吟遊詩貂故事集 - 【科幻】瘋狗（三）

有人說過，我們無法證明過去存在。唯一能證明過去存在的便是記憶，然而我們無法證明記憶真偽。而記憶本身就容易被修改影響。說不定世界不過誕生了寥寥數分鐘，只是我們被植入了幾十年的程序碼、影像和聲音、氣味與觸感。

什麼是記憶？科學的深入往往帶領我們到達哲學的範疇，但如今我們已經沒有翻閲《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的閒暇了，在這裡說話的是我們，只有我們。

我們用各種方法嘗試將記憶的影子捕捉下來，期盼除了腦電圖和磁力共振圖的抽象數字外，還能有一種兩種量化記憶的途徑。

然而捕蟲網本來就不可能抓到雨幕，不論雨勢滂沱或霏霏。

我記得自己在研究室碌碌無為，我記得被絕望和黑暗淹沒的時刻。

回想起哪段事，卻都顯得如此失真。

你還記得什麼？

告訴我，記憶的本質是什麼？

第二代、第三代疫苗牌……幾乎與世隔絕的研究基地還是能接收到關於抗疫的新進展。這一塊小金屬牌，連實際支持其運作原理的臨床研究也欠奉，就成了人類昭示特權的新玩具。

在瀕臨崩潰的政權下，有人（大概又是某個富可敵國的商人）自發組織起隔離區，只有擁有疫苗牌的人才能進入。

「新一代疫苗牌能將病徵減緩八成！」、「疫苗牌——政府自彈自唱的陰謀？」、「不要相信隔離區！」……真假資訊橫飛，媒體兩極的報導像是兩塊球板，來回抽擊名為「焦慮」的小球，令讀者追捧又痛駡著各種他們尚未瞭解之事，奔波於恐懼和希望之間，被信息的洪流冲去不知何處。

「這太瘋狂了。」男子看完一篇關於為搶疫苗牌而相互殘殺的新聞，悻悻丟開平板。

「只是人性罷了。」女子抱著已空的啤酒罐，好像隨時準備進入夢鄉一般。

「他們說得好像鐋是對抗疫病的唯一方法似的。但是、但是——」男子抱著頭，瀕臨抓狂邊緣：「我不覺得這是答案！一切感覺都很錯！」

「也不用那麼激動吧。幹嘛跟他們一般計較？」女子打了個呵欠：「我們只是需要個新方向罷了。」

男子嘆道：「我只是……這一整件事……感覺就不對勁。」

「你需要好好睡一覺。」女子無情地下了判決。

終於捱到天亮了。我一定要回去找個人問問昨晚的尖叫聲是怎麼回事。

幸好昨日日落前記好了方向，原來我距離隔離所並沒有多遠。好了，哪個看起來記得比較多的事？

「大哥，大哥！你試過在外面過夜嗎？沒有？好吧。」「嗨，小姐。你——呃好，不打擾你了。」大家看來都很忙啊。

「你在幹什麼？」誰？！突然在人背後說話幹什麼？嚇死了。

「哦……是威洛。對了，我找到這個，你今次一定要保管好啊。話說回來，你試過在外面過夜吧？」

「試過啊……」

「你有聽過尖叫聲嗎？不是真的有人尖叫，而是在腦裡——」

「那個……有聽說過。他們說，那是從上城傳出來的。」

原來如此……不，上城裡究竟有些什麼奇怪的東西？好想去看看……但也沒必要吧，大概只是個比較大比較漂亮的隔離所而已。「哦那我先回房了。」

「喂。」

「嗯？」還有什麼事嗎？

「這本是……什麼？」

「這是……」唉你這麼茫然地看著我搞得我也有點心痛了：「威洛，這是你的筆記本，你寫了許多自己的事在裡面。」

「是這樣嗎……」

謝謝。

不，威洛，我才該道謝，謝謝你陪伴了我這麼久——嗯……陪了多久呢？

全員會議。男子接到這則通知時訝異非常。之前唯一一次召開的全員會議，好像還是組織成立的見面會。

議程也很模糊：探討未來研究方向。說了等於沒說。

「你有什麼頭緒嗎？」男子茫然地問女子。

「聽過一點風聲，大概和你知道的差不多。」女子一下子灌下半罐啤酒，打了個嗝。

男子眼神一黯，他最近聽說到的就只有生物工程那邊的人有所動靜，一直在做實驗，折損了不少動物資源。

女子見對方不發一語，也許亦是為了自我安慰，淡道：「或許他們只是想從我們其他部門調動資金過去罷了。」

「可能吧。」男子陪著女子一同自欺欺人。資金調動這種事何須同時約見全部人？

會議很快開始，視訊的雜光映在二人泛著淡淡憂慮的臉上，未調適好的咪將幾波海浪般的噪音推至。

生物工程專業的幾個教授說他們的聯合研究有成果。說是簡報卻一點不簡，加上這邊二人皆非此方面的專業，有時候更是一個字也沒聽懂。但熬完差不多兩小時後，二人還是能抓到簡報重點——

人體實驗。

他們發現以某種方法把生物大腦和鐋結合，可以大幅降低疫病對病者腦電波的影響，也就是免疫疾病。

箇中原理男子完全是有聽沒有懂，可若僅是如此，他還能要求對方多加闡述，或捉住一兩個疑點來反對——然而對方提供了直接明瞭的實證：在東南亞某國，研究人員已成功在人體上證實他們的理論，只是因為是外部實驗室、醫院污染物眾多，令實驗結果未能達到百分百免疫。

因此便輪到他們上場了，這個實驗基地能夠保證將外在干擾降至最低。

但幾個工程學家想做更多。他們好像想把實驗體的腦電波增強，令一定範圍内的其他人也能夠免疫疾病。

會議持續了許久，其他專業的人用自己的知識為這個大膽的猜想填空補漏，令其逐漸變成一個成熟的計劃。

男子對鐋本就反感，看見討論脈絡越發清晰，只感到更加心煩，伸手封掉了音訊和咪，盤著手問女子：「你覺得呢？」

「我不是這方面的專家。」女子神情冷漠。

男子朝著螢幕昂了昂頭：「這比起解藥，更像是折磨而已。」

女子不動聲息地瞟了他一眼，話語中多了一絲嚴肅：「兩者沒有衝突。」

所以女子同意自己看法。男子長嘆一口氣，重新打開音訊。可惜實際上，無論兩人有什麼意見，都無法影響大局。

男子忽然聽到自己的編號，抬頭望向顯示屏，會議主持人正看著講稿唸出問題：「如果要增強腦電波，可以用哪種藥物？」

男子瞥了眼在繼續灌酒的女子，見對方不欲回答，平實道：「有相關的儀器可以做到，生物機械工程的人會比較清楚。藥物的話，有幾種可以暫時加強腦部活躍度……暫時、以及副作用高。」

「請朝著此方向研究。」主持人簡單地給予建議後，轉到下個論題。

會議終於結束。一時間研究室幽暗下來，靜謐得令人窒息。

「這有點、有點太奇怪了。我覺得這不是正確的——」

「如果——」女子打斷了他：「如果你不走這條路，我們便得重新找條路。」

「重新。由零開始。」她強調道。

男子用力嚥下唾沫：「那便由零開始。」

「好。」

夢境越來越煩人了。我對夢中的什麼醫生博士研究基地完全沒印象，到底是什麼時候被灌下了這些記憶？而且夢境裡的角度朦朦朧朧，好奇怪。

唔，仍是晚上，距離天亮還有一段時間。如果睡回籠覺能不能多找到些線索呢？不過，就算有了新線索，也記不住舊的吧？或許正因如此，我才這麼困惑。

我是那個男子嗎？這不可能，要是我是那個男子，而那些是我的記憶，那我應該是從男子的角度經歷一切才對。再者，丟失的記憶怎麼可能重新出現？

如果我不是那個男子——更加不可能是那個女子，而二人從頭到尾都沒跟過第三人說話，那答案就很簡單——我是監視器。

不，怎麼想也不合理。

所以還是睡個回籠覺看看能不能再續前夢吧——唉，可事到如今，我已全無睡意，還是先出去逛逛吧。

咦，門口怎麼有本——這不是威洛的筆記本嗎？那家伙又在亂丟東西嗎？我上次可是很辛苦才找回來的！哼，不管了，這次我要收取點報酬才會把筆記本還給你的！

嘿嘿，終於可以知道威洛在偷偷寫些什麼了——

這堆什麼鬼符號？

科學是什麼？是對未知事物的剖析和研究，直至未知的本質攤開在眼前。

那這場疫病的本質是什麼？是針對記憶的攻擊嗎？

「你覺得，記憶的本質又是什麼？」身穿嚴密防護服的男子在平板電腦上敲打出這句句子，發送了給另一端的實驗體。

「你好久沒過來啦！」無論是句子内容還是回覆速度都讓男子突然有點心虛。

「因為最近有新進展，所以有點忙。」男子還是沒把會議一事告訴女子。

「那太好了。」

「但是……我覺得方向不對。」

「為什麼？」

「我也說不清楚。只是一種感覺。總覺得比起離真正的解藥更遠了。」

「是不是太大壓力了？可能是那個什麼……找人頂替的障礙？」

男子靜靜地思索著。找人頂替的障礙是什麼東西？

「我只是猜猜而已。」沉思間，對方又發來信息：「那個好像是不好的東西吧？我不是有意說你的。」

啊，是那個吧？男子靈光一閃，回覆道：「我只是在想你說的東西，是在說冒名頂替症候群吧？不過我不覺得那是我的情況。」

「抱歉。」實驗體無比失落。

「怎麼道歉？」

「因為說了你是那個……症。」

「我沒生氣。」男子不知發生什麼事，只能如此答。

這次輪到對方沉默了。

「那我先走了。」

「那個。」這則信息讓準備關機的男子停住手。

「你剛才問的問題——記憶的本質，我要想想。我下次答你如何？」

「我會多點來看你的。」男子看出了實驗體的意圖，承諾著。

被回籠覺突襲了。幸好睡覺的目的也達到了，我成功做了個夢，回想起更多記憶，例如說——

嗯……我剛才的夢……糟糕，完全想不起來了。那在睡覺之前，我想做什麼來著？好像是靜態的活動……所以應該不是出門，室内還有什麼好做嗎？我房裡有的是……啊，是這個吧？威洛的筆記本。

看看裡面到底寫了什麼……頭幾版都是奇怪的符號，而且很多書頁都被液體弄得黏在一起或者字化開了，這樣我要看什麼？

我覺得，作為一個科學家，就是要與世界對抗，對抗陳腐的謬誤、對抗過時的想法、對抗錯誤的理論，但原來對抗世界需要的力量，不是區區一個人可以擁有。我們的膝蓋是用來彎曲的。屈服寫在我們的基因之中。

有很長一段時間，我沉醉在人皆螻蟻的想法之中難以自拔，接受自己只是億萬人之中平庸一員。

然後那個白癡跟我說了兩句話。

「曲膝之後不是要跳起嗎？」「這兩個領域那麼近你拿這兩張博士幹什麼？」

他以為自己在說廢話，畢竟我們當時在聊廢話，我對他的回應也是廢話。但他也提醒了我，一來，力量不足並不是放棄的理由；二來，我是一個擁有好幾個博士學位的人——好像比那個白癡還多一個。

當我發現他準備放棄時，大概是我一生中最氣的時刻。

「你在幹嘛？！」房門一滑開，我就看見他在收拾東西。雖然他的確有跟我提過打算離開，可是親眼看到這一幕，我還是火冒三丈。

他沒回答，我怒冲冲地上前抓住他的手臂：「你要去哪？」

「你知道我要去哪的。」他說道。那種熟悉的平淡口吻比平日格外討厭。

「去享受生活嗎？」我諷刺道。

「你知道我要去做什麼的。」他盯著桌上的一把手槍。

「你真的瘋了。」我驚愕道，他前幾天的那番話，是認真的？

「是啊，我是，你說太多遍了。」

「你知道實驗對象現在多有價值嗎？她是人類存活下去的唯一希望了！隔離區的人都開始叫她『聖女』了，你知道那代表著什麼嗎？」我憤怒地叫道：「你覺得你能接近她嗎！」

「我能的，他們會想知道這件事怎樣成功，他們會問我相關的……我會說我需要近距離搜集資訊……然後我會找到機會接近她。」他說得像只是另一次無害的模擬般。

「你聽不見我說什麼嗎？她現在是人類的唯一希望！唯一！」

「我知道！」平靜的面具終於破裂，他暴躁地打斷了我的話：「那又怎樣？就應該讓她繼續受苦嗎？」

淚水隨著激烈的心情滑下，他崩潰地大叫著：「我只知道她很痛苦！她做錯了什麼，要被這樣折磨？」

質問回蕩在空中。

許久。

「但是，要是沒有她，人類會……」我無力地嘗試勸說。

他沉默著，雙眼越發灰暗，低聲道：「也許這正是人類真正的命運。」

「什麼？」我不禁捏緊拳頭：「你說你不會放棄的！你說過你會從零開始找別的路的！」

「如果根本不存在別的路呢？如果命運就是要我們無路可走呢？」

「你——你不是真心這樣覺得的。」我遲疑道。

可從他的眼神中我已看到答案。

那自暴自棄的表情只令我更暴躁：「你這個天殺的——」

「科學的本質是什麼？」他突兀地一轉話鋒：「科學的本質不是『覺得』。是接受。」

「質疑，提出新的路向，驗證，然後接受結果。」他又恢復先前毫無起伏的語氣：「無論是接受傳統物理被推翻，還是接受某種化學物對癌症無效……科學就是接受真理。」

我被他的歪理氣得呼吸不順：「這就是你放棄的理由？你接受了自己的失敗？」

「我——我接受了無路可走的現實。」他如此說著，卻回避了視線。

「我不接受你的自怨自艾。」我冷道：「無論怎樣，實驗體可以幫我們爭取更多研究時間，等我們找到真正的解藥，就可以——」

話語沒有說完的必要，聆聽者已頭也不回地走出研究室。

他放棄了；而我還沒有。設施的維生、發電系統能支持我繼續工作。

那是我嗎？威洛的記憶中那個逃離實驗室的科學家。

我……我一點都不記得了。而且這還是難以解釋我對研究室記憶裡的奇怪視角，我也沒聽說過為什麼失去的記憶可以重新記起。而且，威洛為什麼要跑出來，安全待在研究室不好麼？她出來是為了尋回我？

我本來是打算去殺掉聖女吧？聖女是當初那個實驗體嗎？現在上城好好的，我是失敗了，還是尚未實施？

筆記本裡有答案嗎？

唔……都是在寫些瑣碎的東西……有一頁會寫著我倆見面的事吧·……找到了。

「終於找到那白痴了。他就在上城門外，像隻被拋棄的小狗一樣。幸好他沒怎麼丟失記憶，不知道是聖女的功勞還是疫苗牌的作用，或者兩者皆有。」

疫苗牌？我有那東西嗎？還真的有，一直掛在我的脖子上……我居然現在才發現。

牌上刻著瘋狗二字。

全員會議，最後細節敲定。

本次手術會是遙控進行，應急小組會在實驗體門外候命。

儀器準備、事前檢查、麻醉流程、手術詳情……

然後會議結束，各人準備好自己負責的事。忙碌似乎是個很好的藉口，讓我不去思考、不去理會浸染心底的哀愁和不安。

進行手術需要打開攝像頭，根據手上不多也不確實的資料，這樣做是有傳染風險的，因此只有必要人士才能進入手術室。我負責施打藥物，是最後進去的。

他們說其餘步驟都很成功，實驗體的腦電波穩定了，如同他們模擬的結果一般。我想說她的姓名不是實驗體，卻只是默默走進了手術室。

赤裸的人體漂浮在缸中，填滿其中的淡藍色維生液被大量抽走又灌入，卻仍洗刷不走鮮血泛開的淡紅。少女無神地直視著缸底，只有機器的體徵數字告訴我她仍活著。

我壓下心中的難過，正要開始下一步驟，卻終究沒有忍住，拽過連結維生缸的麥。

「聽得見嗎？」

少女茫然的雙眼多了一抹神采，費力地抬頭看向攝像頭，然後嘴角漸漸彆扭地往上彎起，手指仍在抽搐著的右手小幅度地揮著。

她認出我了？儘管這是她第一次聽見我的聲音？我一愕，哀傷如潮漲般湧上喉嚨，痛得像強酸。

接下來可能會有點痛——我連安慰的話語也沒有力氣說出口。但手術必須得完成，這很重要。

這樣做，我會後悔。我很清楚這一點，但是我還是如此做了。

第二支藥劑注射進去蒼白瘦弱的身體時，她立時臉容扭曲，四肢縮近軀幹，心跳、呼吸加速。她的嘴巴大大張著，維生液被吞進又嘔出。可鏡頭的錄音功能被關閉了，手術室裡一片靜謐。

於是仍有著正常人的惻隱之心的我慌亂地想停下一切，卻被同事制住，拉離了操作台。不行啊！必須終止手術啊！我拼盡全力推開同事，嘗試挽回自己犯下的罪惡。

但實際上手術室中只有我，只有目無表情站在操作台前的我，冷漠地看著她掙扎、也許哭喊著詛咒我的話語。

她的心率依然過快，但那不過是疼痛引起的生理反應，手術是成功的。

手術成功了，我成功了。

我忘記了自己如何回到研究室。威洛不是相關人員，留在研究室裡關注著整件事。

「你是個瘋子。」她的聲音沒有起伏，聽不出是生氣還是某種對此次「成功」的扭曲讚賞。

「瘋子嗎……這樣的我還是人嗎……」我喃喃道。

「瘋狗。」

我想起來了。這次終於真切的是自己的記憶，第一身視角看著自己按下按鈕，第一身視角地看著那少女痛哭地掙扎著。

不行，我得做些什麼。不對，我是要準備去做些什麼，還是已經做過什麼，然後忘記了嗎？

威洛——威洛可能知道些什麼，我得去找她。

「威洛？」這人怎麼一聲不哼地站在我房門前？是要嚇死誰？算了，總之——「威洛，我有事情要問你，你知不知道——」

我話說一半才覺得威洛的樣子有點怪怪的，雙目無神沒有焦點，對我的聲音也沒有絲毫反應……就算我抓住她肩膀前後甩動，她仍舊是頭也沒抬。

很不對勁，卻不是什麼陌生的情況。當我再嘗試數次，並發現威洛無論如何都沒反應時，終於不得不承認事實——威洛的疫病已經到了最後一個階段：她失去了所有記憶，連語言和常識亦沒有；這個階段的感染者已經喪失了和人交流的能力，跟電影裡的喪屍差不多，只是不會攻擊人。看威洛惡化的速度，不出半天她就會連本能都忘記掉。現在的她，只是個還能呼吸的死人罷了。

若我仍有和她相處的點滴記憶，或許我會非常難過。然而如今，我只是和以往無數次一樣，提前瞥見自己的結局罷了，甚至已因看得太多而有點厭倦。

可是——可是威洛！我還有事情要問你啊！你還不能走啊！到底我、到底當初你在上城外遇見我時，我是否已經見過那女生了？

單靠我自己，我實在想不起來啊！那些記憶已經、已經……

記憶的本質是什麼？每當腦子閒下來，我便不禁一次又一次地思考著這一個問題。

主流看法是記憶儲存在神經元交流的一連串信號，小腦負責運動記憶、海馬迴負責記錄記憶、還有負責情緒的杏仁核。不不……這只是我們對大腦的理解，現在的問題是記憶……如果記憶只是信號，那為什麼人類到現在還未能破譯其中的邏輯？

若其只是單單信號，我們如何證明記憶真偽？如何證明過去確是過去？

威洛說她不在乎，她是個向前看的人，只會去想如何走好下一步。唉這個人，從來對哲學相關的東西不屑一顧。

哲學——是嗎？原來不知不覺間我已經把這當成了一個哲學問題啊？不過，說到「本質」這種字眼，也只存在於哲學領域吧？

既是如此，哲學而言，記憶的本質又是什麼？

我多久也無法回答出來。

「你呢？你想到答案了嗎？」我帶著迷惘在平板上敲打下文字。

「那個……」這句之後，屏幕顯示「輸入中」很久。

「我看了好多醫學的東西，雖然也沒有完全看懂……然後曾經好像有點想法，但是不記得記錄在哪裡了。」

我看著「不記得」三字，心一揪。

「我的備忘太多太雜了。」她感嘆著。

「如果可以的話，我來幫你整理下如何？」我提議道。

「不行不行不行！！！！！」她瞬間發來一整串感嘆號，之後才慢慢補道：「裡面的東西都很私人的！」

「那我不看。」我笨拙地嘗試安撫她，畢竟實際上，她的一切我們都有權限隨時取閱。

「你絕對不許看哦。」

「嗯，我不看。」面對撒嬌一般的話，我嚴肅地許下承諾。

一來一回間，時間也耗得差不多了：「我要先走了。」

輸入中——

「等等。」

我一直站在平板前，不過她不會知道吧？必須說出口才行：「我在的。」

又是長達數分鐘的輸入中，可是這樣乾等我並不覺得無聊。

「你下次過來時，我應該就想到答案了。」

「好。」

不行，再怎麼回想也只有當初相處的記憶。威洛，如果你能遲半秒變成廢人，我現在就不用苦惱成這樣吧？

不過，威洛的房間比我的高兩層，你特地過來找我一定是有什麼事吧？你身上會有線索嗎？唔……雖然現在走廊上沒人，可是男女之間摸東摸西的不太好吧？

話雖如此——找到了，這張信紙還折的挺整齊的，也沒有開封過。封面「重要、勿啟」的字應該是威洛寫給自己看的吧？那我就不客氣了。

「這封信是提醒的最後手段。你要給我回去繼續研究，我已經有突破了，詳細在研究室的電腦裡，不過在那之前，研究室的鐋不夠了，我們得多搜集點回去。威洛字。」

是嗎？原來這才是我一直搜集疫苗牌的理由啊？難怪我每次經過回收站都沒拿牌去賣。不說不留意，現在房裡已經有一大袋疫苗牌，這個數量應該足夠吧？

但是我還是好想知道，到底，我去過上城嗎？見過那個少女嗎？

還是把疫苗牌帶上，出發到上城一趟吧？雖然往上城和往研究室的方向相反……可我已經不想讓她再痛苦多一秒了。

男子來到了城門前，茫然地望著不見縫隙的光滑表面。

「請出示入城許可證。」平穩的電子合成聲音響起。

「呃——」男子翻出口袋裡的身份卡，向前伸著，道：「我只有這個……我是國際疫症研究組織的成——」

話尚未說完，門已經往內打開，電子聲音說道：「歡迎，研究員。」

在格局上，上城與外界的隔離所並無什麼分別，只是大上許多，也沒那麼破爛。最大區別便是人們一臉放鬆地在街道上走著，使男子忽覺自己回到了疫病之前的城市。

但他不是來這裡定居的，不能被這種快樂悠閒的氣氛拖慢腳步。

聖女塔就在上城的中心，他只需筆直往內走就可以了吧？剛邁步，身後有人喚住了他：「研究員先生，我是你的導遊，請隨我到你的居所。」

「居所？我——我想先看看聖女塔，畢竟……」男子不擅長說謊，結結巴巴地說著。

「沒問題！」導遊沒想太多，親切道：「畢竟那可是先生的傑作呢！」

無心的話語如利刃般割在了男子不曾癒合的傷口上。

導遊領著男子到達了聖女塔前，說：「我只能帶你到這邊了。裡面是規管區域，我不能進去，就在這裡等你。」

「好。」男子點點頭，踏進了大門。

塔內沒有安檢，也沒有人阻攔他——某種意義上，他是此塔的建造者之一。

升降機的面板上有許多按鈕，男子不知道，也沒興趣知道這座塔要這麼多樓層幹嘛。可他隱隱能猜到，大概是那班怕死的富豪想要住在離聖女最近的地方。

那麼，她在最高層嗎？

男子忽然想起少女提及過的一個夢，說她在很深很深的地底。

一番波折，他見到了少女，尋找的路上還有別人的幫助，沒有人懷疑過他找少女是別有用心。

少女仍然被關在同一個玻璃缸中，不過缸外面的鐋已被清除，可以清楚看見內裡。

原先閉著眼的少女察覺到有人前來，睜眼望向來者。

「對不起。」男子日日夜夜都想跟少女說這三個字，真正說出口後，才發現這句話何等軟弱無力。

早安。

男子愕了愕，問道：「你現在可以透過思想直接……這是——心電感應？」

嗯。很厲害吧？

可這種能力的代價……「對不起。」男子重複道。

我有時，也可以知道別人的想法。少女眨了眨眼。所以我知道你在愧疚，也知道你打算對我做什麼。

「你願意嗎？」男子不顧周圍有沒有監視鏡頭，自袋裡掏出手槍，聲音和手也顫抖著：「你很痛苦吧，我可以幫你解脫。」

少女搖搖頭，身上插著的管子隨之晃動。這樣的話人類會滅亡的，我不能只想著自己。

「為什麼不能？」男子禁不住落淚：「我不應該把這些事加諸在你身上，你沒有義務，為了這種大義……」

你會給我解脫的。

男子猛然抬頭直視著少女，握著槍柄的手心正在冒汗。

但不是這種方式。少女指了指手槍。

「那我要怎麼——」男子追問著。

你是科學家，不是麼？

「之前的研究都……」男子搖搖頭：「資源也不足。誰知道在我成功之前，你還要受多少苦，況且，這件事根本不會成——」

你會的。少女游近玻璃，一手貼在玻璃上。

「你怎麼知道？」

我相信你。

「如果我染病，忘記了這一切怎麼辦？如果我忘記你，羅薩維，如果我忘記了你，怎麼辦？」男子收起槍，把手放在和少女相同的位置，頹唐地問道。

記憶的本質，是什麼？

「我不知道，我想不到答案。」男子掐緊拳頭，乃至關節發白。

把你的疫苗牌給我。少女往後一蹬，指向上方。

男子順著她的手勢往上看。玻璃缸沒有封頂，也不算太高，稍微用力一拋，便將脖子上的疫苗牌扔了進缸中。

少女撈住疫苗牌，凝視著牌上刻著的字，然後輕輕吻了下牌子，扔回給男子。

記著你的名字，記著你要做的事，記著我。如此，你也會發現記憶的本質的。現在，趕緊回去研究室吧。

男子望向手中寫著瘋狗的疫苗牌，翻到另一邊。

我將疫苗牌翻到另一邊。

霍利亞斯。我的名字是霍利亞斯。我要帶著這些鐋回到研究室裡，找出解藥，以及，救出羅薩維。我記得羅薩維。

記憶的本質……我也好像有點頭緒了。

啊，已經日出了啊——

「喂，霍利亞斯，你能不能跟我說說今天的日出？」羅薩維在平板上輸入這段訊息：「我最喜歡日出了。」

「為什麼？」我問道。

「因為日出有帶來希望的感覺啊。」

我思索著，用自己有限的詞彙表達著記憶中的景象：「先是天邊泛起魚肚白，然後底下像是有旺盛的火焰，洶湧而緩慢地燒到天上，燒遍天際……」

朝日的陽光越過了上城的高牆，溫柔地染亮大地。我轉身背對著太陽，朝著研究室，朝著地上那個屬於我的長長陰影，一步一步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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