿踩地表碎石，惹出一連串飛升不止的灰煙，而這正中魁梧怪物要害，他原已轉瞬回頭決定拿下契爾，這卻吃了滿滿一口烏煙瘴氣。

    「別以為破壞公物能全身而退。」下一秒居然瞬間移動的契爾，其實是運用碎石彈力閃至怪物身後，自對方耳邊留下最後判決，便毫不猶豫朝他胸口烙下穿刺一擊。

    嘩啦，刺出胸膛的那手血肉模糊，契爾已連同心臟帶出怪物身軀，再收回時怪物連吭聲機會都無便應聲倒下。

    甩了甩手讓那骯髒血液迅速風乾，契爾昏了頭，畢竟就算嘍嘍也是需要體力的，這幾日他最缺的就是體力。

    沒關係，只要待會給我血，滿足我流淌待發的精力就好。

    直到伸手翻開眾多瓦礫，契爾進到屋簷下從頂樓一墜至平地的房間，不知他是否總應付不了頭疼，某個朦朧的畫面停在腦海，悲傷不絕的情感澎湃湧上，有如心頭破了大洞。

    這時候還想艾拉，我到底是有多悲哀。契爾篤定悲傷來自艾拉，然而畫面中違和的陌生人影令他啞然無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