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羽的造訪像一粒投入靜湖的石子，漣漪過後，湖面看似恢復平靜，水下卻已暗流改道。
沈桃桃度過了略顯焦慮的兩天。她像隻受驚的貓，對門禁響動異常敏感，烹飪時會忽然停下側耳傾聽，甚至半夜醒來，會下意識抽動鼻子，確認空氣中是否殘留那陰冷的、屬於墨羽的氣息。唯一能讓她安心的是，陸司辰身上那股穩定而誘人的暖香，始終縈繞在房子裡，像一個無形的錨。
她的不安，陸司辰看在眼裡。
第三天傍晚，廚房飄出濃郁的焦糖與蛋奶香氣。沈桃桃正對著一小鍋微微沸騰的液體發呆，直到一隻手從她身側伸出，關掉了爐火。
「再煮就老了。」陸司辰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沈桃桃嚇了一跳，手裡的攪拌勺差點掉進鍋裡。「你、你什麼時候進來的？」
「在妳第三次重複『牛奶、蛋黃、糖、香草莢』配方的時候。」陸司辰越過她，拿起旁邊的溫度計，探入鍋中看了看，「72度，剛好。」他動作自然地接過她手中的活，將蛋奶液過濾，倒入旁邊擺好的布丁杯裡。「烤箱預熱好了？」
「嗯，水浴盤也放了。」沈桃桃愣愣地點頭，看著他有條不紊地將布丁杯放入烤盤，注入熱水，推進烤箱，設定時間。一套動作行雲流水，比他簽百億合同還熟練。
「你……會做焦糖布丁？」她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
「在巴黎唸書時，隔壁住著一位退休的甜點大師。」陸司辰洗著手，語氣平淡，「失眠時，會去幫他打下手。他說，甜點的精髓不在技巧，在耐心和精準。」
他擦乾手，轉身，靠在流理台邊，看著她。「所以，妳在焦慮什麼？因為那個不請自來的攝影師？」
沈桃桃垂下頭，盯著自己的拖鞋尖。「他說的話……讓我很不安。他好像知道我是……是什麼。他還說，你……『補品』……」她聲音越來越小。
「他知道，又能怎樣？」陸司辰走近一步，距離近得沈桃桃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沈桃桃，這個世界上，知道『異常』存在的人，遠比妳想像的多。但知道，和有能力做什麼，是兩回事。」
他抬手，食指輕輕點了點她的額頭。「這裡，裝的是妳自己的腦子，不是別人說幾句話就能嚇壞的開關。墨羽那種藏頭露尾、只敢用話術試探的貨色，不足為懼。」
他的指尖微涼，觸感卻奇異地帶著安定人心的力量。沈桃桃抬起眼，望進他平靜無波的眸子裡。「可是，他說我可能會引來麻煩，對你……」
「我簽妳的時候，」陸司辰打斷她，語氣甚至帶了點嘲諷，「難道不知道妳本身就是個『麻煩』？一個在民政局門口對著陌生男人流口水、還敢提結婚的女人，難道會是省油的燈？」
沈桃桃臉一紅，想反駁，卻又無言以對。
「合約寫明了，我提供庇護。」陸司辰收回手，重新恢復那副矜貴疏離的樣子，彷彿剛才那瞬間的親近只是幻覺，「在合約期內，妳的麻煩，就是我的麻煩。與其胡思亂想，不如想想怎麼提升妳作為『麻煩』的價值。比如，」他瞥了一眼烤箱，「確保這爐布丁不會失敗，畢竟用了頂級的馬達加斯加香草莢。」
沈桃桃：「……」 這人安慰人的方式還真是別具一格。但奇怪的是，那股盤踞心頭的恐慌，真的隨著他這番硬邦邦的話，消散了大半。
是啊，他知道她不尋常，還是簽了她。他比她以為的更了解這個世界的另一面，也似乎……更有準備。
「我才不是麻煩，」她小聲嘟囔，轉身去準備待會兒要熬的焦糖，「我是潛力股。」
陸司辰背對著她，唇角極輕地彎了一下。
等待布丁烤好的時間，陸司辰去了書房。沈桃桃則坐在中島旁的高腳凳上，刷著手機。美食帳號後台有幾條新留言，其中一條引起了她的注意。
ID是「羽落無聲」，頭像一片漆黑。留言只有一句：「仰望星空的滋味如何？小心深淵也在仰望妳。」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升。是墨羽！他連她的美食帳號都找到了！「仰望星空」——她只在陸家老宅對著那些貴婦人提過這個黑暗料理的名字！
她正要點進這個ID的主頁細看，留言卻突然消失了，彷彿從未存在過。與此同時，書房裡傳來陸司辰壓低的、冰冷的聲音，隔著門板隱約傳來：
「……查到了？『墨羽』，本體不明，活躍於非人側的灰色地帶，綽號『食譜採集者』。專門搜尋、鑑定、有時也『誘捕』各類異常生命體或稀有能量源，提供給有需要的買家……很好，果然是個捕食者。」
沈桃桃屏住呼吸。
「……白薇？她和墨羽有直接聯繫的證據？暫時沒有？但白薇最近頻繁接觸的幾位『收藏家』裡，有人曾通過暗網，委託墨羽鑑定過一件『疑似蘊含生命能量的古物』……有意思。」
聲音停頓了片刻，陸司辰的語氣更加森寒：
「林恪，調動『夜鴉』，盯死白薇和她接觸的所有人。另外，把墨羽在非人側的活動紀錄、已知的僱主名單、還有他最常出沒的幾個『巢穴』坐標，全部發給我。」
「……不必顧忌。如果他再出現在我，或我太太附近，就按處理『越界覓食者』的規矩辦。」
通話結束。書房裡安靜下來。
沈桃桃坐在高腳凳上，手腳有些發涼。「食譜採集者」、「誘捕」、「異常生命體」、「能量源」……這些詞像冰錐，刺破了她這幾天勉強維持的平靜假象。墨羽不是偶然經過，他是聞著味來的獵人。而白薇，很可能就是那個指向她的嚮導。
烤箱「叮」地一聲，提示布丁烤好了。沈桃桃猛地回神，機械地戴上隔熱手套，將烤盤取出。金黃色的布丁表面光滑如鏡，微微顫動，散發著誘人的甜香。可她此刻卻半點胃口也無。
書房門開了，陸司辰走出來，神情已恢復平常的淡漠，彷彿剛才那番殺氣騰騰的指令並非出自他口。
「烤好了？看起來不錯。」他走到中島旁。
沈桃桃放下烤盤，深吸一口氣，轉身面對他，表情是罕見的嚴肅：「陸司辰，你剛才說的，我都聽到了。」
陸司辰動作一頓，看向她，沒有否認，也沒有驚訝，只是靜待下文。
「墨羽是衝我來的，對嗎？白薇可能和他有勾結，也是衝我來的，對嗎？」沈桃桃聲音很穩，但交握的雙手洩露了她的緊張，「我……我是什麼，你知道多少？還有，你到底是誰？『夜鴉』是什麼？『越界覓食者』的規矩又是什麼？」
她一連串問出憋了許久的問題，圓睜的眼睛緊緊盯著他，不讓他迴避。
陸司辰與她對視片刻，拉開她旁邊的高腳凳坐下。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一個乾淨的勺子，輕輕敲破了剛出爐的、還在滋滋作響的焦糖脆殼，舀起一勺嫩滑的布丁，遞到她唇邊。
「先吃。涼了口感會打折扣。妳花了心思做的。」
他的態度過於自然，以至於沈桃桃下意識地張嘴，含住了那勺布丁。濃郁的蛋奶香、香草籽獨特的芬芳與焦糖的微苦焦香在口中化開，溫暖柔滑，瞬間撫慰了緊繃的神經。
「關於妳是什麼，」陸司辰這才緩緩開口，自己也吃了一勺，「我的確有猜測。但具體是什麼，等妳自己願意告訴我的時候，我會聽。至於我知道的——妳對某種特殊能量有強烈需求，體質異於常人，食量驚人，但本性不壞，甚至有點……過於單純。」
沈桃桃臉一熱。
「至於我是誰，」他放下勺子，解開了家居服最上面的兩顆鈕扣，在沈桃桃疑惑的目光中，將衣領拉開一些，側過頭，露出頸側偏後、靠近髮際線的一小片皮膚。
「仔細看。」
沈桃桃湊近。在他冷白的皮膚下，極其隱晦地，有一片淡得幾乎看不見的、銀色的紋理。那不是紋身，更像是由內而外透出的、某種天然生成的印記，形狀複雜古老，像糾纏的藤蔓，又像某種神秘的符文，在燈光下偶爾流過一絲微不可察的光澤。
「這是……？」
「陸家血脈的印記，也是枷鎖。」陸司辰語氣平淡，像在說別人的事，「一種古老契約的遺留。它賦予了陸家某些人特殊的能力和漫長的壽命，但也帶來了週期性的『飢渴』與力量暴走的風險。我們這一支，是守印人，也是被封印者。」
沈桃桃震驚地看著那片紋路。難怪他的「味道」如此特別，如此……滋補！那不僅僅是精氣，更是濃縮的、帶著契約力量的特殊生命能量！對饕餮而言，這簡直是傳說級的滿漢全席！
「所以，墨羽說的『頂級補品』……」
「沒錯。在非人側的『食譜』上，純血守印人的能量，屬於最高階的禁忌珍饈之一。」陸司辰繫回鈕扣，遮住印記，「而『夜鴉』，是陸家世代培養，專門處理這類覬覦，以及維護非人側與人類社會邊界穩定的組織。『越界覓食者』，指的就是像墨羽這樣，無視規則，將高風險目標（比如我，或者與我密切相關的妳）置於捕獵名單上的傢伙。」
信息量過於龐大，沈桃桃一時有些消化不了。她一直以為自己隱藏得很好，結果不僅早被看穿，還捲入了一個更龐大、更危險的隱秘世界。而她的「飯票」，本身就是這個世界裡的一塊人人垂涎的肥肉……哦不，是頂級神戶牛排。
「那……我們現在豈不是很危險？」她擔憂地問。
「危險一直存在。」陸司辰看著她，「但以前是我一個人面對，現在，」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臉上，「多了個飯量很大的隊友。雖然不太可靠，但至少，胃口好，不容易被嚇跑。」
這算是安慰還是吐槽？沈桃桃哭笑不得，但心裡那股沉甸甸的恐懼，卻奇蹟般地轉化成了另一種東西——一種同舟共濟的踏實感。
「我才不會被嚇跑，」她小聲卻堅定地說，「簽了合約的，包吃包住呢。而且，」她抬起頭，眼睛裡重新燃起光亮，「你的『特供』，我還沒吃夠本。」
陸司辰低笑一聲，那笑聲很短，卻真實地驅散了周遭的陰霾。「記住妳現在的話。」他將焦糖布丁往她面前推了推，「所以，與其擔心未知的危險，不如先解決眼前的問題。」
「什麼問題？」
陸司辰拿起手機，點開一份電子請柬，遞到她面前。「白薇牽頭的『華藝慈善之夜』拍賣會，明晚。她特意送了請柬，點名邀請『陸先生及新婚夫人』。」
螢幕上，拍賣會的預展品清單緩緩滑動。沈桃桃的目光，猛地被其中一件拍品牢牢鎖住——
那是一件名稱極簡的玉器：「西周龍紋玉珏（殘）」。
圖片上的玉珏色澤溫潤，卻佈滿裂痕，殘缺不全。但沈桃桃的呼吸卻在瞬間屏住！透過螢幕，她彷彿能「聞」到一股極其古老、精純、卻又充滿悲傷與憤怒的氣息！那氣息對她的吸引力，甚至在某個瞬間，壓過了對陸司辰的本能渴望！
這玉珏絕非凡物！上面附著的力量，強大、晦暗，卻該死地對饕餮有著致命的誘惑力！
「怎麼了？」陸司辰敏銳地察覺到她的異樣。
沈桃桃盯著那圖片，艱難地嚥了口口水，手指無意識地抓緊了桌沿，聲音有些發乾：
「陸司辰……我們明晚，必須去這個拍賣會。」
「哦？」陸司辰挑眉，「給我一個必須跳進白薇明顯佈下的局的理由。」
沈桃桃轉頭看他，圓圓的眼睛裡，第一次燃燒起陸司辰從未見過的、近乎兇悍的專注與勢在必得。
「因為那塊破玉，」她一字一句地說，「在對著我尖叫我餓了。而我能感覺到——它，或者它裡面的東西，也在『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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