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屋茉香》 - 第一章、細雨初遇

雨落長樂路（之一）

民國十四年六月，江南入梅，濕氣蒸騰。

長樂路的磚道早被雨打得透濕，行人撐傘匆匆而過。洋行與藥鋪門前都懸起了紅紙燈籠，映著淺黃霧氣，像是城市在霧中輕輕呼吸。

「茉園」茶樓坐落在街口轉角，舊式三層樓房，粉牆黛瓦，二樓雕花木窗後頭氤氳著茶煙。茶香不濃，卻有一種幽長的尾韻，如花初開、如人輕笑，耐人尋味。

這家茶樓開了十七年，從第一任掌櫃至今，沒換過姓。如今打理它的，是一個年僅十七歲的姑娘，名叫周茉言。

她的名字與茶樓同字，亦同香。

此刻，周茉言正站在二樓窗邊，身穿湖綠色旗袍，袖口與衣領繡著極淡的茉莉花紋，幾乎不見。她的手指細長，捏著一只素白小杯，杯中是剛泡開的茉莉新茶，茶面尚浮著些許花瓣，湯色清亮，透著微微金黃。

她沒有喝，只靜靜地望著樓下街角的一抹身影。

那人撐著傘，站在對街藥鋪門前，似在猶豫是否要過馬路。傘下是個身形挺拔的男子，穿深色長風衣，腳踏手工皮鞋，氣質冷而內斂。

不是洋場混混，也不像巡捕房那一掛人。他的氣質，更像是——北方來的。

「小姐，」夥計阿元從身後低聲道：「您不是說今日這位是預約了的客人嗎？都過午了，還不見人影，您說……還留座？」

周茉言輕聲：「再等一刻鐘。」

說這句話時，她仍望著街角那人。

恰在此時，對街那人忽然微一晃身，像是撐傘的手沒力了似的。傘身歪斜，雨水便潑灑下來，打濕了他左肩與胸前。他並未撿傘，只是用右手撐著牆壁，喘息了一下。

下一刻，他跨過街道，直直走來。

阿元一驚，低聲問：「是他？」

周茉言點頭：「是他。」

那人走到茶樓門口，推門時腳步微晃，卻穩穩立住。他抬起頭，眼神與樓上望下來的周茉言對上，雙目深黑，像是掩在雲層裡的湖水，靜得發寒，卻又藏著說不清的濕意與溫度。

他開口聲音低啞：「請問……可還有雨窗座？」

阿元搶著答：「有的有的，先生裡邊請。」

周茉言輕聲吩咐：「沏一壺新茉莉，水不宜過熱，三泡三出，讓他坐靠窗那席。」

茶香要柔，不能壓了他的病氣，也不能太淡。這人似乎病了，但又不像是一般風寒。她觀察力極強，一眼便看出來，他行路穩卻帶虛，一定是內傷，或者……是舊疾。

那人落座後，將濕傘靠牆擱好，從懷中取出一方手帕，擦了擦眉間的雨痕，動作極輕。

周茉言親自為他上茶，動作有意略慢，讓香氣先瀰漫至整張桌面。他卻沒有立刻飲茶，只是望著那杯湯色，忽然道了一句：

「這茶——是今年三月初開的第一茉吧？」

她微愣，笑了笑：「先生好眼力。不過我加了少許四月夜茉，襯香。」

他輕輕點頭，終於抬眼看她：「夜茉不經炒制，香氣偏冷。你敢這樣配，說明……你不怕客人不懂。」

周茉言不卑不亢地說：「來茉園喝茶的客人，不需要懂香，只需信我。」

他似笑非笑，眼中卻掠過一絲罕見的讚許。

「你姓周吧？」

她詫異：「先生見過我？」

「不曾。但我來之前問過人，說茉園今非昔比，是因為換了新掌櫃。年輕女子，姓周，懂花也懂人。」

她未答，只輕聲問道：「先生如何稱呼？」

「姓孫，名雲樓。」

她眉心一跳——「孫雲樓」三字，她聽過。父親舊日帳冊中，曾記載過一位「孫公子」，來自京師，身懷異寶，與江南多處珠寶行暗中有往來。

不會這麼巧。

更巧的是，這孫雲樓胸口衣襟處，針著一枚極不起眼的紅寶石胸針。她只瞥了一眼，心中便微微一震。

那不是普通寶石，是紅色尖晶石——皇家尖晶，傳聞只有宮廷之人或貴胄有可能持有，極難仿製。她從小跟祖母學認石，這種寶石的光澤、切割與火彩，在她眼中絕無可能錯看。

她笑得溫婉：「孫先生既識茶，那我便不藏私。今日這一壺，是為你特別留的。」

孫雲樓頷首：「我受之有愧。」

她輕輕一笑，垂眸間，眼中閃過一絲凌厲。不是每一位來喝茶的客人，都值得她親自泡茶。但他值得——因為他，可能知道她父親真正的死因。

窗外雨又落重了些，茶樓裡卻一派寧靜。

孫雲樓靠坐在窗邊，盯著手中茶盞，忽然問道：

「這樓，有多少年了？」

周茉言答：「十七年。」

「妳今年……也十七？」

「是。」

他點頭，低聲喃語：「生在這樓，也長在這香裡。妳可知，茶香久了，是會遮住人的鼻子與眼睛的。」

她眼神一動：「但也會讓人記得本味。」

兩人對視半刻，都未再言語。

茶水漸冷，雨聲也在無聲之中，悄然織進命運裡。

雨落長樂路（之二）

窗外雨聲未歇，茶香隨著雨氣愈發幽遠。孫雲樓手持茶盞，指節修長卻略顯蒼白。他的拇指在盞邊輕輕摩挲，像是尋找某種溫度，又像是在數著什麼難言的距離。

周茉言站在他對面，靜靜地看著這個男人。

他並不多話，甚至顯得有些冷淡。但她感覺得出，他每說一句，都是經過挑選、權衡、斟酌的。

「先生近日可有舊疾發作？」

她突然開口。

孫雲樓抬眼，並未立即回答。他只是將茶盞輕輕放下，語氣平穩：「妳是掌櫃的，還是郎中？」

「不是郎中。但茉園的客，我會記得氣色。」

他輕聲笑了笑，無波無瀾，卻也無意遮掩：「舊傷，當年在北邊落下的。無妨，只是逢雨不適。」

「可要請我舅舅診治？他在後巷開中藥鋪，脈理極準。」

「不必。」他搖了搖頭，「我有藥，也知怎麼養。但……謝妳一杯茶。」

「不止是茶。」周茉言眼波微動，「您來的時辰，未過飯點。我吩咐廚下備了些茉香蒸雞、荷葉蓮糕，還請不要嫌我多事。」

孫雲樓眼神閃了一下。

「我本以為，茶樓不賣飯。」

「確實不賣。但有些人，值得特別做一回。」

她語氣輕巧，像是玩笑，卻分明帶了試探。她的眼神在他臉上短暫地停了一瞬，又迅速移開。

她不急著問，不急著揭牌。她要他自己露口風，自己講出來。

不多時，阿元將食盒送來。木盒雕著舊式雲紋，打開時蒸氣裊裊，一股茉莉花與雞湯的清香便撲鼻而來。孫雲樓一見便知——這不是街頭食肆的粗手藝。

蒸雞色淡如玉，湯汁收得極巧，香不壓味，蓮糕則柔潤綿密，夾著一層薄薄的花釀，香甜不膩。

他輕輕咬下一口，眼神微頓。這味道……竟與他幼時在北京家中廚下嘗過的極像。

他抬起頭看向周茉言，語氣微沉：「妳這菜，從誰那裡學的？」

「我祖母。她年輕時在蘇州做過幾年廚娘，專做內宅宴席。」

他目光微沉，像是要從她語氣中探出點什麼。但她神色平靜，眼神清亮，無半點虛浮。

「原來如此。」他低聲道，重新低頭進食。

周茉言微微偏頭，望向窗外的雨。

這場雨似乎不打算停了。街角已現積水，行人越來越少。她心中暗想：這人既然風雨中而來，必非偶然。更何況……他喝茶的方式，持盞的指法，與她父親生前提過的「某人」幾乎一模一樣。

她記得那晚父親喝醉時說：「京師孫家那小子，不愛說話，卻能分得出茉莉三日三香，茶盞怎麼擺，他都記著。」

會是他嗎？

「周小姐。」

忽地，孫雲樓開口。

她收回思緒，微笑：「先生有何吩咐？」

「妳父親……是不是叫周懷志？」

她一震，茶盞差點滑落。

「你怎麼知道？」

孫雲樓語氣仍淡，但語調裡藏著不可忽視的緩慢：「七年前，我在北京見過他一次。他帶了一件玉，說是舊朝貢品，要我母親鑑定。」

周茉言的心跳驟然加速。

「後來呢？」

「後來……他沒再來。只托人送了封信，說事急，不便停留。那年冬天，我母親去世。再沒見他。」

她的手指緊緊攥住衣袖，內心翻湧。但她強自鎮定。

「那封信，您可還留著？」

「早就不在我手了。交給了內政部的紀錄司。只是……」

「只是什麼？」

他抬眼，望著她的臉，像是在審視，又像是理解。

「那封信，是密寫。裡頭提到了一個……與軍方有關的珠寶走私案。」

她渾身一震。

這些年她查過無數帳冊與字條，卻從未能理清父親與軍方之間的牽連。如今他一句話，仿若打開了一道早已塵封的門。

沉默像霧一樣瀰漫。

良久，周茉言忽然道：「孫先生，若我請你幫忙查一件事，你可肯？」

「要看是什麼事。」

她眼神鎮定：「我要查清，我父親的死，是否與那件走私案有關。你若有法子從紀錄司或舊官員那兒得線索，我願以……茶樓所有獲利酬謝。」

「獲利？」

「三成。」

他靜了靜，沒有立刻回答。

「不過，」他忽然加了一句：「我不要錢。」

「那你要什麼？」

他緩緩開口：「我要你幫我，找一顆寶石。」

她一怔。

「什麼寶石？」

「一顆祖母遺失的石頭。她稱之為『落霞心』，曾經是清宮遺寶。如今下落不明。」

她想了一會，緩緩點頭。

「可以。」

孫雲樓露出一絲微笑，那笑不甚明顯，卻是他今日來茉園之後第一次。

雨終於小了些。

他站起身，向她拱手致謝：「今日叨擾。回頭我會送來一些文獻、底稿與線索，妳可先過目。」

她起身相送，目光不舍：「先生……可還會再來？」

他回眸一笑：「只要妳的茶，不換味。」

她低聲一笑：「我不變，香自長。」

他離開後，周茉言靜靜站在窗前，望著他背影漸漸消失在雨霧之中，指尖卻緊緊握住了茶盞。

這一日的相遇，似風過無聲，卻注定將掀起一場暗潮。

她知道，命運已被撥動，而她與那個男人——孫雲樓——不會只是茶客與掌櫃那麼簡單。

雨落長樂路（之三）

雨停了。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FBAxaCHbn
濕潤的青石板街上仍留著斑駁水痕，偶有行人撐著油紙傘匆匆經過，唯有「茉園」門前，那一盆半開的茉莉花靜靜立著，花苞微展，香氣隱約。

周茉言站在內堂，手裡攤著一頁薄紙，紙上字跡工整，卻因年代久遠，已有幾處斑黃。這是孫雲樓今日託人送來的第一批資料，其中最引她注意的，是一張舊報上剪下的內頁——「北平內政部查封寶石走私案」的小標題，被紅筆圈過。

她指尖輕抹那紙角，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晚間，阿元送上晚膳，見她盯著書桌怔神，輕聲喚：「小姐，飯要涼了。」

她這才回過神，低聲道：「阿元，去把那個漆木匣拿來。」

阿元一愣：「就是小姐從樓下櫃底翻出來、鎖著的那個盒子？」

「嗯，鑰匙我找到了。」

片刻後，漆木匣放在燈下。匣子呈深紫紅色，角上貼金，四角雕花微褪，明顯已有些歲月。周茉言將鑰匙插入，輕轉，「喀」一聲，匣蓋自動彈起一寸。

她深吸口氣，慢慢揭開。

盒中靜靜躺著一層層信件與票據，最上方赫然是一幅小小素描——畫中是她幼時的模樣，五官還未長開，卻已能看出今日眉眼。畫角落，有兩字：「念言」。

她心頭微酸，將素描輕放一旁，細細翻閱下層。

一疊帳冊之下，藏著一個巧匣。她取出細看，發現是個機關盒，需按特定順序轉動才能開啟。她想起父親生前常帶她玩此類機關，憑著記憶，一番撥動，「喀」一聲，匣中暗層彈出。

那暗層內躺著兩樣東西：一枚細小的玉石、與一封未寄出的書信。

她先取出玉石，握在掌心，那是一枚呈橘紅色的祖母綠寶石，色澤奇異，隱隱泛著金紋，中心有一點深紅，如落日餘暉。她心頭一震——這是否便是孫雲樓所說的「落霞心」？

她再展開書信，筆跡果然是父親的，開首便寫：

「雲樓公子啟，見字如晤。」

她唇角輕顫，緩緩讀下去。

「我已查得清楚，那批寶石並非流失於亂戰，而是被某位將領私藏，並託人轉運至滬上販售。落霞心亦在其中，極可能落入了英租界某行商之手……」

「……吾女茉言，年幼慧敏，通茶藝、知分寸，若有朝一日，我未能親見，煩請君代為照拂。」

她讀到此處，再難控制眼淚，滴落在信紙上。

她終於知道，父親早料自己無法全身而退，而孫雲樓，竟早在她童年時便已牽涉此事。這不是偶然。也不是命運安排的戲劇。是有人早已在黑暗裡，留下了燈火。

翌日午后，天氣晴好，陽光照進茉園偏廳。

周茉言親自泡了一壺「白玉茉莉」，以三日陳花與新摘嫩芽混合，湯色晶瑩，香氣淡遠。她靜坐等人。

辰時剛過，孫雲樓如約而至，仍是一襲青灰長衫，衣角微帶塵氣。他進門時，微微一頓：「今日茶香與昨日不同。」

她笑而不語，只輕手為他斟茶。

「我找到那顆寶石了。」她開門見山。

孫雲樓眉心微動，盞未及唇，便放下。

她將玉石置於桌面。

「你看——是不是『落霞心』？」

他取出眼鏡，低頭細察。片刻後，他低聲道：「……無誤。色澤、光暈與斷面紋理皆符，這確是祖母所藏那一顆。」

他抬眼望她，眼神中有絲絲不可思議：「妳如何得來？」

她不語，將父親留下的機關匣與書信一併遞來。

孫雲樓看罷書信，神色凝重。

「周懷志那年從北平匆匆離開，是因查出軍中有人牽涉珠寶私運，但他無力揭發，只能將線索分批寄予幾位可信之人。我母親是其一，而我……原以為只是中間過手人，如今才知，他是托我……護妳。」

他語氣頓住，喉結微動：「妳父親，是信得過我的。」

周茉言輕聲應道：「所以我更要查下去。」

孫雲樓望著她，那雙眼睛在燈影下泛著冷靜的光，卻又深藏一層柔軟與決絕。他忽地問道：

「若此事真牽扯某位現任軍頭，妳可知風險？」

她點頭：「我知道。但我更知道，這茶樓不是我活著的全部，我父親的真相，才是我應當守的根。」

他沉默良久，終於低聲道：「那麼，我陪妳。」

他們再次對坐。茶香縷縷，光影交錯，一場早於言語、誕生於命運的盟約，悄然在此間締結。

這一日之後，「茉園」不再只是茶樓。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JoWswU3ex
而他們的故事，也不再只是風雨相逢的初識。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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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細雨初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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