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桃桃發現,契約婚姻的生活,本質上是一場關於「投餵」的精密協作實驗。
實驗對象:陸司辰(散發SSS級香氣的穩定能量源)。
實驗者:沈桃桃(飢餓驅動的數據採集員,aka饕餮)。
實驗變量:時間、地點、方式、時長,以及投餵後雙方的生理與心理反應。
實驗守則第一條,由陸司辰於翌日清晨制定。
「以後『特供』時間,固定在每天早上。」他繫著袖扣,語氣如同宣布董事會日程,「其餘時間,你需要學會忍耐。」
沈桃桃正眼巴巴地看著他喝咖啡,聞言如遭雷擊。「為、為什麼?中午餓了怎麼辦?晚上饞了怎麼辦?夜裡做夢夢到了怎麼辦?」
「沒有怎麼辦。」陸司辰放下杯子,瞥了她一眼,「合約第五條,最終解釋權歸我。或者,你想改成每週一次?」
「每天早好!早上空氣清新,最適合補充能量!」沈桃桃立刻正襟危坐,滿臉寫著「我很好說話」。
於是,晨間儀式固定下來。通常在早餐前,有時在衣帽間,有時在書房,地點隨陸司辰心情而定。他會解開一兩顆釦子,露出頸側或鎖骨的一小片區域,姿態從容得像是給予某種恩賜。而沈桃桃則會像隻被準點放飯的貓,湊過去,小心地、珍惜地完成她的「早餐前菜」。
她逐漸摸索出一些規律。後頸的皮膚最薄,香氣清冽,像開胃酒。鎖骨附近的味道更醇厚,能量也更溫和。至於其他看起來更可口的部位……她還沒敢嘗試。
而她也發現,每次「進食」後,陸司辰雖然表面不動聲色,但耳根往往會泛起極淡的紅,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氣場也會緩和片刻,像冰雪初融。
這讓她產生了一種隱秘的、類似於「飼主與寵物」之間的親暱感——雖然她不太確定誰是飼主,誰是寵物。
實驗守則第二條,關於普通三餐,則由她意外掌控。
陸司辰說到做到,三餐由專業廚師團隊負責,準時送至頂層公寓。菜色精緻,營養均衡,足以讓任何美食家讚嘆。但三天後,陸司辰看著幾乎沒動過的晚餐,放下了刀叉。
「不合胃口?」
「不是不是!」沈桃桃連忙否認,對著眼前的黑松露和牛酥皮派,努力擠出熱愛的表情,「很好吃,真的!就是……呃,量有點少?」其實是,吃過「特供」後,這些人間美味雖好,卻總覺得差了點意思,不夠「頂餓」,難以滿足饕餮本源的那種「充實感」。
陸司辰若有所思。第二天,送來的餐食分量直接翻了一倍。沈桃桃看著堆成小山的食物,感動之餘,又有些苦惱——浪費可恥,尤其是對食物。
她試探性地問:「那個……我能用一下廚房嗎?就簡單加工一下,保證不打擾你!」
陸司辰從財報中抬眸,看了她幾秒,點了頭。
於是,沈桃桃第一次踏進了那個堪比五星級酒店後廚、設備嶄新得彷彿樣品間的廚房。她先是敬畏地摸了摸德國進口的零度保鮮櫃,又好奇地看了看智慧控溫的分子料理機,最後,嘆了口氣,從角落找出一口最普通的厚底湯鍋。
她將廚師準備的、過於精細的食材重新處理。上好的M9和牛被她切成稍厚的片,用粗鹽和現磨黑胡椒簡單醃製。新鮮的松露被刨成薄片,卻不是最後點綴,而是與洋蔥一起在黃油裡慢慢煸炒出濃香。廚師熬製的頂級清湯被她倒入湯鍋,加入大量蔬菜和牛骨,重新滾成濃郁的奶白色。
一個小時後,陸司辰被一種濃烈、溫暖、充滿鍋氣的香氣引到了餐廳。長桌上,擺著一個熱氣騰騰的壽喜燒鍋,旁邊是堆滿肉片、蔬菜、豆腐和烏冬麵的大盤子。湯汁滾滾,香氣四溢,與平日那些精緻卻清冷的菜餚截然不同。
沈桃桃繫著不知從哪翻出來的碎花圍裙,鼻尖沾了點醬汁,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試試?我改良了一下,應該更……管飽。」
陸司辰坐下,夾起一片牛肉在滾湯中涮了幾秒,蘸了點生蛋液,送入口中。濃郁的甜鮮滋味瞬間爆開,牛肉軟嫩,蛋液順滑,帶著家庭料理特有的、毫無距離感的豐腴暖意。比他吃過的任何高級壽喜燒都……更生動。
他沒說話,但筷子又伸向了鍋裡。沈桃桃鬆了口氣,也開開心心地大快朵頤起來。這一頓,兩人罕見地幾乎吃光了所有食物。
飯後,陸司辰擦著嘴角,狀似不經意地問:「妳以前,經常自己做飯?」
「嗯!」沈桃桃一邊收拾碗筷一邊點頭,「自己做,划算又實在。就是有時候控制不好量,容易做多……」她想起自己因為食量驚人,不得不經常搬家的黑歷史,聲音小了下去。
陸司辰看著她在開放式廚房裡忙碌的背影,碎花圍裙的帶子在纖細的腰後打了個歪歪扭扭的蝴蝶結。空氣中還殘留著食物的暖香,混合著她身上淡淡的、像是陽光曬過被子的氣息。這座過於冷清昂貴的房子,第一次有了所謂的「煙火氣」。
「以後,晚餐妳可以隨意使用廚房。」他聽到自己說,「食材會有人送來。但,」他補充道,「僅限晚餐。早餐和午餐必須按營養師的菜單來。」
沈桃桃驚喜地回頭,笑容燦爛得晃眼:「真的?謝謝老闆!不對,謝謝老公!」
陸司辰被那聲自然而然的「老公」噎了一下,轉身上樓,腳步卻比平時輕快了些。
實驗似乎進入了一個平穩而……令人舒適的階段。如果沒有那通電話,以及隨之而來的不速之客。
那天下午,陸司辰在書房開視訊會議。沈桃桃則窩在客廳沙發上,剪輯她的美食影片——內容是復刻一款古早味的街邊雞蛋糕。她正對著鏡頭演示如何調出完美的麵糊,門禁系統的可視電話突然響了。
螢幕上出現一張俊美得有些妖異的臉。男人看起來二十七八歲,頭髮染成時髦的銀灰色,穿著剪裁別緻的設計師款外套,一雙桃花眼含笑,正對著鏡頭揮手。
「您好,請問是陸司辰先生家嗎?我是『靈感藝術雜誌』的攝影師,約了今天來為陸先生拍攝一組居家風格大片。」男人聲音悅耳,笑容無可挑剔。
沈桃桃愣了一下。陸司辰沒提過今天有拍攝。但她對「雜誌」、「攝影」之類的人類事務並不熟悉,也許是他忘記說了?
「您稍等,我問一下。」她按下室內通話鍵,接通書房。
「陸先生,門口有位攝影師,說是雜誌社約了拍攝?」
書房裡沉默了幾秒,陸司辰的聲音傳來,聽不出情緒:「我沒約過。讓他走。」
「哦,好。」沈桃桃轉向對講機,「不好意思,陸先生說沒有預約,您可能弄錯了……」
「怎麼會弄錯呢?」門外的男人笑容不變,卻忽然微微傾身,靠近鏡頭,壓低了聲音,「沈小姐,我不是來找陸司辰的。我是來找你的。」
沈桃桃心裡猛地一咯噔。
「別緊張,我沒有惡意。」男人彷彿能透過鏡頭看到她的表情,語氣輕鬆,「只是聽說,陸太太……胃口非同一般。我恰好對『特殊食譜』很有研究,想和你交流一下。比如,如何更好地『品鑑』那些稀有的……能量體?」
每一個詞都像一根針,輕輕紮在沈桃桃最敏感的神經上。他知道了什麼?他是誰?白薇派來的?還是……「那邊」的人?
她強作鎮定:「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請你離開,否則我報警了。」
「報警?」男人輕笑,那笑聲帶著某種非人的冰冷質感,「好啊。順便讓警察先生們了解一下,他們正在保護的市民,究竟是哪一種……『生物』?」
威脅不言而喻。
就在這時,陸司辰的聲音突然從沈桃桃身後響起,冷得像冰:「讓他進來。」
沈桃桃嚇了一跳,回頭看見陸司辰不知何時已走出書房,站在她身後。他穿著家居服,但周身氣場凜冽,那雙淺琥珀色的眸子裡,沒有任何溫度。
「司辰,他……」
「開門。」陸司辰重複,目光盯著螢幕上那張妖異的臉。
沈桃桃咬了咬唇,按下開門鍵。
幾分鐘後,電梯門開。銀髮男人閒庭信步般走了進來,手裡只拿著一個小巧的徠卡相機。他目光先是在極盡奢華的客廳掃了一圈,吹了聲口哨,然後才落到陸司辰和沈桃桃身上。
「陸先生,久仰。鄙姓墨,單名一個羽。羽毛的羽。」他自我介紹,目光卻饒有興致地黏在沈桃桃臉上,深深地吸了口氣,露出一個陶醉的表情,「啊……果然,很純粹的『食慾』,還混雜了一點……頂級補品的味道。難怪。」
最後兩個字,意有所指地瞥向陸司辰。
陸司辰向前半步,不著痕跡地將沈桃桃擋在身後。「墨先生,開門見山。誰讓你來的?目的?」
「別這麼嚴肅嘛。」墨羽自顧自在沙發上坐下,姿態慵懶,「我只是個自由的藝術家,喜歡追逐美和……獨特的存在。陸太太的頻道我看過,對食物的熱愛發自靈魂,很動人。不過,」他話鋒一轉,眼神變得銳利,「有些真正的『美味』,凡人無福消受,強行攝取,可是會消化不良,甚至引來災禍的哦。」
他看著陸司辰,笑容加深:「陸先生,你說是不是?有些東西,看著再香,也不是誰都能當飯吃的。小心……撐破了肚皮,或者,被當成飯吃了。」
赤裸裸的警告,針對他們兩人。
沈桃桃又驚又怒,她能感覺到這個墨羽絕非人類,身上有種令她不安的、潮濕陰冷的氣息,像是某種潛伏在暗處的掠食者。而他顯然看穿了她,也在威脅陸司辰。
陸司辰卻忽然笑了。那是一個極淡、極冷的笑容,不帶絲毫暖意。
「墨先生對『飲食』的見解很獨特。不過,我家的食譜,還輪不到外人指點。」他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強勢,「至於會不會消化不良,或者被誰惦記——」
他頓了頓,目光如實質般鎖定墨羽。
「那得看,惦記的人,牙口夠不夠硬,命……夠不夠長。」
空氣彷彿瞬間凝固。兩個男人無聲對峙,某種無形的壓力在客廳中瀰漫。沈桃桃甚至看到,墨羽嘴角那抹玩世不恭的笑容僵了僵,眼底飛快掠過一絲驚疑不定的神色。
陸司辰身上,似乎散發出了一種極其隱晦、卻令她(或許也包括墨羽)本能感到戰慄的氣息。不是香味,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彷彿源自血脈的威壓。
墨羽率先移開視線,聳了聳肩,站起身。「好吧,看來主人不太歡迎我。藝術家總是孤獨的。」他走向門口,又回頭,對沈桃桃眨了眨眼,「沈小姐,如果哪天對現在的『菜色』膩了,或者遇到什麼消化上的『小麻煩』,隨時可以找我。我對處理『特殊食材』和相關的……小尾巴,很有經驗。」
說完,他瀟灑地揮揮手,走進電梯,消失了。
公寓裡恢復寂靜,但那令人不安的壓迫感似乎還殘留著。
沈桃桃鬆了口氣,腿有些發軟,下意識抓住陸司辰的手臂。「他、他到底是誰?他說那些話是什麼意思?他好像知道我們……」
「一個討厭的窺探者而已。」陸司辰打斷她,聲音已經恢復平靜,但手臂肌肉依舊緊繃。他低頭看向沈桃桃抓著自己的手,目光微緩。「不用理會。」
「可是,他說……」
「沈桃桃,」陸司辰看著她的眼睛,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認真,「記住,無論你是什麼,無論你需要什麼,現在你是陸太太。在這個身份之下,你就是安全的。任何想動你的人,都得先問過我。明白嗎?」
他的話語沒有任何華麗的修辭,卻帶著沉甸甸的分量。沈桃桃望著他深邃的眼睛,那裡面的篤定像一塊穩固的磐石,奇異地安撫了她慌亂的心。
她點了點頭,小聲說:「明白了……謝謝你,司辰。」
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陸司辰眸光閃了閃,抬手,似乎想碰碰她的頭髮,但最終只是落在她肩膀上,輕輕拍了拍。
「今晚想吃什麼?」他轉移了話題,語氣恢復如常,「廚房好像新送來了北海道帝王蟹。」
沈桃桃眼睛頓時一亮,暫時將墨羽帶來的陰影拋在腦後:「清蒸!不,一半清蒸,一半做芝士焗!蟹膏拿來炒飯!」
看著她瞬間被食物點亮的臉龐,陸司辰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連自己都未察覺的溫和。
然而,當晚沈桃桃睡下後,陸司辰獨自回到書房,撥通了特助林恪的電話。
「查一個叫『墨羽』的人,自稱是攝影師。銀灰色頭髮,長相……妖裡妖氣。重點查他和白家,以及非人側那些陰溝裡的老鼠,有沒有聯繫。」
「是,陸總。」林恪頓了頓,「另外,白薇小姐那邊有動靜。她最近和幾位古董收藏家走得很近,其中一位,據我們之前的調查,可能與『靈物走私』的暗網有關。」
陸司辰眼神驟冷。「盯緊她。還有,老宅和我母親那邊,也加派人手注意。有任何異常,立刻回報。」
掛斷電話,陸司辰走到落地窗前。城市燈火輝煌,卻照不亮所有陰影。墨羽的出現,像一顆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預示著暗流開始湧動。
他抬手,指尖拂過頸側——那是沈桃桃今早「進食」的位置。皮膚下,似乎還殘留著輕微的麻癢,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溫暖的聯繫。
他原本以為,這只是一場各取所需的交易。他提供庇護和食物,她扮演妻子,幫他抵擋麻煩。
但現在,麻煩似乎正主動找上她,而原因,很可能與她本身的「異常」有關,甚至……與他有關。
「沈桃桃……」他低聲自語,眸色在黑暗中明滅不定。
或許,在簽下那份契約時,他們之間的糾葛,就已註定比單純的「餵養」與「被餵養」要複雜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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