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令無絕（架空擬古/奇幻懸疑/BG言情） - 驚蟄驟醒-下

　　見孫小娘不再動作，薛妧怯怯地鬆開對她的箝制，試探似地挽著她的手。宜子一臉不置可否，只是用某種莫名熱切的古怪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六娘瞧。

　　六娘當下被她看得迷糊，面上漸顯幾分遲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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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妧怯生生道：「孃，兒同宜子去矣。」她冷不防打斷宜子與六娘的眼神交流，拉起宜子便要往院門行去。

　　饒是孫小娘一把乾瘦的骨架乍看不生肉，人倒是真有幾分氣力在。薛妧拉了她兩把，後者兀是紋風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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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宜子沒好氣地睨著薛妧。

　　如若目光能殺傷人，薛妧想，她自認單薄的臉皮約莫已被宜子戳穿無數個大窟窿......

　　「妳、妳們，可有事瞞、瞞著......」六娘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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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虞在邊上看了一陣好戲。見六娘神色搖擺，怕是又改心思。

　　她忙不迭上前，笑吟吟地攔下六娘，「六姐也是，真個愛操心的！」虞娘邊說著，邊朝薛妧暗地裡擺了擺手。

　　「妧、妧娘......」六娘被阻，急得伸頭探腦，巴不得直越過虞娘去，卻被阿虞從容地阻攔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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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仰之彌高啊！

　　薛妧望著阿虞高挑的背影，神色感慨；對於阿虞先頭把她評得一無是處之事，幾近釋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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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窘迫叫她無暇領會虞娘瞻前忽後的心思。

　　在虞娘高亢的調笑聲中，薛妧脹紅著臉，硬是將心不甘情不願的孫宜子拖出廚院外。

　　離了六娘的眼，薛妧旋即鬆開宜子，悄聲道：「是我孃多慮了。施藥院我自可去，本不需妳作陪。妳若不願隨我同行，亦是無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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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宜子把著餅，慢悠悠地喫將起來，不置可否。

　　薛妧見狀，不再搭理宜子，未承想宜子卻老實地隨她並肩行了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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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哼！騙子！」

　　過道上，罵聲驟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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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妧一愣，抬眼只見孫宜子忿忿地啃著餅，一雙銳利的八字眼審視著她，好似想把她薛妧給捅出千瘡百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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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妧納悶。

　　記憶中，她薛妧可未嘗開罪過她孫小娘，卻未承想過宜子心狠，昧下她的香包暫且不提，又能昧著良心將她推下枯井，若非她薛妧命大，今日只餘一具枯骨。

　　思前想後，對於宜子，她自認問心無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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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宜子倨傲的情態，觸動薛妧心火。

　　——小小年紀，心思也忒歹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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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適才廚院人多眼雜，她怕被瞧出端倪，遇事也只得一味吞忍。眼下既只餘孫宜子一個半大丫頭，她又何懼之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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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呵！真當我稀罕妳？」薛妧捏著鼻尖，一臉嫌棄地反譏道：「妳就是個衣著破爛的骯髒丫頭，身上一股子臭猴騷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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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宜子額角，青筋驟現。分明是氣急了，卻也不著急回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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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妧見她只是微瞇著雙八字眼，趕急也似地大口大口喫著剩餘的半塊餅。　　

　　她叫孫小娘那對飽含怒氣的八字眼給看得慌，心底頓覺一陣七上八下。

　　「說、說妳呢！妳......妳看甚？」薛妧囁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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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宜子那跋扈性子，斷不可能忍氣吞聲。

　　——事出反常，有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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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妧怒時，罵人委實是罵得情真意切，但孬時也向來是孬得真情實意......

　　直覺提醒她續挨在孫宜邊上並不穩當。她往邊上邁開一小步，意圖拉開二人間距。

　　卻不想孫小娘喫完手裡的餅，搶先衝她腳脛狠狠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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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

　　薛妧一個喫痛，立時彎下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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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呸！賊跛子，妳才是一身臊死人的油臭味！顏娘面前讓著妳，直叫妳得意了！」宜子趁勢，衝著薛妧劈頭便是一頓打。打著還不解氣，又扯起她晨起紮得齊整的一雙總髻，死攥住結髻用的紅繩便不放手，「呵！我瞧妳這兩根繩紅彤彤的，可真好看。妳就是個無恥跛子，也配用這等好物？這些合該歸我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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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癘坊收容的淨是貧病難以自養者，吃穿用度尚且靠人救濟。宜子奪的，自然是根尋常草繩，只是用茜草根染得赤紅；原不是甚精細物，卻是六娘特意備給養女的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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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宜子！妳鬆開！」薛妧護著腦袋，硬是不讓宜子。若說彼時大放厥詞有幾分快意，眼下約莫便有幾分狼狽......

　　「我、偏、不。有本事，妳打我啊！」

　　「妳妳、妳個潑皮......妳不信我找趙娘子去，叫她治妳！」

　　「妳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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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道裡，一時充斥著女童刺耳尖細的叫嚷。薛妧尖叫著，不住掄起拳頭想抵擋宜子。只她力小，又怕胡亂抵抗反把頭繩生生扯壞。幾番拉扯，到底不敵宜子；紅繩脫落，轉瞬便被跋扈小娘扯得披頭散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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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宜子得手，便將薛妧一把推開。聽薛妧止不住又哀叫了聲，更是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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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揚了揚她新奪下的寶，「啐！只妳個不中用的貨，貫會在趙賊婆跟前搬弄，羞也不羞？妳以為抬她出來，便能壓我？賊跛子，歪心思，兩面三刀。無恥！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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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妳才是混世魔王......

　　薛妧被打得迷迷糊糊；她揉了揉被扯得發脹的頭皮，眼尾隱隱噙著喫疼的淚光，不自禁懷疑起眼前的二次人生。

　　不承想，那副憋屈的模樣又礙了宜子的眼。

　　「咱每之間的帳，原不消老賊婆橫插一手，別一副凡事都是我欺妳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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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妧屈居下風，意志消沉，只軟塌塌地聽著。宜子卻一改張狂作態，倏地瞋笑起來。

　　「喔，我想明白了！」宜子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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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妧心底突起一個激靈。「......妳又想明白甚？」話說著，素來軟榻榻的身子幾不可察地輕顫了顫。

　　孫家小娘瞇著眼，娓娓道：「妳個歪心思的賊跛子。妳先在顏娘跟前發話，要我同妳往施藥院去，顏娘不在，又改口不要我作陪。妳見我不理會妳，便故意與我叫囂，想激怒我。妳做這許多，定是想逼我自行撇下妳；好叫妳有我話柄，再在顏娘跟前亂嚼舌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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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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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精湛的見解！薛妧語塞。不久，才聽到自己有氣無力地開口：「......我不是，我沒有，妳莫瞎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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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妧，妳也忒無恥！」宜子兀是氣得發抖。那句虛軟的辯白，在她耳裡約莫如同泥牛入海，一去無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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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是......我沒有......妳聽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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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宜子顯然沉溺在她神奇的臆想中，不可自拔。「跛子滑頭，我可是看穿妳了！施藥院我定是會去。妳耍的那些奸計，莫以為能得逞！」她瞅了眼死攥在手裡的鮮亮頭繩，「頭繩......頭繩是妳欠我的！總之妳聽仔細，咱每約好施藥院見，不來的人便是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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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豪語既出，深怕薛妧會耍賴似的；宜子猛一抬腳，便大步流星地朝施藥院的方向急奔去。徒留薛妧目瞪口呆，原地瞻仰她一騎絕塵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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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堵孫家宜子，簡直不可理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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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小娘莫不是年歲小，忘性大？她顯然是忘了，當初在破倉院裡分明是她先動手；爭能扮作是她薛妧欠她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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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妧闔上眼。想起阿虞那句「小兒善變」，嘴角不自禁抽了抽。她搖搖頭。再睜開眼，目光不意間停在某扇過道邊的小院門上。只見小院門扇略開，從開啟的縫隙間，恰好露出門後老媼的半邊身子半張臉。

　　那名老媼彎曲著銅鍋也似的背，體態佝僂。在她伸著的半邊頸上，尚且生得一只石榴大小的肉瘤子；乍看下，甚是惹人側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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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妧自認打小長在癘坊，已慣看怪奇病癥，原不怕老媼異狀。卻見老媼黑著張臉，面露不善，想是叫她與宜子鬧出的動靜驚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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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妧忙堆出討好的笑容。又想到自己披頭散髮，渾無正形，才想著合該先把自己收拾濟楚。未承想，隔著臉上交錯的亂髮，卻見老媼頸上的碩大瘤子竟然無端蠕動；彈指間，其下猛然鑽出無數細長黑霧，宛若數十蟄蟲瞬間破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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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妧心頭一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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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收拾的手兀是僵在額前。她偋著氣，驟然失神。直到老媼咚地一聲重重合上門板，方才猛起一陣激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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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忙將一雙眼揉了又揉。不可置信。　　　　

　　——要死！她莫不是叫孫宜子給打出幻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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