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8月某個星期六中午
東京幕張Summer Sonic音樂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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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Nico還梳著丸子頭，長長的髮絲不斷從她搖晃的髮髻中甩出來，富節奏感地彈跳著。豆大的汗珠從髮根爽快地滑過頸背，掉到粉紫色的音樂節紀念毛巾裡，肌膚在陽光折射下閃閃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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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她才剛出來工作不久，還沒變成工作的奴隸，對未來有種天真的期盼，而奇怪地我竟然屬於藍圖的一部分，一直覺得對她來說言之過早。我三十出頭不久，做著一份穩定、但也穩定地無聊的工作，第三年已經沒有頭一年那樣常常想著辭職，卻也想像不到一直自己往後幾十年做下去的模樣，覺得自己身心正在極速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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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氏35度烈日當空，Beach Zone舞台旁邊是不宜游泳的海灘，東京的濕熱與香港的一樣難熬。穿著背心裙露出肩膀的Nico，濕漉漉的背，凸顯了粉藍色胸罩的形容，透露著少女味道的性感，還有很好聞的太陽油。我深深感受到熱血青春只屬於她的，不屬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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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狠狠地從頭到腳抹了一堆太陽油，椰子香掩蓋著停不下來的汗水散發的臭味。一邊在內心咒罵什麼「天團」居然排不上有冷氣的室內場館，一邊數著能夠讓我忍受這個環境的樂手，那年還沒過身的David Bowie現在成了沒看過現場的遺憾名單第一名，Morrissey、New Order、The Specials、坂本龍一、Stars、The Radio dept、Royskopp、Kings of Convenience、曾經喜歡過的Muse……那陣子反而沒怎麼聽90年代的音樂，有點害怕一切能喚起青春回憶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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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之，絕對不是台上這隊不知名的澳洲新晉Punk樂隊呢，意圖復古上世紀60年代的黑皮衣皮褲，很難不令人聯想到褲管下濕溚溚的嘔心毛腿。甩著長金髮聲嘶力竭地唱著的音樂不是太差，就是面目模糊，有太多前人的影子，令人過耳即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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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ico也明顯並不想看這個表演，但她決心一整個下午要站在這裡，只為霸佔個好位置，等待黃昏出場的「天團」。是的，雖然音樂節的lineup有Kasabian、Arctic Monkey，但那年我們特意從香港飛到日本參加Summer Sonic的主要目的，竟然是看台灣「天團」發條橙。回想當初我還以為她喜歡寇比力克而約她去電影中心看《2001太空漫遊》重映，倒也算是緣份。兩個半小時中她睡了又醒了兩遍，像我第一次在家中看影碟時，也分開了兩三遍才看完，但那次在戲院重看才真的大為震撼。我誠心推薦她五年後一定要重看這部電影，而且必定會愛上。她不可置信地搖頭，但回答說：「如果你陪我睇既話，我可以考慮下。」這隊應該是成員喜歡寇比力克而命名但其實音樂跟電影没什麼關係的發條橙，當時Nico已經跟著他們的亞洲巡迴演唱會去了台灣、馬來西亞和香港三場，我都不願意陪她去看，但既然到了無人不愛的東京，就沒有推卻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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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綿的歡呼聲，忽遠忽近，像海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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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絕大多數是少女刺耳的尖叫聲，夾雜著老牛般的吶喊聲、帶醉的胡言亂語，熱情的、拼了命的，奇怪的是，在火熱的氣氛下，都成了動人的海浪聲，讓人昏昏沈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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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眼前一黑，我比黑皮褲更快倒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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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的尖叫聲，從興奮變成了驚恐的，兩者的分別其實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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彷彿彌留之間，我聽到了她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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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有著一把與外表毫不相襯、低沉而帶點沙啞的嗓音。「Sam？！」還有塵封了多年的名字。無比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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