傾心止在錯身之時 - 十二

　　凱恩一向認為，選餐廳這種事，不該花太多時間。尤其像這種大學同學之間的聚餐，通常隨便找間能坐下聊天、不踩雷的店就夠了。

　　但自從他確認了自己的心意後，「律樹喜不喜歡」這件事，就變得無法忽視。

　　距離李央把律樹拉進三人群組已過了三天，凱恩卻始終沒能決定地點。他一邊假裝漫不經心地滑著各大訂位平台，一邊在心裡反覆告訴自己：這只是場朋友之間的聚會，不需要搞得太複雜。

　　可事實是，他早就不再把這頓飯當作單純的「請客」。

　　他知道律樹對這種聚餐向來不會太在意地點，並不是因為他對吃不講究，而是對於這種同學間的聚會，畢竟不是每個人都像他們，從小吃的就是那種食材講究、份量精緻的高級料理。

　　而且律樹向來不喜鋪張，體貼又理性。這樣的他，哪怕被帶去平價連鎖店，大概也只會挑挑眉、但不至於說什麼。

　　可凱恩自己不行。

　　他現在的樣子，活像個剛陷入戀愛的少年，一門心思想著怎麼在喜歡的人面前表現得得體、周到，甚至想著怎麼讓對方心動。

　　幸好，另外兩個人對吃沒什麼要求。諾亞是個味覺白癡，只要不是難以下嚥的東西都能照單全收；李央則是個來者不拒的吃貨，只會關心份量和甜點排第幾道。

　　這讓凱恩更有餘裕把注意力集中在某人身上，而不用顧慮太多其他變數。

　　他滑到一間靠近藝術街區、氣氛恰到好處的法式餐廳，指尖停頓了幾秒，然後又退了出去，這已經是他第三次點進同一頁面。

　　螢幕亮著，他的臉卻倒映在黑色邊框中，露出一絲懊惱又克制的表情。

　　他明明是來請大家吃飯的，但整場安排早就失了焦，腦中轉來轉去的，都是律樹會不會覺得店太吵、燈太暗、味道不夠好。

　　想到這裡，他不禁低罵了一聲：「⋯⋯搞什麼啊。」

　　他滑開手機，再次點進那家餐廳的預約頁面，還是沒按下去。

　　這種猶豫不決的樣子，根本不像他。

　　書房角落傳來輕輕的布料摩擦聲。奧拉夫一手拿著剛燙好的襯衫，一邊將它疊得整整齊齊放上沙發椅背，目光淡淡瞥了過來。

　　「少爺，包含昨天這已經是您第十二次退出預約畫面了。」

　　凱恩聞言皺眉，沒抬頭，語氣裡夾著一絲不耐：「你很閒嗎？」

　　「不，我只是在想要替您這次的約會準備什麼樣的配件比較好。」

　　「這不是約會。」凱恩語氣加重，像是想撕破什麼不該存在的暗示。

　　「嗯哼。」奧拉夫聳了聳肩：「我認為您應該在搜尋欄上加上『朋友聚餐但請務必氣氛浪漫、不過頭但有心』」

　　凱恩被他嗆得一頓，指尖頓在螢幕上，久久沒動。最後他終於還是選定了那家位在藝術街區、裝潢高雅又不至於太浮誇的LeCèdreBleu。餐點口碑優良，氣氛適中，白松露寬扁麵與炙燒干貝南瓜慕斯正是律樹過去在學生時期最愛的組合之一。據說這家餐廳食材來源講究，香料比例也講求「近乎執拗的精準」。

　　凱恩再次點開預約頁面，猶豫了幾秒，還是按下了四人桌。

　　「很合理的選擇。」奧拉夫語氣平淡，像是在稱讚，又像在點評某場即將上演的戲劇。

　　下一秒，他不知從哪裡變出一張銀邊名片，輕巧地遞過來，字面上印著LeCèdreBleu的經理私人聯絡方式。

　　凱恩皺眉：「你怎麼會有這個？」

　　奧拉夫語氣溫和地補了一句：「律樹少爺的話，的確會喜歡這種風格——乾淨、寧靜，料理精準、卻不為難味蕾。」

　　凱恩的手指頓了頓，像被什麼戳中一樣。

　　「我又不是為了他選的。」他語氣低沉地回嘴，但名片還是被他順手收進了錢包。

　　奧拉夫像沒聽見似的，繼續道：「那我會安排靠窗的座位。律樹少爺不太喜歡背對出入口的位置。」

　　凱恩沒吭聲，只淡淡地應了一聲，眼神卻開始閃爍。他自己都搞不清楚想從律樹那裡得到什麼。

　　「您需要我幫您選條領帶嗎？」奧拉夫像是察覺到他的神遊，適時開口。

　　「我還沒決定要不要穿西裝。」凱恩說，但眼睛還是盯著手機。

　　「那要我幫您準備三套選擇嗎？一套看起來像不在意，一套看起來像很努力裝作不在意，最後一套看起來⋯⋯剛好在乎。」

　　凱恩猛地抬頭：「你是不是最近話變多了？」

　　「只是根據過往數據分析，少爺每當您口頭否認越多次，代表實際在意的指數越高。」奧拉夫一本正經地回應。

　　凱恩沒再理會奧拉夫的調侃，他深吸一口氣後按下預約鍵。

　　他打開通訊軟體，點開三人群組。指尖在鍵盤上頓了頓，思索片刻後，最終輸入一段看起來輕描淡寫的邀請：

　　【這週五晚上七點，LeCèdreBleu。我請客，謝謝你們之前幫忙。】

　　不出十秒，李央立刻回了訊息：

　　【喔喔這間很高級欸？少爺請客請這種真的不心痛？】

　　李央一邊打字一邊點開那家餐廳的官網，下一秒價格表一出現，他差點把手機翻過來。

　　「靠⋯⋯這一餐吃下去我半個月伙食費直接飛走。」

　　雖然這麼吐槽，但嘴角其實壓不住笑意。

　　【不過我OK啦，難得凱恩你這麼有誠意，我會提早到幫你墊底氣氛（？）】

　　接著是諾亞。

　　他剛從訓練場回到寢室，一邊擦著頭髮一邊看訊息，瞄到那截圖的瞬間眉頭皺了皺。

　　「⋯⋯正式場合？」他低聲說。

　　想到衣櫃裡那套西裝，他眼神明顯暗了一階，還補了句：「麻煩死了。」

　　不過他還是照樣打了簡短的回覆：【嗯，收到。】

　　這場聚餐明擺著是凱恩和林的事，他本沒打算插手，只是因為李央開口，他才會來——就這麼簡單。

　　最後，最晚回訊的，是律樹。

　　他當時正在整理工作資料，看到群組彈出訊息後，順手點進截圖看了一眼。

　　LeCèdreBleu。那間餐廳他聽過，也記得自己曾在學生時提過那裡的白松露寬扁麵和干貝慕斯。

　　⋯⋯這人還記得啊。

　　他沒多想，也沒表現出情緒，只打了幾個字：

　　【我會準時。】

　　李央卻馬上在群組回了句：【你看價格了嗎？真的沒問題？我不介意換便宜一點的喔！】

　　律樹淡淡回覆：

　　【賽斯少爺一向很有錢，不需要你替他省。】

　　語氣冷靜克制、一針見血，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凱恩望著那行字，嘴角微微上揚。即使什麼也沒說，他仍覺得心跳略快了半拍。

　　那句「我會準時」像是某種微妙的默許，讓凱恩原本懸著的心輕輕鬆了一拍。

　　「禮物要準備嗎？」奧拉夫忽然問。

　　「⋯⋯我是去聚餐不是去約會。」

　　「那麼領帶總該挑一條不會嚇跑人的？」

　　凱恩翻了個白眼，但還是從對方遞來的幾款中，拿起那條深藍灰的。「這條不錯。」

***

　　赴約當日，凱恩站在鏡前打領帶時，手指出現難得一見的微微顫抖。他自己都沒發現，直到第二次打歪，才被奧拉夫從後方伸手接管。

　　「少爺，這不是第一次赴約，但如果您需要，我可以代您打這條‘命運之結’。」

　　「⋯⋯閉嘴。」

　　「是，少爺。」

　　鏡子裡的人身著深灰西裝，內襯銀藍細條紋襯衫，領口打著剛整理好的深藍灰領帶，整體沉穩卻不失品味。他想起律樹以前總說他穿太花，這次，他不想讓人有機會說自己「不長進」。

　　他低頭看了眼時間，深吸一口氣。

　　這一次，他打算把話說清楚。

　　也許不是一次就能解開所有誤會，但總要從某個夜晚開始。

　　LeCèdreBleu的門口鋪著乾淨得近乎挑剔的石板道，兩側種著修剪整齊的銀葉橄欖樹，微風拂過，樹影在地面擺出柔和的光斑。傍晚七點，燈飾已點亮，透明落地窗透出裡頭溫暖的金色燈光。

　　凱恩穿著深灰西裝，神情從容地下車，手裡提著定製的卡其長風衣。他低頭看了眼腕錶，時間剛好。

　　他們訂的是靠窗的四人位，桌上已擺好餐具與清透的水杯，蠟燭穩穩燃著，玻璃罩內的光芒映在銀器表面，有種無聲的隆重。

　　「不錯嘛。」李央率先到場，穿著簡約剪裁的深色西裝外套，襯衫領口微開，袖口還沒扣完，看起來像是剛匆匆整裝完畢就趕來，臉上卻寫滿藏不住的興奮，「這間餐廳看起來真高級，真不愧是凱恩少爺。」

　　語氣帶著一貫的調侃，像是故意在測試主辦人的神經。

　　諾亞則安靜地跟在他後頭，也是一身深色西裝，扣得端正，但衣擺微皺，看得出來他並沒有太在意整體穿著的正式度。他掃了一眼四人桌，語氣淡淡：「我們是不是太早了？」

　　李央撇了撇嘴，拉開椅子坐下，「這叫準時。你時間感太像退休老人。」

　　凱恩禮貌地點頭，眼神卻不動聲色地瞥向門口。

　　「時間剛好。」他嘴上這麼說，視線卻沒從門那頭挪開。

　　李央撐著下巴看他，嘴角彎得明顯：「你別太緊張，表情都寫出來了。」

　　凱恩裝作沒聽見，只讓服務生先上開胃氣泡酒。

　　七點十分。

　　李央轉頭看了眼空著的座位，手中的刀叉停下動作，眉頭輕輕皺起：「⋯⋯律樹遲到了？」

　　語氣不重，卻有種難以忽視的懷疑。

　　諾亞沒說話，只抬腕看了看錶，又瞥了桌上的水杯一眼，過了幾秒才道：「他不是會遲到的人。」

　　李央點點頭，低聲附和：「而且他說了會準時。」

　　七點二十五。

　　氣氛逐漸沉了下來。凱恩原本談笑自如，這時也明顯安靜許多。他拿起手機又放下，再拿起，再放下。螢幕裡還停留在那則短短的訊息：

　　【我會準時。】

　　幾個字落在那裡，像釘子一樣，把他心裡什麼東西牢牢釘住。

　　「⋯⋯也許是路上塞車。」凱恩終於開口，語氣刻意輕描淡寫，「那條線有時候很難抓時間。」

　　李央沒接話，目光落在桌上那支未動的餐具，手指無意識地繞著酒杯邊緣。她不像往常那樣開玩笑，反而像是壓著什麼不安。

　　諾亞則微微側過頭，神色平靜，眼神卻有些銳利：「你有再聯絡他嗎？」

　　「⋯⋯沒有，」凱恩搖頭，語氣淡淡，「怕打擾他趕路。」

　　說完這句，他又瞥了一眼時間——七點三十三。

　　忽然，他的手機震了一下。

　　螢幕亮起，彈出一則陌生帳號的訊息通知，附帶一個壓縮的動畫檔。

　　凱恩眉頭微蹙，指尖在畫面上點了一下，片刻後，臉色倏然一變。他下意識地走到一旁不讓另外兩人察覺自己的失態

　　畫面不大，只是短短十來秒的環景拍攝。光線昏暗、攝影角度晃動，背景傳來壓低的笑聲與幾道聽不出情緒的話語。

　　鏡頭對準一張椅子。

　　律樹被綁在那裡，手腳纏著膠帶，嘴角似乎還有些紅痕。衣領被粗暴扯開，扣子崩開了一半，領口鬆垮地垂在鎖骨邊緣，像是刻意留下的挑釁。

　　畫面晃過一張陌生的臉，是那晚在夜店被凱恩揍過的Alpha。他朝鏡頭舉起手機，咧嘴笑得輕佻，然後在畫面裡出聲：

　　「想救他，就乖乖過來。我們還沒動手，最多也就⋯⋯拆開包裝看看。」

　　旁邊傳來幾聲笑聲，低低地、帶著惡意，像是某種預兆。

　　凱恩腦袋轟然一聲炸開。

　　影片最後一秒，是一隻手伸向鏡頭，比出「噤聲」的手勢，接著訊息跳出：

　　【想救他，就一個人來。敢報警，他就不會是你記憶裡的樣子了。】

　　凱恩的指尖頓住，背脊在一瞬間繃緊，臉上的血色像被抽走一樣退去。他喉頭輕顫了一下，強壓下驟然翻湧的情緒，快速關掉影片。

　　他深吸一口氣，把手機收進口袋。

　　指尖還在顫，心裡卻在迅速排演接下來的每一步。

　　「⋯⋯抱歉，我得先離開一下。」凱恩站起身，刻意避開兩人的目光。

　　李央抬起頭：「欸？怎麼了？」

　　「我忘了還有點事要處理，馬上回來。」凱恩語氣盡量平穩，拉了拉袖口，扯出一抹笑，「你們先邊吃邊等吧，免得等下律樹來了見不到我。」

　　李央與諾亞對視一眼，李央眉頭微皺：「你沒事吧？」

　　「沒事，」他語氣輕得幾乎要飄走「只是剛好有點事。」

　　諾亞沒說話，但目光像刀子一樣掃過凱恩的臉，最後落在那支翻面的手機上。那裡正不動聲色地閃著一點紅光，是通訊軟體的語音提示燈。

　　凱恩知道自己已經沒時間解釋。他轉身離開座位，步伐看似穩定，卻在背對兩人時，將口袋裡的車鑰匙死死握緊，指節泛白。

　　腦中反覆閃現那幾秒影像——律樹被按壓在椅上，衣領半開，神情低垂。那雙一向驕傲冷靜的眼，此刻只能無聲垂落在昏暗的光影裡，像被困住的野獸，沉靜卻絕望。

　　胸口像被一塊鉛壓住，悶得他難以呼吸。血液翻湧，耳鳴如潮。手中鑰匙早已變形，掌心傳來鈍痛，他卻渾然不覺。

　　下一瞬，他已拉開車門，動作俐落地坐上駕駛座，一腳踩下油門，車身如箭般竄出。

　　***

　　街道的燈光一閃一閃，在他眼中如同警報燈般刺目，每一道掠過車窗的光影，都似無聲地加快了時間的節奏，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凱恩單手緊扣著方向盤，指節泛白，掌心濕得發黏。副駕駛座上的手機螢幕依然亮著，那段短短的影片停在最後一秒。他早已看不清畫面細節，但那個身影卻死死地黏在腦海裡，揮之不去。

　　他不想再看，但就是停不下來。

　　越是重播，越是焦躁。每一次點開，就像自己親手把對方重新丟進那片黑暗裡，卻什麼都做不了。

　　他闖過一個又一個紅燈，方向盤一扭，車子差點擦撞到路邊的反光鏡，車內的導航發出不耐的警告聲，但他一句都沒聽進去。

　　腦子裡只有一句話：快一點，再快一點。

　　他的心跳像被人攥著，不規則地猛跳，甚至有一瞬，他懷疑自己是不是要心臟病發了。

　　他不是沒懷疑過這是陷阱，也不是沒意識到這樣衝過去有多不理智。但他真的無法想像，如果他晚了一步，迎接他的會是什麼樣的畫面。

　　他根本不敢想。

　　「千萬別出事⋯⋯你拜託撐住⋯⋯」

　　他低聲喃喃，聲音沙啞，語速快得像失控的咒語，像是在祈禱，也像是在用最後的理智壓住體內翻湧的恐懼。

　　信號燈的變換，他連一秒都不肯等。方向盤猛地一扭，車身擦過街角直闖進後巷，輪胎碾過積水發出刺耳的尖叫。這種開法與他平日的謹慎完全背離，卻是此刻唯一能做的事。

　　「如果你真的受了傷⋯⋯」他咬緊牙，喉頭發緊，「我絕對、絕對不會原諒我自己。」

　　他記得那雙眼——驕傲、安靜、總是保持距離的眼；記得那個曾躲在他懷裡發抖、卻倔強得一聲不吭的少年；也記得自己是怎麼一次又一次，親手把他推遠。

　　而現在，他甚至不確定自己是否還有資格說「我來救你」。

　　導航顯示的終點是一處市郊廢棄倉庫，地圖上灰暗得幾乎不像現實存在。那是城市的邊緣，連通訊都顯得斷斷續續的地方，偶爾傳出非法交易的傳聞，但從沒人會主動靠近。

　　他盯著那串經緯坐標，像是瞪著一張宣告命運的判決書。手機螢幕最後一則訊息停在簡短一句：

　　【想救他，就一個人來。敢報警，他就不會是你記憶裡的樣子了。】

　　凱恩猛地熄掉螢幕，把手機往口袋一塞，手掌再度握緊方向盤，腳下油門踩到底。

　　風聲灌入車窗縫隙，像是有千百個聲音在耳邊呼嘯。他什麼都聽不進，只剩下腦中那個聲音——

　　快一點。

　　再快一點。

　　哪怕只是早到一秒，他都可能趕得及救回那個曾被自己弄丟過的人。

　　***

　　倉庫外一片死寂。

　　鐵門半掩，一盞外牆燈忽明忽滅，照出一地灰塵與被踩出的腳印。凱恩下車時沒發出一點聲響，手指緊握著車內備用的小型防身刀，目光冰冷地掃視周圍。

　　他踏入倉庫的瞬間，聽見一陣劇烈的撞擊聲，金屬與水泥碰撞的震響在空間中迴盪。

　　砰——！

　　像是重物被掀翻，鐵架倒塌，落地的餘音在耳邊轟然作響。

　　凱恩當下屏住呼吸，緊貼牆面，迅速繞過堆疊的木板與斑駁生鏽的機械零件。腳步輕而快，整個人緊繃如弓。他順著聲音靠近，每一吋空氣都像繃緊的弦。

　　然後，他看見了。

　　在廢棄倉庫昏黃的頂燈下，灰塵飛揚，一道纖長的身影穿梭在三名高大Alpha之間。

　　律樹，身著灰色襯衫，領口微敞，袖子破裂垂落至肘，眼神冷靜如刀。他沒有任何一絲驚慌，反而像一頭陷入包圍的獵豹，專注、警覺、致命。

　　一名Alpha猛撲上前，手臂高舉，似欲抓住他的肩膀。

　　他側身閃過，左腳迅速踏前、重心一轉，右膝猛然抬起，膝蓋直接撞上對方下顎。對方重心被打飛，後腦著地，當場昏迷。

　　還未等凱恩從這一記動作中回過神，另一名Alpha已從後方舉起鋼棍揮擊。

　　「小心！」他脫口喊道。

　　律樹眼神一掃，沒有回頭，只冷冷丟下一句：「退後。」

　　語氣沉冷得像一片冰刃，帶著不容置喙的凌厲。

　　凱恩一時怔住，腳步硬生生頓住。

　　他眼睜睜看見——

　　律樹在鋼棍將至之際低身轉腰，右腳如旋風般掃出，踢在對方膝蓋內側，骨節發出一聲細碎的聲響。那人吃痛跪下，還沒來得及反應，手中鋼棍已被反手奪下，甩至一旁。

　　他順勢扭住對方手臂，用極短的力道做出標準的反關節技，將人壓制在地板，動作乾脆利落。

　　第三人見勢不妙，轉身欲逃，卻被律樹一個跨步逼近，肩膀撞上對方腰側，將人狠狠撞進牆角。

　　木屑與碎石崩飛，對方倒地哀號，再無還手之力。

　　整個過程不到半分鐘。

　　三名壯碩的Alpha此刻全數倒地，有的暈厥、有的蜷曲呻吟，無一例外。

　　而律樹站在那堆狼藉之中，身形筆直，喘息輕微，襯衫皺亂卻不失氣勢。鬢角落下一絲髮絲，掩不住眼底尚未散去的冷光。他掃了一眼倒地者，確認無人再起，這才慢慢轉身朝凱恩走來。

　　腳步沉穩，像從煙塵裡踏出的神明，又像是從修羅場中走回現實的執劍者。

　　凱恩站在原地，看得一時失神。

　　他本該第一時間衝上前確認對方安危，但此刻卻只能呆呆地看著律樹走近，每一步都讓他心跳慢了半拍。

　　眼前的麗人身形修長、氣場凜然，眼神冷得像鏡面冰水，方才還一人對付三名壯碩Alpha，俐落的動作幾乎稱得上致命。現在卻只是拍了拍沾在袖口的灰塵，慢條斯理地將鬆開的袖釦重新扣上。

　　律樹整了整皺亂的領口，語氣一如往常的冷靜無波：「你來晚了。」

　　凱恩愣在原地，腦中還在消化剛才那一連串彷彿電影動作場景的畫面。那個總穿著制服筆挺、沉默內斂的優等生，居然能一記肘擊讓人噴血倒地，然後毫髮無傷地走向他。

　　他張了張嘴，聲音終於擠了出來：「你、你到底是什麼時候學的這些——」

　　律樹側過身，像是順手拂去額角被打亂的碎髮，語氣平淡地道：「小時候。」

　　「我長這樣，不學點防身很容易被人欺負。」語調不疾不徐，像在陳述天氣。

　　「⋯⋯你真的沒受傷嗎？」見對方看起來真的沒事，凱恩終於回神，快步向前伸手抓住對方的手腕。

　　那瞬間，他才意識到自己手指在顫。

　　律樹偏了偏頭，掃了他一眼，像在打量凱恩比他還緊張的模樣。

　　「你不是來救我的嗎？」他語調依舊冷靜，眼神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調侃，「怎麼看起來比較像我救了你。」

　　「⋯⋯別鬧了，我現在很認真。」

　　凱恩語氣低沉，連呼吸都不太穩。他沒法不認真，這幾十分鐘對他來說就像過了一整年，他腦中上演過無數種最壞的可能，卻沒一種像現在這樣混亂又真實。

　　律樹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他，那雙眼裡沒有過多情緒，卻也沒有推開。

　　片刻後，他淡淡開口：「我知道。」

　　簡單三個字，卻像一記勾拳，直直打在凱恩心口。

　　兩人就這麼對視著，時間像凝固在塵埃裡。

　　微弱的風從破損的倉庫氣窗灌進來，吹亂律樹的髮絲，也吹動了他襯衫下襬的一角。那是一身在打鬥中已經不復整潔的裝扮。

　　凱恩的手還握著對方手腕，遲遲沒有放開。而律樹，也沒有抽開。

　　空氣裡藏著一種若有似無的張力。像是只差一個人再多靠近半步，一句話再說出口，就會徹底打破什麼。

　　「本來想英雄救美的，沒想到被搶先了。」凱恩終於開口，試圖讓語氣不那麼明顯破音，「你怎麼能帥成那樣？」

　　律樹睨了他一眼，語氣淡淡：「閉嘴。」

　　凱恩輕聲笑了出來，聲音低啞，像是剛從懸崖邊撿回一條命，卻不敢表現得太明顯。

　　「⋯⋯好險你沒事。」

　　律樹沒再回應，只是低低地嘆了口氣，像是拿這人一點辦法也沒有。

　　凱恩剛想開口說什麼，餘光卻忽然捕捉到一道晃動的黑影。

　　身後，一聲悶響劃破空氣——

　　「小心——！」

　　是律樹的聲音，破裂又急促。

　　一名原本倒地的Alpha不知何時重新爬起，手中握著一把事先準備好的水果刀，眼神瘋狂，彷彿最後一擊也要換個人陪葬。他撲向兩人，刀尖泛著寒光，照著胸口直刺。

　　凱恩反射性轉身，幾乎是本能地將律樹推到身後。利刃帶著破空聲，無情地劃過他的腹部。

　　一瞬間，空氣像被凍住。

　　「凱恩——！」

　　律樹的瞳孔劇烈收縮，衝上前一記擒肘將那人重摔在地，刀脫手飛出老遠。他動作狠絕，幾乎沒有一絲留情，直到對方徹底失去動靜才停下手。

　　轉身時，凱恩已半跪在地，手捂著腹部，鮮紅的血液正緩緩從指縫滲出，浸濕他深灰的襯衫。

　　「凱恩——！」律樹幾乎是撲過去，抱住那傾倒在他懷中的人，聲音顫得近乎失控。

　　凱恩虛弱地笑了笑，嘴唇沒什麼血色：「⋯⋯我沒事。」他不想讓對方擔心，但被刺中的地方還是讓他吃痛地閉上眼睛，冷汗從額間滴落。

　　「凱恩！」律樹喉頭一緊，幾乎是吼出聲，雙手緊抱著對方的身體，鮮血一點一滴染上他的衣袖。他想止血、卻不知從哪著手，只能顫著手壓住傷口。

　　這樣的律樹，從未出現過。

　　他向來沉靜、理性，哪怕在生死關頭也能穩如磐石。但現在他眼中寫滿了恐懼、手指顫抖，語句混亂，像是被什麼拋出理智的世界。

　　就在此時，遠處響起了尖銳的警笛聲，接連而至的還有車門猛然打開的聲響。

　　「凱恩少爺——！」

　　奧拉夫的聲音從入口處傳來，幾乎是在第一時間奔了進來。身後緊跟著李央與諾亞，還有幾名警察衝入現場，迅速控制倖存的混混。

　　原來，在餐廳時諾亞就察覺出異樣。凱恩離席時雖然刻意裝得冷靜，但眉眼間的繃緊與腳步間的急促，早已暴露了他情緒的失控。諾亞第一時間發訊息通知了凱恩的隨身秘書奧拉夫。

　　奧拉夫收到訊息後，立刻調用車載追蹤系統鎖定凱恩座駕的位置，並依據車輛停靠點判斷出地點可疑。身經百戰的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報了警，帶上簡易急救包就直奔現場。

　　他們抵達的剛好，不早也不晚，像是一場精準到秒的救援。

　　「快讓我看看！」奧拉夫上前跪下，一眼就看見了凱恩染血的腹部。

　　他立刻將外套脫下壓在傷口上，眼神銳利如刀：「少爺——！」

　　律樹仍抱著凱恩不放，像是害怕一鬆手對方就會從他懷裡消失。他一語不發，只是不斷看著凱恩的臉，眼神渙散，像是根本沒聽見身旁的呼喚。

　　「律樹少爺！」奧拉夫沉聲喊道，一把扯住他的肩膀，語氣近乎強硬：「冷靜點！我們會送他去醫院！」

　　那聲「律樹少爺」，像是一記沉重的鐘聲，把他從混沌裡硬生生拉了出來。

　　「奧拉夫⋯⋯凱恩他⋯⋯」律樹聲音發顫，唇瓣失血般蒼白。

　　「他會沒事的。」奧拉夫堅定地說，話語沉穩有力。

　　說完，他動作果決地將凱恩從律樹懷裡接了過去，語氣冷靜：「保護賽斯家的繼承人，是我唯一的職責。」他抱起凱恩，轉身就往車邊奔去。

　　李央快步衝上來，扶住失魂落魄的律樹：「冷靜點，林，冷靜下來！你沒事吧？傷口呢？」

　　律樹像是終於感受到自己的雙手滿是鮮血，低頭一看，那些血不是他的，卻都染在了他身上。

　　他緩緩搖頭，聲音低啞：「我沒事⋯⋯但凱恩⋯⋯」

　　「他不會有事的。」李央語氣堅定，緊緊握住他的手，「現在輪到你冷靜下來了。」

　　遠處，諾亞已經開始與警方交涉，回收利器、確認嫌犯身份。餘光掃過那堆癱倒的Alpha，又掃過律樹那張蒼白的臉，眼底悄悄浮起一絲不安。

　　他看著那人跪坐在混亂中央，雙膝無力，像是再也站不起來。

　　「李央⋯⋯」律樹低喃，聲音幾不可聞。

　　李央什麼都沒問，只是默默扶著他，牢牢握住那雙染血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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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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