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庭小說系列－無主線智障系小說－ - 第三回‧一坪房的男高中生２

　　眼鏡少年躺於狹窄的地面，手腳呈大字形，一人佔據了三分之一的空間。

　　「我們這樣是不是很廢？」

　　「等等，這句話我是不是聽過了？」

　　「說到夏天，」眼鏡少年坐直身子，環顧眾人。「你們會想到什麼？」

　　「海邊。」呆毛少年說。

　　「剉冰。」臭臉少年說。

　　「鬼故事。」幽靈少女說。

　　「沒錯！」

　　眼鏡少年朝幽靈少女比出拇指，露齒燦笑。

　　「就是鬼故事──喂，妳怎麼還在這裡？」

　　「真可憐，無法成佛。」呆毛少年說。

　　「這哪是成不成佛的問題！」眼鏡少年大張雙臂，揚聲說：「為什麼這個『東西』就這麼住下來了？這是我家耶，把妳帶出來的是臭臉仔吧，怎麼賴在這裡不走？」

　　「鬼故事的話，由我先攻吧。」

　　臭臉少年闔上文庫本小說，撐起身子，將一支原子筆置於房間中央。

　　「那是發生在口琴聯合社課時的故事……」

　　「喂喂喂，先處理這隻女鬼啊！」

　　「那時，同樣是豔陽高照的日子。」無視眼鏡少年，臭臉少年微仰下巴，望著窗外的混凝土高樓。「我才剛加入口琴社，或者說，是才剛開學之時。」

　　「我們也才升上高中沒多久吧？」呆毛少年說。

　　「那是個極其炎熱的日子。」

　　「因為是不久前啊，根本還是豔夏。」

　　「與往常相同，我帶著口琴，在毫無要事的週六，獨自搭乘擁擠的公車，穿越三重，橫跨忠孝西路，抵達位於市區的學校。印象中，那天沒吃早餐，且校門附近的一級早餐店通通歇息，顯然只做工作日的生意，非常機車。無可奈何之下，只得頂著空腹進入校園。」

　　「你這細節比上次還多啊！」

　　「校園裡，靜得好似仙境；沒有鳥鳴，亦無人聲。」

　　「等等，你該不會又……」

　　「沒錯，那天根本沒有社課。」

　　「我就知道！」

　　「杳無人煙的校園，徒存我一人，享受朦朧的孤獨。」

　　「才不是什麼朦朧，純粹是被太陽曬昏了吧。」

　　「遠離烈日高掛的廣闊操場，我朝陰暗幽靜的屋下長廊走去。」

　　「畢竟要避暑嘛。」

　　「沿著一年級教室走，經過社課教室……」

　　「啊。」幽靈少女摀著嘴說：「就是我們相遇的地方。」

　　「沒錯，孽緣之地。」臭臉少年瞥了她一眼。「抱歉，能不能閉上嘴，讓我好好說故事？」

　　「唔唔，那為什麼呆毛仔可以插話？」

　　「他有插話？」臭臉少年歪著頭，瞅向呆毛少年。「沒有吧，他不是從頭到尾沒開口過？」

　　「我完全被無視了！」呆毛少年簡直難以置信。

　　「總之，上了個廁所，幾乎把綜合大樓能走的地方踏過一輪，最終抵達學生們的宿命之地。」

　　「莫非又是社課教室……」

　　「是教官室。」

　　「怎麼會是教官室！」

　　「眾人皆知，教官室的窗戶是不透明的霧面玻璃，外頭甚至裝有嚴密鐵窗，誰都無法自由出入。」臭臉少年微瞇雙眼，環顧眾人，刻意壓低音量說：「在這個絕對密室中，突然出現一道聲響。」

　　「聲、聲響？」呆毛少年咕嘟一聲嚥下唾沫。

　　「喀唧、喀唧、喀唧，宛如節拍，頻率固定的鏽鐵摩擦聲，穿透玻璃，傳了出來。」臭臉少年停頓片刻，掃視眾人，最終將視線停於呆毛少年身上。他說：「覺得有些怪異的我，走向唯一一扇因被棒球打破、重新修整的非霧面之透明窗戶。那時，我踮起腳，探頭查看……」

　　呆毛少年再次嚥下唾沫，五官面容略顯懼色。

　　窗外蟬鳴不知何時竟已沉靜下來，僅剩熱風吹拂，輕薄的布簾揚得像連番而來的波浪。一旁的幽靈少女緊鄰呆毛少年，半透明的小手輕輕揪住他的制服衣角，一人一鬼，同時朝臭臉少年投注目光。

　　「朦朧之間，我看見一道肥胖身影，面對電腦螢幕，左肩不斷顫動──」

　　「「等等──！」」2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buOuI1IIp

　　眼鏡少年和呆毛少年同聲抗議。

　　被打斷的臭臉少年緊蹙眉宇，凝視二人，無聲的五官散出強烈的譴責之意。

　　「你這傢伙，打算在女孩子面前講什麼啊！」呆毛少年揪住臭臉少年的肩，前後搖晃，說：「你說的肥胖身影，只是假日值班的胖教官而已吧！」

　　「所以說，」眼鏡少年抵著下巴說：「胖教官在無人知曉的夏日清晨尻──」

　　「哇啊──哇啊──！」

　　呆毛少年用盡全力吶喊，同時伸手打算摀住幽靈少女的雙耳。

　　就在他忖度著「不對，我不可能碰得到幽靈」時，一道飛快的陰影唰地朝他襲來。

　　啪！

　　伴隨清脆響音，幽靈少女的右掌不偏不倚打上呆毛少年的左頰。

　　「唔咦咦咦──」「咦咦咦咦！」

　　兩人同時以不同的聲調發出滿是疑惑的尖聲怪響。

　　「為什麼你沒有躲開？」幽靈少女望著自己泛紅的掌心，說：「害我的手那麼痛……」

　　「我才是痛的那個人吧！況且，真正的問題是，為什麼妳打得到我？」

　　「為什麼打不到？」

　　「……原來妳打一開始就想甩人巴掌。」

　　「不過，確實有點異常呢。」

　　幽靈少女朝著眼鏡少年伸手，白皙半透明的指尖就這麼陷進他的大腿，好似沒有完成去背的圖像，被烏黑的制服長褲完美掩蓋。她轉而伸手摸向臭臉少年，後者擺手阻擋，二人的臂膀在空中交錯而過，宛如兩柄投射光柱，即使交會，也不交疊。

　　下一秒，幽靈少女反手朝呆毛少年的右頰搧了一記耳光。

　　啪！

　　「又打中了！」

　　「痛痛痛痛──妳這傢伙！」

　　「果然異常。」

　　「妳的存在本身就特別異常了好不！」

　　「看來，呆毛仔擁有接觸幽靈的特殊體質。」眼鏡少年悠悠說道。

　　「為什麼你那抽動的嘴角看上去有點愉悅？」

　　「有嗎？」眼鏡少年掩住嘴角，說：「我才不會因為知道，你是唯一能夠碰觸幽靈之人而感到幸災樂禍呢。」

　　「我倒覺得你正是這麼想的。」

　　「既然你是唯一能碰到她的人，就請將她帶走──」

　　「啊，我想到了！」

　　呆毛少年驀地右拳捶左掌，睜圓雙眼。

　　「說起鬼故事，有個不得不說的經典。」

　　「喂喂，轉移話題也別這麼粗糙！」

　　「那是剛開學時發生的事，如各位所知，我們的合作社阿姨，最禁不起的就是休息時間遭人打擾，以及針對商品本身的質疑。」

　　「這倒是真的。」眼鏡少年輕輕頷首。

　　「某天，我在第四節上課時間前去購物──」

　　「上課時間……你這傢伙蹺課了吧？」

　　「──那裡只有合作社阿姨而已。」

　　「廢話，那是上課時間啊。」

　　「我跟阿姨說，想買一盒蒸餃。」呆毛少年咧嘴一笑，說：「如各位所知，我們的合作社最好吃的東西就屬──」

　　「囉唆。」臭臉少年白了他一眼。「細節太多了。」

　　「……你是最沒資格講我的人。」

　　呆毛少年撇了撇嘴，斂起嘴角，半瞇起眼。

　　「那時發生的恐怖之事，並非合作社阿姨臉上敷著面膜，轉頭朝我尖叫，連續吼出十句國罵的狀況。」

　　「這也夠可怕了！」

　　「等了漫長的五分鐘，阿姨將蒸餃交給我，霎時，驚悚之事才要發生。」

　　「等等。」臭臉少年瞅著他說：「你沒付錢。」

　　「是你要我省略細節的。」

　　「付錢可不是細節。聽著，一個故事最重要的就是開頭、轉折和結尾，買蒸餃這個故事，開頭是蹺課、轉折是被罵、結尾是付錢；環環相扣，缺一不可。」

　　「我要講的又不是買蒸餃的故事……」

　　無視臭臉少年的鬼話，呆毛少年嘆了口氣，接著說：

　　「重點是拿到蒸餃之後的事。我抱著些許過熱的紙盒，拿了雙筷子──」

　　「蒸餃要用叉子。」

　　「──拿、了、雙、筷、子！」呆毛少年覺得自己的理智線快斷了。「默默躲到紙類回收區附近的樓梯間，打算在午休前吃完。」

　　「打開後，發現少了一個？」眼鏡少年說。

　　「沒有。」

　　「多了一個？」

　　「不是，而且這算賺到了吧？」

　　「咬下去後，看見半截蟑螂？」

　　「並沒有──這也太噁了！」呆毛少年皺起五官，說：「發生的事情跟蒸餃無關，是地點。躲在樓梯間的我，眼前便是紙類回收場，那時仍為上課時間，理當沒有任何人才是。然後，我看見了那個。」

　　「教官？」

　　「不是──怎麼又是教官！」

　　「上課時間，清閒得能在回收區撞見的，還能有誰？」

　　「被教官聽到這話，你可就死定了。」呆毛少年心中對眼前兩位朋友的主觀評價，正指數滑落著。他說：「我看見一位身穿白圍裙的大嬸，半個身軀鑽入紙類回收區，撈挖隔壁的廚餘堆放區裡，呈半液體狀的惡臭食物。」

　　「白圍裙？」

　　「察覺我的動靜，大嬸轉過頭來，直瞪向我。頭戴口罩的狀態無法辨明身分，但那雙藍色橡膠手套，明顯出自麵食部的廚房。」

　　「等等，你的意思是……」

　　「大嬸說，她只是利用空閒時間，在廚餘堆找些可以重複利用的食材。雖說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但她千交代、萬交代，要我別跟任何人說，甚至威脅我的性命呢！啊哈哈哈哈！」

　　「呆毛仔！」

　　眼鏡少年使勁搭住呆毛少年的肩，渾身輕顫。

　　「剛剛說的……是真的嗎？」

　　「是啊，雖然那個大嬸不是鬼啦，啊哈哈。」

　　「她確實說了『重複利用的食材』，對吧？」

　　「嗯。」

　　「你等等，我──嘔。」

　　眼鏡少年摀起嘴，向旁望去，端坐一旁的臭臉少年扳著臉，面有難色。

　　兩人面面相覷，交換眼神，同時起身。

　　「呆毛仔，我們去上個廁所。」

　　「咦？這麼突然？而且還一起去？」

　　沒有理會他的追問，眼鏡少年嘔了一聲，抱著上腹，開門就走。臭臉少年緊跟在後，甫一踏出門外，便發出不亞於前者的劇烈作嘔聲。

　　唯有幽靈少女，泛出淺淺微笑，倚著牆垣欣賞這有趣的光景。

　　「呆毛仔。」

　　「怎麼了嗎，幽靈小姐。」

　　「剛剛那個，完全不是鬼故事呢。」

　　「與其說不是鬼故事，還不如說根本就是假故事。」呆毛少年露齒一笑，雙手撐於頭後，說：「說故事從來不是我的強項，此外，再不趕快終結鬼故事的輪迴，眼鏡仔又要把妳硬塞給我了。」

　　幽靈少女眨了眨晶亮雙眸，凝望呆毛少年。

　　「你，討厭我嗎？」

　　「我認為自己沒有與他人長時間相處的能力。」

　　「這兩位朋友呢？」

　　「他們不一樣。」

　　「原來如此。」

　　「為什麼選擇留在這裡？是因為狹窄的房間比寬敞的教室更像個家嗎？」

　　「不是空間和場所的問題。」

　　幽靈少女仰著頭，望向極其遙遠，卻無比刺眼的豔陽。

　　投射進來的日光穿透她單薄的身影，使其一如光驅成像，迷濛不清。

　　「呆毛仔。」

　　「嗯？」

　　「你要不要試著與我──」

　　霎時，窗外的蟬鳴大得掩蓋她細小的聲音。

　　呆毛少年緊皺眉宇，歪著頭，不解其意。

　　幽靈少女揚起嘴角，背對豔夏烈日，朝他嫣然一笑。

　　呆毛少年嘆了長長一口氣。

　　「好啦。」

　　來到幽靈少女身邊，他倚著窗，望向湛藍蒼穹。

　　「妳就跟我回家吧。」

─　完　─

──下回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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