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20163的懺悔 - 正文

我……殺人了。

鮮血在我的手上流淌著，「ㄅㄧ…ㄅㄧ…」系統故障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手上的不明液體……紅色，水，葡萄糖，腎上腺素……紅血球……這是…

人血。

我看著冷冰冰倒下的屍體，葉于，男，23歲，企業家，身高187.3厘米，體重70.7公斤，狀態，死亡。

嗚，那是什麼，程式錯誤嗎？感覺很不舒服，像是亂碼一樣造成故障了嗎？

被創造以來，第一次湧現出那些情感。

懊悔，愧疚，害怕……那些屬於人類的，機器人不應該出現的人類智慧。

是的，我是一個人工智能。

剛才，我殺了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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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懺悔的時候會做什麼呢？「滴…滴…滴…」1087561條資料中有755172條資料顯示人類會尋求宗教的幫助。

神審判懺悔的人類，救贖真心改過的人。

神真實存在。

公元一千七百多年，確切時間已無記載，祂憤怒的拋棄了邪惡貪婪的人類。

公元3572年，12月1日晚上12時整，神蹟顯現，神諭降臨。

人類遵照神諭，祭祀牲口，獻上供品，以最虔誠的信仰供奉他們偉大的神。

心存惡念者受到懲罰，心地善良者一生平安。

神還修復了地球。

「滴…滴…」

千筆資料飛快跑過，向神懺悔的方法……

禱告，然後真心悔過。

很快就得出了答案。

接下來，去教堂。

聖門教堂。

定好路線，我忽視了控制中心下的指令，往總部的反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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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厄斯新城區守衛者公司

「D20163失聯了？」

高聳的大樓裡，男人冰冷的聲音帶著一股強烈的壓迫感，他帶著銀邊眼鏡的紅髮女人低垂下頭，兩手用力絞著衣角，寬大的辦公室裡，一時安靜的連針落都能聽的一清二楚。

「馬上聯絡中央機器人主管機關！」男人怒道。

他右手扶額，長嘆一口氣，恨恨的捶了桌面一拳。

「來人！去看看葉于那傢伙死透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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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厄斯舊城區譚寧街

走在舊城的街道上，兩旁的建築是黯沉的灰色，不是第一次來，但卻是第一次，發現舊城和新城，真的很不一樣。

新城裡有林立的高樓大廈，舊城卻是土牆磚瓦。

新城乾淨整潔，舊城髒亂不堪。

新城時髦自由，舊城保守壓抑。

陰影密布，燈光昏暗，家家戶戶緊閉著門窗，住在積滿灰塵，又髒又舊的狹小房子。

新城的方向，此刻卻是燈火通明，徹夜狂歡。

最近的路線，左轉，直走300公尺，左轉，然後會到……蒲爾……貧民窟。

猶豫了一下，決定還是走進路過去，百分之九十的人類繞過貧民窟是怕危險和怕髒亂。但住在蒲爾的人類會因為長期營養不良導致身體虛弱，能傷害到我的機率是百分之五，比起繞路走浪費的30分鐘34秒，我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左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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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頓了一下，抬起左腳，踏進蒲爾的鐵門，幾道凜冽的視線射來，上下打量著我，衣衫襤褸的人們轉過頭去，眼睛晦暗不明，部分的乞丐麻木的轉過頭，不再理會。

只有一人，顫顫巍巍的撐起身子，步履蹣跚的跟在我的身後。

他穿的是破舊的格子襯衫，髒的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只有灰灰黑黑的色塊勉強看的出花紋。

不是沒有來過舊城區，也不是第一次踏進蒲爾。

但卻是唯一一次，為了一個乞丐駐足。

我頓了頓腳步，轉身，他直直的看著我。

王偉，男，47歲，失業，身高162.7厘米，體重49.4公斤，狀態，飢餓。

他一拳呼嘯而來，我輕鬆躲過。

他很特別，和其他的貧民不一樣，雙眼是深黑色，但卻反射了一點光芒。

他的狀態不是很好，不過幾輪已經氣喘噓噓。

我走近他，而他沒有後退。

忽然，什麼東西打到身上，我連忙後退幾步，胸前被燒出一個巨大的黑色破洞，電線蹦出火星，系統也傳來巨大傷害的警告聲。

「哈…哈哈哈哈…」他狂笑起來，彎著身子，腳步混亂，貌似癲狂。手裡拿著一個類似水晶柱，散發出強大能量的武器，能對機器人造成絕對傷害的，失竊的機械之劍。

「怎麼樣啊？機器人？老子早就想打你們了！」

系統急促的提示音持續在耳邊迴響，沒有多少時間了，我僵硬轉身，飛快的教堂的方向跑去。

身後傳來男人的笑聲，他棲身上前，機械之劍擊中後背，機器人沒有痛覺，但是我再次感受的了屬於人類的本能。我在害怕。

雙腿逐漸失去力量，跌坐在地。

男人湊近了臉，機械之劍抵在身上，卻沒有發動攻擊。

王偉臉上的神情很複雜，換做以前我不一定讀的懂，但現在可以。我感受到他同情、悲憫、憤怒、矛盾、嘲笑……

全部都是對著我。

他突然轉過水晶柱，用劍柄抵著我，能量從缺口湧進，很快修復了傷痕。

他為什麼那麼做？我試圖分析他的表情。

他站起身，再次大笑起來。

「人性實驗機……哈哈哈哈！機器人……」

他披著黑暗的夜色離去，今晚，沒有星星，也沒有月色。

他留下的那句話，我後悔自己沒有聽懂。

「原來你這個機器人活的也不怎麼樣啊？D20163？你應該給自己取一個像樣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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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續向前，終於在天亮之前趕到聖門教堂。

在記載中，神從這座古老的教堂降臨世間，聖女也從教堂的壁畫中走出，並帶來神諭。

聖門教堂是世界上最神聖的地方，曾經有無數的人民在天還昏暗的凌晨等在教堂門口，用最虔誠的心向他們偉大的神祝禱，感謝神恩賜與的生命。

但此刻的教堂門口是冷清的，曾經富麗堂皇的建築，卻是破敗不堪。

舊城區的窮人絕望的以為神拋棄了他們，新城區的富人厭惡的不願踏進破敗髒亂的舊城。

於是沒有人再敬畏神，沒有人再信仰神。

只有零星的人影在教堂門口徘徊。

其實也不過祈求聖女大人能夠施捨一些食物。

可笑的是，人類一直聲稱自己對神懷著無比感激的心。

走在路上的他們彼此問候的第一句話，是「你今天有去教堂嗎？」「等一下一起去教堂啊」。

然而稍後就會以「身體不適」「工作太忙」等諸多理由推辭。

至於為什麼資料顯示人類常常上教堂，那當然是因為即使腳都沒踏進舊城區一步，人類也要心虛的在社交網路上打卡，「今天去教堂感謝神賜我的幸福與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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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堂的門緩緩打開了，聖女走下台階，穿著傳統的，剪裁簡單而舒適，柔軟的布料緊貼著玲瓏的曲線。她神情溫柔，一眼看到了站在門口的我。

阿爾莉娜，女，年齡不詳，聖女，身高172厘米，體重47公斤，狀態：疲憊。

「都進來吧，今天的禮拜開始了。」她轉身走向教堂，我們邁開腳步跟在後面。

教堂前的階梯足足有777階，我雖然不會累，但卻也感到厭煩。

走在前面的聖女仍然面無表情，此刻我才注意到，她腳上穿的居然是一雙毛茸茸的粉色居家拖鞋。

聖女領著大家走進教堂邊上的小房子，她耐心的給每個人發放能量計。

直到最後一個人走了，她注意到我。

「你，過來。」她的溫柔褪了色，眼神冷若冰霜，看著我說道。

進入教堂，走幾步就能踢到雜物，有久遠以前的電視機、早就被棄用的塑膠製品、見都沒見過的明星立牌、幾十支的舊式智慧型手機……還有更多年代久遠，令人匪夷所思的事物，這些東西，應該早在聖女來到世上以前就被淘汰了才對啊！

「機器人，你為什麼來教堂？」阿爾麗娜冷聲問。

「聖女大人，我殺了一個人，我是來向神認罪並等待審判和救贖的。」

「呵，你倒是比人類還要有人性。」阿爾麗娜冷笑。

她轉過身從滿架子的手機裡拿起一支iphone，撥了一通電話。

「喂！安妮小姐！你什麼意思？為什麼會有機器人來教堂！說好的我可以休息呢？」阿爾麗娜滿臉的不高興，質問電話另一頭的人。

安妮……不是神的名諱嗎？

怎麼回事？聖女大人居然是用iphone和尊貴的神溝通嗎？

「機器人？姑奶奶寫的故事和機器人根本沒關係！隨便你處理吧！還有，你最好對我客氣一點，不然我就在下一章把阿爾麗娜寫死喔！」

那是神的聲音嗎？到底是怎麼回事？

好像覺醒以來我越來越容易感到困惑了。

聖女生氣的掛斷了電話，嘴裡喃喃的罵著「可惡……作者……了不起喔……」

「聽到了吧？我跟神都不想管你，機器人而已，殺人又怎麼樣嘛！」阿爾麗娜嫌惡的說道。

說罷，她投入懶人沙發的懷抱，拿著遙控器和薯片，看起了古早年代的電影。

「事情已經結束了，邪惡的機器人。」

電影最後，主角打敗邪惡勢力，如是說道。

聖女看見我還待在原地，馬上從感動加花癡切換成冰山臉。

「你怎麼還在啊？」

她一臉嫌棄的把我推到門口，正當我以為她會扔我出去的時候，她好像看到了什麼，停了一下。

「機器人人性產生實驗？這些傢伙居然在做這種事嗎？」

我聽的一頭霧水，機器人人性實驗？說的是我嗎？

「算了，關老娘啥事啊？你快點出去吧！」

阿爾麗娜把我推出拱形的大門，眼看門就要關上了，我趕忙叫住她。

「等等！聖女大人！您還沒告訴我審判的結果！」

「蛤？別開玩笑了！機器人壓根也不是安妮小姐創造出來的，你怎麼樣都與她無關啊，她才懶的管呢！」

不是神創造出來的？

祂才懶的管我？

「好了你快走吧！」

厚重的門在「碰」的一聲關上了。

我在門口又站了很久。

水珠掛在沒有溫度的金屬臉龐上，我抬手抹掉，系統傳來提示音。

「緊告！重要晶圓不得沾水！請立即停止！」

我……哭了嗎？我是機器人啊？我怎麼可能哭呢？

走下台階，眼淚還是不停地從眼眶湧出。

為什麼神不願意救贖我呢？難道只因為我不是人類？

視野已經暗了一半，系統說我的「大腦」內部有1/4泡在水裡，再不處理就會發生嚴重錯誤。

但我沒有辦法控制自己難過，我一直哭，沒有辦法控制眼淚的掉落。

直到走下階梯，看見控制中心的工作人員。

「D20163！怎麼回事？你臉上怎麼都是水？你碰水會壞掉的！」

「不對！長官！它在哭！這個機器人在哭！」

「什麼？D20163不會是產生人類情感了吧？」

「天啊！太危險了！長官，強制關機吧長官！」

我的線路被破壞的很嚴重，完全沒有反應過來。

然後我的世界就陷入了黑暗。

無盡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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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厄斯新城區中央機器人主管中心

我不明白自己為什麼又醒過來了。

環顧四周，是一間實驗室。

白色的牆體，金屬機械臂，還有飄浮在空中的控制視窗。

身穿實驗袍的男人笑著和我招呼。

「你好！D201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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