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契 - 第五章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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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灑滿整片山林，穿透樹葉間的縫隙，投下細碎的光影，宛如流動的金紗點綴在蜿蜒的小徑上。微風攜帶著草木的清香，拂過每一個人的臉龐，帶來令人心神一振的涼意。這樣的自然氣息，與暮月醫療部內的靜謐截然不同。

凱爾仰頭望著那延綿的樹冠與洒落的光點，眼神中帶著些許怔然。他感受到清新的風撫過臉龐，聽見遠處傳來溪水的潺潺聲，伴隨著鳥兒的鳴叫與翱翔的翅膀聲。視線追隨著飛鳥群的軌跡，它們輕盈地掠過樹梢，在天空中勾勒出一道優雅的弧線，隨風遠去，最終融入遙遠的天際。那一刻，彷彿有什麼東西被牽引著，思緒不由得回到了過去。

那天的陽光同樣溫暖，微風依舊輕柔地拂過臉頰，撫過林間的小徑，捲起細碎的落葉。腳下的路與現在的這條相似得令人錯愕，彷彿只是時光倒轉，將他帶回了那個過去的午後。

女孩牽著他的手，在狹窄的小徑上奔跑，腳步輕快，裙擺隨著步伐微微飄動。她時不時回頭，白色的髮絲在陽光下閃爍，笑容明媚得令人無法直視。她不斷催促著，語氣裡滿是掩飾不住的雀躍，說是要帶他去看某樣東西。

那天，她的笑容深深地刻入了他的記憶，成為了揮之不去的印記——一個至今仍不敢觸碰的過去。

也是他至今仍渴望，再次看見的畫面。

他的目光低垂，指尖輕輕觸碰胸口，仿佛能感受到那抹遙遠的溫度，像是一場夢一樣，讓他短暫忘卻了現實的重量。

然而，肯威的警告和艾希的譏諷如警鐘的敲擊聲將他拉回現實。自從踏出醫療部的大門，他的心便始終懸著。就像艾希所說的——外界的看法終究沒有錯，他的確已經變得虛弱，過去的實力尚未恢復，而如今，他不得不面對這個世界。

盡管肯威和艾希都說過要保護他，但……「保護」這個詞，他已經聽過太多次了。

曾幾何時，也有過無數人對他伸出手，那些人是他的戰友，是與他並肩作戰的夥伴，是曾經發誓會活著一起離開戰場的「朋友」。

他記得那些人堅定的目光，記得他們在生死交關時的誓言，也記得他們最後倒下的瞬間。每一次，無論是誰，都在最後時刻露出一抹苦笑，說著讓他活下去的話。

最終，那些聲音一個個消失，那些承諾最終只剩下一具具倒下的身軀，鮮血滲透泥土，染紅破敗的戰場。到頭來，倖存下來的，永遠只有他自己。

一次又一次，他站在殘骸與屍骸之中，看著那些曾經說過「會保護他」的人，在戰火中燃燒殆盡。他記不清自己埋葬了多少人，也記不清自己為多少人閉上雙眼。唯一確定的是，這個世界上，沒有人能夠真正「保護」誰。

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遵從那些遺言，帶著他們未能走完的路，一個人活下去。

也是因此，他從不期待被保護，也不接受被保護。

因為他知道——承諾終究會成為遺言，誓言終究會變成墓誌銘。

從此他只信任自己的力量，因為那是唯一不會消失的東西。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uSjc2Ec7u

凱爾默默的看著自己枯瘦蒼白的雙手，默默的握緊拳頭，卻無法感受到過往那種強而有力的力道，而右手的力道還是會微微失控，像是一個被折斷的傀儡。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不知是無奈，還是自嘲。

「……」

他不知道這已經是第幾次嘗試，但每次都只會換來相同的結果。

過去的他，曾是令人畏懼的死神，但如今的他，卻連自己的手都無法完全掌控。

這種荒謬的落差，讓他覺得可笑，卻笑不出來。

現在的他只能倚靠別人，任憑自己被保護，這種挫折，才是最令他無法忍受的事。

但事實擺在眼前，他的身體還沒恢復，單憑意志是無法改變現狀的。

不分析問題就無俚頭往前衝……這種低級的錯誤，他不會犯。

既然短時間內無法擺脫這個狀況，那就先適應，至少在能重新站穩之前，順勢而為比無謂的掙扎更有價值。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ULL4jtgdy

他抬頭環顧四周，剛才還讓人心曠神怡的風景，如今卻只讓他感到一絲淡淡的空虛。

陽光依舊灑落，微風輕柔地拂過樹梢，林間的鳥鳴清脆悠揚，彷彿一切都與他無關。

或許，換作是過去的他，還能從這樣的景色中感受到些許放鬆，但現在認清現實後，這些美景也不過是單純的風景罷了。

他收回視線，眉頭輕蹙，步伐不自覺地加快了些，試圖跟上隊伍的節奏。

美麗的風景本應讓人放鬆，但他現在需要的不是這些毫無意義的安寧，而是——

「肚子好餓啊啊啊啊啊！」

伊蓮的喊聲劃破他的思緒，她捧著肚子誇張地呻吟，語氣裡帶著滿滿的哀怨。

「肯威！我餓了！要不我們去吃點好吃的吧？」

肯威微微一愣，隨即恢復了那副標誌性的從容模樣，語氣中帶著一絲熟稔的無奈。

「大小姐，您不是才在暮月吃過柳月小姐帶來的點心嗎？」

「啊，那個只是點心而已！」

伊蓮雙手一攤，語氣中滿是不服氣。

「點心怎麼能算正餐！正餐是要吃得豐盛又滿足的啊！肯威你這麼死板，難怪蒼焰學院的人老說你是個『人形手冊』！」

肯威聞言，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明顯對這個綽號感到不悅。但他很快輕嘆了一口氣，語調平和地糾正道。

「規矩是為了讓生活更有秩序，並不是為了約束樂趣。而且……」

他伸手按住伊蓮的肩膀，把她轉回了前進的方向。

「一天兩次點心已經是上限，三餐必須均衡，這是老爺訂下的規矩。而且，別忘了我們的主要任務是護送凱爾回住所，而不是出遊逛街吃東西。」

伊蓮撅起嘴，不滿地哼了一聲，小聲嘟囔。

「你總是這樣，古板得像個老頭子，就不能變通一下嗎……」

她雖然嘴上抱怨著，但還是乖乖地照著肯威的指示行事。肯威苦笑了一下，無奈地搖搖頭，沒有再多說什麼。雖然剛才才對伊蓮進行了「管束」，但他心裡也清楚，這傢伙的興奮勁兒絕不會被輕易澆熄。

果不其然，伊蓮在短短幾秒內就恢復了活力，她的目光悄悄掠過凱爾，注意到他神色沉悶，眉頭微微蹙著，彷彿心事重重。她微微歪了歪頭，心裡有了主意。

下一秒，她步伐輕快地竄到凱爾身邊，毫不客氣地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襬，嘴角揚起一道燦爛的笑容，語氣熱情得像是要把他的陰霾一掃而空。

「凱爾！別因為沒吃到美食就愁眉苦臉啦！等事情都處理好了之後，我一定要帶你去吃那家巷子裡的燉肉，香得連隔兩條街都聞得到！還有那個專賣起司派的小攤子，超級濃郁又不膩口，就在教堂後面的廣場上！」

她越說越興奮，語速也越來越快。

「還有一家叫『露西小館』的地方，他們的燒雞搭配蜂蜜醬真是絕配，肯威每次只准我吃一隻，根本不夠嘛！哦對了，別忘了甜點！城北的『白羽糕點鋪』的草莓奶油蛋糕，你一定得試試，每一口都能讓人忘記煩惱！還有還有......」

她一邊說，一邊揮舞著手，比劃著那些菜肴的大小與形狀，像是在描繪一幅滿溢美食的畫面。她的步伐輕快得幾乎要跳起來，聲音帶著感染力的節奏，彷彿那些美食已經觸手可及。

凱爾看著滔滔不絕的伊蓮，眉宇間壓抑的陰影依舊無法散去。

她的熱情，純粹而鮮活，像是完全不受這個世界殘酷現實的影響。

……曾幾何時，他也聽過這樣的聲音。

某個記憶深處的片段，如電光火石般閃過腦海——那是戰場的駐地，臨時搭建的帳篷裡，某個女人正抱著武器大笑，拍著某人的肩膀，嘴裡說著……什麼來著的？

他下意識地伸手往口袋掏去，像是想拿出什麼東西。

指尖劃過布料，卻觸碰不到任何熟悉的金屬邊緣。

凱爾一愣，隨後默默的抽回手。

「吶，凱爾，怎麼都不說話啦？剛才我說的話你有聽到嗎？」

伊蓮的聲音將他從記憶的斷片中拉回，他微微一怔，連忙回應。

「嗯，啊，有啊。」

伊蓮微微歪頭，嘴角揚起一抹得意的笑容，雖然眼睛被繃帶覆蓋，但她依舊準確地捕捉到了凱爾語氣中的敷衍。

「嘿，我聽得出來哦，你只是隨便應付我吧？」

她的語氣帶著一絲調皮，鼻尖輕輕抽動，像是在「聞」著凱爾的情緒，隨後她皺了皺鼻子，嘴角帶著狡黠的笑意。

「嗯......是說謊的味道，我就知道你剛剛完全沒在聽我說話！」

凱爾微微皺眉，臉上閃過一絲無奈，沉默片刻後輕嘆了口氣，淡淡回應。

「......等我身體好點了再帶我去你說的店吧。」

「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一定會答應的！」

伊蓮滿意地拍了拍他的手臂，突然她歪著頭想了想，雙眼一亮，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好主意般轉向艾希，興奮的說。

「對了，艾薩！你也一起來吧？」

她的聲音帶著明快的節奏，像是刻意拉高了些許音量，彷彿想把氣氛變得更加輕鬆。

被點名的艾希微微一愣，目光短暫掠過伊蓮那帶著幾分雀躍的臉龐，但很快便恢復了平靜的神色。她聳了聳肩，語氣中帶著一絲刻意的淡然。

「我就不參加了，你們盡興就好。」

伊蓮顯然對這樣的回應並不滿意，嘴角撅起了一點弧度，語氣中多了幾分撒嬌般的埋怨。

「真是的，別這麼冷淡嘛！吃飯就是要大家一起吃才熱鬧呀！」

她皺了皺眉，像是在思考什麼，忽然靈光一閃地一拍腦袋，語氣雀躍地大聲宣布。

「這樣好了，我請客！」

此話一出，前方的肯威像是被雷劈了一樣踉蹌了一下，迅速轉頭，滿臉驚疑地盯著伊蓮。

「大小姐，你……確定嗎？」

伊蓮揚起眉梢，一副自豪的模樣。

「對啊，我難得這麼大方吧？」

肯威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做心理準備，語氣不疾不徐地問道。

「我記得……這個月的零用錢，好像已經——」

「啊呀，別管那些細節啦！」

伊蓮毫不在意地揮了揮手，語氣中充滿了理所當然的自信。

「到時候再跟老爸討就好啦！對吧？」

肯威的眉頭狠狠一跳，嘴角微微抽搐，仿佛已經預見了未來某個時刻，自己會因為這筆「不明開銷」而被老爺質問的場景。他抬手扶額，極力壓抑那股不安感，最後只是長長地嘆了口氣，帶著一種「算了，反正已經習慣了」的無奈，低聲喃喃道。

「……我回去再想辦法吧。」

得到肯威的回覆後，伊蓮再次將目光放在艾希身上，雀躍的說。

「你看！肯威都答應了，就一起來嘛！」

艾希微微瞇起眼，目光來回掃過伊蓮與肯威，像是思索了一瞬，最後只是淡淡地回。

「再看看吧。」

「嘿嘿，那就是有機會囉！」

伊蓮聽見這話，眼睛一亮，興奮地晃了晃凱爾的手臂，彷彿已經把艾希當作半個答應了。

在這些歡聲笑語中，凱爾手掌無意識地按住胸口，指尖微微收緊。

微風拂過，帶來淡淡的草木清香，空氣中彷彿還殘留著伊蓮雀躍的聲音與肯威無奈的嘆息。

他深吸了一口氣，抬起眼，看著身旁這群人。

熱鬧、輕鬆、無憂無慮……

這一刻，他有點分不清是自己是不習慣，還是自己太久沒有經歷過這氛圍了。

最終，他搖了搖頭，將那些紛亂的念頭壓回內心深處，繼續跟上隊伍的腳步。

□

隊伍繼續前行，小徑越走越寬，前方的視野也逐漸開闊起來。路旁偶爾響起幾聲低語，行人簡短寒暄後便匆匆離去，仿佛每個人都在為自己的目的地奔波著。

穿過最後一片樹影後，一座高聳而厚重的石製拱門映入眼簾，靜靜地矗立在城鎮的入口處，那是通往城鎮的必經之路。腳步聲與遠處隱隱傳來的馬車轆轤聲交織在一起，營造出一種微妙的律動感。

凱爾抬頭望著拱門，那是由深灰色的岩石構築，表面布滿了歲月侵蝕的痕跡，邊緣處生長著些許苔蘚，仿佛訴說著這座城鎮悠久的歷史。

拱門的上方懸掛著一面旗幟，微風拂動間，依稀能夠辨認出其上的徽章——鋼鐵灰與深紅交錯的盾牌，其上交叉著劍與長槍，頂端飾有騎士頭盔，四周環繞桂冠。

他曾在書中看過，這是亞歷珊卓的國徽——鐵與血鑄就，戰爭與信仰並存，無數先烈以鮮血與鋼鐵鋪就這片王國的榮光。

他的目光從拱門移開，落在守衛身上。他們身穿深藍色軍裝，披著簡潔而厚實的鎧甲，目光如鷹般銳利，彷彿能洞穿人心。當有人經過，他們會迅速上前，用沉穩的語調詢問來歷，隨後仔細檢查隨身攜帶的行李和證件。

凱爾的視線掃過他們的武器，注意到每人腰間的長劍和手中的長槍，而且他們的動作並不顯得粗魯或緊張，顯然是經過嚴格訓練的精銳。但儘管這些士兵並非粗暴無理，態度仍然算不上友善，尤其是當遇見形跡可疑之人時，檢查的力度便會有所加重，甚至偶爾能聽見有人因證件不齊或行為可疑而被攔下盤問。

拱門內側，一張簡易木桌被擺放在一旁，上面整齊地擺放著一些簿冊，似乎是用來記錄過往行人的信息。旁邊還設置了一個武器寄存處，幾個士兵正忙著分發物品，行動利落且井然有序。

在逐漸接近拱門的瞬間，凱爾的背脊陡然一涼，彷彿某個鋒利的視線正如刀刃般刺入他的後頸。戰場上培養出的敏銳直覺瞬間令他警覺起來，他的腳步一頓，猛然抬頭向視線的方向望去。

拱門上方，幾名弓箭手正筆直站立，神情冷漠而專注。陽光自他們身後灑落，將他們的臉龐籠罩在陰影之下，難以看清神情。其中一人似乎感受到他的視線，微微側頭看向他，眼神冷淡且毫無情緒，僅僅短暫交會後便迅速移開了視線。

凱爾的眉心緊緊皺起，直覺告訴他，這絕非尋常的視線交錯。那是一種明顯帶著觀察、甚至略帶壓迫的注視，精準鎖定在他的身上，但奇怪的是，那目光卻沒有敵意，僅僅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但在他察覺的瞬間，那道視線便迅速收回，隱沒於虛無之中，彷彿從未存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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嘖，難道是我多心了？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d98ls01pm

凱爾壓抑著內心的疑惑與不安，眉頭微微皺起，心跳不自覺地加速。他輕輕呼了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但內心深處警鈴大作，隱約意識到這場看似平靜的護送，恐怕並沒有表面上那麼簡單。

「嘖……怎麼還是這麼嚴格？」

前方的肯威低聲嘟囔，視線掠過那些嚴陣以待的守衛，眼神微微凝重。他的手不自覺地按在腰間，像是在確認什麼，但很快又鬆開。

「咦？早上的時候已經夠誇張了，怎麼到了下午還沒結束？」

伊蓮顯然也注意到了異樣，歪著頭，若有所思地打量著城門口的防備配置。她用手肘輕輕戳了戳肯威，低聲說道。

「難道是最近有什麼大人物要來嗎？」

「不清楚。」

肯威皺眉，目光在城門口的長槍陣列間游移。

「他們的戒備明顯比平時更嚴密，檢查的範圍也比之前廣了不少……不太像是單純的例行巡邏。而且他們配合度很高，不像是短時間內匆忙增派的樣子，更像是早有計畫的布置。」

艾希站在一旁，雙手抱胸，靜靜地聽著肯威的分析。她的目光也掃過那些士兵，但並未開口發表任何意見，僅僅是沉默地觀察著這些額外增派的人手，彷彿若有所思。

肯威微微嘆了口氣，最後收回目光，拍了拍伊蓮的肩膀，示意她不要多想。

「算了，到了門口再看看狀況，別亂猜測。」

「嗯……」

伊蓮輕嗯一聲，雖然還是覺得有些詭異，但也沒再多說什麼，反正待會兒問一下守衛就知道了。

就在眾人繼續前行的時候，一隻手悄然地伸向凱爾的掌心，一張冰冷而光滑的硬質卡片無聲地滑入他的手中。

「拿著。」

艾希低聲說道。

她的語氣一如往常地平靜，並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甚至在話音落下後便已經若無其事地收回了手，彷彿這不過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凱爾低頭看去，指尖感受到那張證件的冰涼質感。它的表面光滑，邊緣規整，隱約能摸到壓印的細微紋路。他垂眸掃視，上面的字跡清晰可見上面「凱爾．弗里達」這個名字，身份欄則簡潔地標記著「亞歷珊卓國民」。

見到這行字，他的眼神微微一滯，遲疑的問道。

「……這是？」

「待會檢查的時候會用到。」

艾希語調淡淡，簡短地回應。

「你的舊證件破損嚴重，所以幫你換了一張新的。」

凱爾沉默了幾秒，視線又在證件上停留了一瞬，又問。

「……正規的？」

「嗯，正規的。」

艾希淡淡地回應，看上去毫不在意。

凱爾沉默了幾秒，沒有再多問，只是微微點了點頭，將其收進懷中。

「……謝謝。」

艾希沒有回應，只是稍微偏過頭，繼續朝城門走去。

隊伍來到拱門下，身旁的行人絡繹不絕，每個人的步伐都因前方的檢查而略顯停滯。數名身披鎧甲的守衛來回穿梭，仔細核對著每位入城者的證件，偶爾還能聽見他們與行人的交談聲，以及幾句簡短的盤問。

當眾人靠近時，一名年輕的守衛迎上前，目光在幾人身上掃過，隨即伸手示意。

「請出示證件。」

肯威和伊蓮率先遞上自己的證件，守衛檢視了一番，點頭確認後便交還給他們。艾希與凱爾同樣將證件遞上，凱爾握著那張冰冷的卡片，目光微微垂落，看著守衛翻閱他身份信息的動作，不由得在心底掠過一絲緊張的情緒。幸好，守衛並未多言，只是淡淡點頭，將證件歸還。

「沒問題，你們可以通過了。」

守衛向眾人示意，然後走向一旁的武器寄存處。

「你們的武器都在這裡，請按照登記取回。」

眾人依次走向武器寄存處，站在木桌後的士兵翻閱著記錄簿，確認身分後，依次將武器歸還給眾人。

肯威接過一柄雕刻著細緻紋路的深色木杖，他的指尖輕輕劃過表面，確認重量與質感無異後，熟練地握在掌中，輕敲了一下地面，發出清脆的聲響以及不明顯的金屬回音。然而，儘管他的動作看似從容而自然，但艾希還是敏銳地捕捉到了他那一瞬間的停頓，以及肩膀線條間微不可察的僵硬。

艾希微微垂下眼簾，目光隱晦地掃過肯威戴著白手套的手。手套完美貼合指節，乾淨得一塵不染，然而，她卻注意到他手指關節微微繃直，手套的布料因下意識施力而繃緊，形成些許皺褶。這些細微的異樣，若非特意觀察，幾乎不可能察覺。

她心下了然，這男人的焦慮早在她的預料之中，但問題並非出在他的能力，而是源於他對伊蓮那份過重的責任感。肯威的實戰經驗明顯不足，卻依舊固執地背負起超出自身極限的重擔……

還真是跟傳聞中一模一樣的死腦筋，但這種人最讓她無奈，也最讓人意外地可靠。

艾希的視線閃過一絲淡淡的嘲弄，但並非貶低，而是一種意料之中的感慨。她在來到這裡之前，便已經對肯威和伊蓮的身分做過簡單的調查，這位「伊諾家的忠犬」果然名不虛傳，一如情報中所述，他對伊蓮的保護近乎本能，哪怕已經過了許多年，這份責任感依舊沒有絲毫動搖。

不過，也好。至少，他不像某些人會輕忽潛在的威脅，只希望當真正的危機來臨時，他不會因為這份沉重的責任感而讓自己自亂陣腳。

「請保管好武器，勿在城內隨意拔出。」

守衛例行公事地提醒。

「當然。」

肯威微微一笑，語氣依舊溫和，彷彿剛才的片刻焦慮從未存在。

接著，伊蓮上前一步。守衛習慣性地瞥了一眼她的樣貌，但當目光落在她被白色繃帶遮住的雙眼時，明顯停滯了一瞬，仿佛在心中衡量著什麼。但他並未多言，依舊按照流程將她的武器遞還——那是一柄尺寸稍短的單手劍，酒紅色的劍鞘溫潤而沉穩，陽光映照下泛著淡淡的暖光，而劍身則隱隱透出微微的暗紅色光輝，宛如燃燒過後留下的餘燼，靜靜沉眠於劍鋒之中。

伊蓮伸手接過，指尖輕輕撫過劍鞘的表面，動作比平時更加輕柔了些。她小心翼翼地緩緩抽出一點劍身，指腹貼上微涼的金屬，確保它的重量與觸感仍與記憶中無異，隨即又同樣輕柔地將劍推回劍鞘內。

最後，她將這柄劍掛回腰側，直到這一刻，她才輕輕地吐出一口氣，肩膀也似乎放鬆了一些。

「果然放在身邊還是比較安心。」

她低聲呢喃，語氣不像是單純地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更像是某種確認，一種儀式般的自我安撫。

接著，艾希不疾不徐地上前。守衛迅速取回她寄存的武器——一柄長劍與一把匕首。長劍造型普通，劍身沒有過於華麗的裝飾，甚至可以說是樸實無華，與她現在的低調偽裝「艾薩」相稱。而那柄匕首則短小精煉，刀刃略帶寒光，但外觀同樣低調，沒有引人注目的特徵。

艾希接過武器，將長劍則穩穩地繫在背後，動作自然流暢，如同一名習慣攜帶武器的旅人。

最後，輪到凱爾時，由於他沒有武器寄放在這便很快放行了眾人過去，然而艾希早有準備，不動聲色地將那把匕首遞給凱爾。

凱爾愣愣地接過，指尖感受到它輕巧的重量和冰冷的質地。這把匕首的設計簡單到幾乎毫無特色，但鋒利的刃口顯示出經過精心打磨。凱爾抬起頭，看了艾希一眼，眼中帶著些許疑惑。

「拿著，至少能防身。」

艾希瞥了他一眼，語氣平淡，但話語間透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別到時候真遇上麻煩，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

凱爾沉默了幾秒，隨即將匕首穩妥地繫在左胸上的口袋，輕輕點了點頭。

「謝了。」

艾希輕嗯了聲，重新退回到隊伍的最後方，低頭調整了一下衣襬，目光淡然地掃視著四周，彷彿剛剛的舉動不過是再普通不過的事。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T5z0IieBx

至此，大家的武器已全數取回。此刻伊蓮環顧四周，終於按捺不住心中的疑問，轉頭問向一旁經過的守衛。

「欸欸，話說你們今天的戒備怎麼這麼嚴？從早上到現在都這麼緊張，是有什麼特別的事情發生嗎？」

這番話一出，肯威微不可察地瞥了她一眼，暗地裡有些無奈——大小姐還是老樣子，想問什麼就直接問出來。

守衛聽見伊蓮的問題，停下了腳步，神情略微嚴肅，似乎是在思索能不能回答。但很快，他便開口解釋。

「今天是『聖女』巡視的日子，這一帶的戒備自然要加強，確保萬無一失。」

「聖女？」

伊蓮眨了眨眼，顯然對這個消息感到新奇。

「真的假的？我怎麼都沒聽說？」

「昨天才確定行程的，官方沒有大肆宣傳，但消息早已在貴族圈內流傳開來。今天下午，她應該已經抵達內城區了。」

守衛解釋道。

「哎呀，那不就錯過了？」

伊蓮微微撅嘴，語氣帶著點遺憾。

此時，站在隊伍後的艾希神色微微一僵，目光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

這並不在她的計畫之內。

她確實調派了額外的守衛，加強這區域的防備，確保隊伍在離開暮月時能夠降低潛在的風險。然而，「聖女巡視」這件事卻完全不在她的安排之中。

但很快，她便察覺到這其中的意圖。

聖女向來備受民眾愛戴，而她的巡視會吸引大量信徒與民眾前去朝聖，這樣一來，外城的街道會變得更加擁擠，人群流動的規律也會被打亂。若她們能順利融入這股人潮之中，便能更好地掩藏行蹤，使敵人難以掌握確切位置。

只是，這樣的安排也伴隨著風險，那便是人潮的增加意味著行動更加受限，而潛伏於暗處的敵人也能趁機混入其中，潛在襲擊的可能性反而變高。這並不像她預期的那樣「安穩」，但也確實是最有效隱藏隊伍行蹤的方法。

不過聖女突然性的巡視絕不是單純的巧合。能夠調動聖騎士級別的人物，讓這場巡視落在今日，並且不事先公開消息……這種手段，毫無疑問是女王的安排。

艾希的指尖輕輕敲了敲手臂，思索著這場「意外」究竟有多少成分是女王刻意為之，又有多少是單純的試探。但不論如何，局勢已經確定，她只能順勢而為。

她沉默片刻，抬起手隨意地撥了撥鬢髮，手指輕輕劃過耳際的一縷髮絲，隨後腳步微微向前一踏，壓低聲音提醒道。

「趁現在還沒什麼人注意到我們，抓緊時間走吧。」

肯威聞言，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環顧四周。果然，隨著「聖女巡視」的消息傳開，原本聚集在城門周圍的人群開始向內城湧去，街道上瞬間變得擁擠起來，許多行人紛紛交談著，臉上帶著興奮的神情，顯然對這場突如其來的盛事充滿興趣。

而這，也意味著他們有了最好的掩護，在人潮中行動，遠比單獨行走更容易避開不必要的目光。

肯威瞇起眼，意識到這或許是他們最適合離開的時機。他輕拍伊蓮的肩膀，示意她別再留戀這場與他們無關的熱潮，語氣不容反駁地說道。

「我們走吧。跟緊點，不要走散了。」

伊蓮雖然有些意猶未盡，但仍然聳了聳肩，隨即邁開步伐，與眾人一起融入人潮之中。

然而，就在隊伍剛剛動身的一瞬，某處的陰影中一道身影微微一動。

那是極其細微的變化，幾乎與人群的騷動融為一體，但艾希的餘光仍然敏銳地捕捉到了它。

只見那個影子一閃而過，藏入了更深的黑暗之中，消失在轉角的巷道裡。

艾希的目光在那處停留了一瞬，然而她的神情並未有任何變化，只是微微收回視線，步伐平穩地跟上隊伍，彷彿方才的一切從未發生過。

□

隊伍迅速融入人潮之中，周圍的喧囂聲漸漸升高，人們的交談聲、馬匹的踢踏聲、商販的吆喝聲交織在一起，讓這座城鎮染上了繁忙的氣息。

凱爾默默地跟在隊伍中，視線掃過周圍。這座城鎮與他記憶中的世界截然不同，街道兩旁是帶有濃厚中世紀風格的建築，石磚砌成的房屋錯落排列，屋頂覆蓋著紅色或深褐色的瓦片，煙囪裊裊升起淡淡的炊煙。行人來往穿梭，商販們高聲吆喝販賣商品，偶爾還能見到披著長袍的術士或是穿戴鎧甲的巡邏兵。這樣的景象，像是從某本古老的書籍中翻出的插畫。

這裡的一切看起來如此正常、如此有條理和繁榮。但對他來說，這份熱鬧卻顯得陌生。

雖然語言與文字依舊熟悉，但這個世界的文化、社會秩序、權力結構，乃至人們對魔法的普遍接受度——一切都與他的記憶天差地遠。

這種格格不入的感覺讓他不由得想起自己甦醒以來的種種經歷。他的記憶並未消失，也明明清楚自己曾經存在過，但記憶中他所熟悉的一切——科技、戰爭、鋼鐵與硝煙都蕩然無存。

他像是一塊錯位的拼圖，被強行塞入一幅截然不同的畫面中，無論怎麼調整，都無法與這個世界契合。

這種陌生感讓他感到不安，彷彿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錯誤。

正當這股焦躁逐漸蔓延，太陽穴已經隱隱傳來一陣悶痛，他的耳邊竄入了幾句路人的談話。

「聽說聖女已經到王城了，這次好像是為了視察邊境問題？」

「是啊，每次有大事，聖女都會親自巡視，這次也不例外。」

「真希望能親眼見到她啊……聽說她能聽見神旨，被神明眷顧，甚至能帶來奇蹟！」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h64xNtJuK

「聖女」——這個稱號令凱爾的思緒一頓。

在暮月療傷時，他曾讀過一些關於現今大陸權力結構的書籍，其中便提及了「聖女」的存在。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QAGRPeMvs

聖女，象徵著光明與庇佑的代名詞。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NwaKDavu0

現今的聖女名為凱瑟琳‧喬安娜，是大陸最具影響力的宗教組織——聖教會的領袖之一，亦是大教主之女，被視為「神選之人」。據書中所述，她自幼便展現出異於常人的信仰與領導能力，並能聽見來自神明的「神旨」。聖教會將她視為神在人間的代行者，她的存在能安撫動盪不安的民心，甚至在戰爭之際，她的出現便能讓戰士們穩定軍心，改變局勢。

但關於她的力量，卻充滿了矛盾與神秘。

有人說，她的光明魔法足以治癒瀕死之人，甚至能賜予戰士祝福，使他們在戰場上所向披靡。也有人認為，她的力量來自於某種未知的契約，並非純粹的神恩。更有人質疑，聖教會將她塑造成神蹟的象徵，實際上她只是一個被推上神壇的普通人。

儘管各種傳聞眾說紛紜，但唯一能確定的是——她是這個時代最具影響力的人之一。

凱爾沉默地消化著這些資訊，眉頭微微皺起。

「聖女……嗎？」

他低聲呢喃，目光不自覺地投向遠方的天空。

如果這個世界真的存在能聽見神旨、賜下奇蹟的力量……那他曾經所經歷的苦痛與失去，是否也能被彌補？

突然，那股細微的視線感再次悄然落在他身上。

與之前在拱門下感受到的一樣，那視線並不帶敵意，但卻透著某種觀察與審視的意味，彷彿正在默默記錄著他的一舉一動。

凱爾不動聲色地微微撇過視線，順著那視線的方向望去。

屋簷上，一個黑色的身影靜靜佇立，與陰影融為一體，難以辨識輪廓。然而，僅僅是一瞬間，當他眨眼的剎那，那道身影便已消失無蹤，彷彿只是個錯覺。

他微微皺眉，沉默地收回視線，悶悶地吐出一口不明顯的氣息。

這細微的異樣，落入了一旁艾希的眼中。

她的目光迅速掠過他的神情，捕捉到那一瞬間的凝滯與警惕，於是壓低聲音問道。

「……怎麼了？」

凱爾聞聲，側目對上艾希那雙冷靜的瞳孔，猶豫了一瞬，才低聲回應。

「剛才……有一道視線在盯著我們。」

話音剛落，艾希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但她的神情沒有任何變化，只是輕聲問道。

「什麼樣的視線？」

凱爾思索了一下，說。

「......沒有敵意，像是在觀察，又像是在監視。但當我察覺後，它就立刻消失了。」

艾希聞言，沉默了一瞬，似是在思索著什麼。過了幾秒，她才淡淡開口，語氣如常，卻帶著一絲提醒意味。

「知道了，不過不要這樣一直張望，這樣更容易被察覺。」

凱爾自然也知道這點，但還是點了點頭，不再四處張望。

就在氣氛微妙之際，伊蓮的驚呼聲突然炸響。

「欸欸欸！這個糖果攤！！」

她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興奮地扯住肯威的袖子，幾乎整個人都掛在他身上。

「你看你看！這是限量版的蜜漬水果糖！肯威，買一盒吧！！」

肯威的表情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視線在伊蓮和糖果攤之間短暫游移了一秒，然後用標準的管家式語氣回答。

「大小姐，我們現在是在執行任務，不是在逛街。」

「可是！這個可是限量的欸！錯過今天就沒啦！！」

伊蓮不等肯威拒絕，已經興奮地湊上前，開始跟老闆討論口味。

肯威深吸了一口氣，臉上寫滿了「怎麼又來」的無奈，但他還是從錢袋裡掏出錢。

「啊啊啊！是焦糖堅果塔！肯威！來一盒！！」

「……」

肯威剛掏出的銀幣還沒收回去，手又僵住了。

「還有那個炸麵包！」

「欸欸，那個香草布丁看起來超級好吃的！」

「……大小姐，妳到底打算買多少？」

「當然是全買啦！！」

這一刻，肯威嘴角微微抽搐，深深嘆了口氣，一臉「認命」地將銀幣交給攤販。

「我真的該限制妳的零用錢……」

而伊蓮則毫不在意，抱著戰利品開心地晃來晃去，然後拉著肯威繼續去別的攤販，似乎忘了這趟原本的目的。

突然，她的目光落在街角的一個攤位上，那裡陳列著各式各樣的絲巾，色彩繽紛，在陽光下微微閃光。她盯著其中一條藍與銀交織的絲巾看了一會兒，神情罕見地靜了下來。

不過很快，她又像突然回過神似的，指著一旁正在烤著香氣四溢的燒肉串攤販，大聲說。

「啊！對了，我不是說要請客嗎？艾薩、凱爾，你們也來一份！」

「妳是說『妳』請客，還是我請客？」

肯威嘆了口氣，忍不住出聲反駁，但無奈地從懷中掏出錢袋。

「欸嘿嘿，反正都是你的錢就是我的錢，不是差不多嗎？」

肯威無言以對，最終只能默默地嘆了口氣，嘴裡喃喃道。

「這個月的帳目又要超支了……」

伊蓮笑嘻嘻地拉著肯威往攤販走去，甚至順手買了兩份遞給凱爾與艾希。

凱爾低頭看了看手中的烤肉，撇了眼一旁面露苦澀的肯威，沉默了幾秒後還是咬了一口。

霎時，溫熱的肉香充滿口腔，與過去冷凍食品和營養膏完全不同，那種真實的口感讓他有一瞬的怔忡。

而艾希則怔怔地看著遞來的烤肉串，下意識地想拒絕，但話到嘴邊，卻沒能說出口。

見到艾希遲遲沒有動靜，伊蓮直接一把把烤肉塞進她手裡，笑嘻嘻的說道。

「別這麼拘謹嘛，艾薩！我說我請客就是我請客，放心吃吧！」

艾希指尖微微顫動，像是完全沒預料到會有人這麼理所當然地遞給她東西。

她已經習慣了一個人進食，習慣了無需與人分享的孤獨，甚至沒有人會這麼隨意地、毫無戒心地把東西塞到她手裡。

艾希愣愣的將食物湊到嘴邊，隨後輕輕咬了一口。

那一瞬間，她的耳根微不可察地泛起淡淡的紅暈，像是不知該如何應對這種陌生的溫暖，只能低頭專注地吃著，試圖掩飾自己的不自在。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xGGzDqkZR

大家吃著剛買的食物，邊走邊聊，不知不覺間，街道逐漸開闊起來。原本狹窄的巷弄轉為筆直的主幹道，腳下的石板路也變得寬敞平坦，四周的建築拉開距離，視野豁然開朗。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iVe7ShNaR
空氣中瀰漫著熟食的香氣，沿街的攤販熱鬧地叫賣著，各種肉香、甜點與香料混雜的氣味。孩子的笑聲、商人的吆喝聲、樂師彈奏的琴音交織成一首市井的樂章。陽光從高聳的鐘樓上斜斜灑下，照在廣場中心那座龐大的圓形噴泉上，泉水自石台上方湧出，沿著層層石階緩緩流下，形成一道清澈的小瀑布，反射著陽光閃爍出點點光輝。

凱爾原本只是順著隊伍前行，直到他的餘光捕捉到廣場中央那高聳的雕像，他的步伐漸漸緩了下來。隊伍的腳步聲仍在前方延續，但他的腳步卻悄然停住，彷彿被什麼無形的力量吸引。

那是一名身披鎧甲的騎士，他雙手交握著一柄插入地面的長劍，低垂的眼眸彷彿帶著某種沉思與遺憾。陽光灑落在他沉默的面容上，石雕的刻痕映照出歲月的侵蝕，宛如一道道看不見的傷痕。

凱爾走近幾步，視線落在雕像底座上刻著的字句。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4CSzFDw97

「李奧·艾克雷斯。亞歷珊卓最強之劍，至死忠誠。」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uy7Pxea68

他低聲呢喃，腦海中浮現出他在暮月閱覽的某本書籍。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YSdpzFRf4

「李奧·艾克雷斯」，亞歷珊卓歷史上最偉大的聖騎士之一，被譽為「武王」，戰無不勝，以一己之力奠定了王國的輝煌根基，但最終仍不敵魔族的圍攻，戰死沙場。

但他的事蹟無人不知，他的名號更是被無數後世子孫銘記與歌頌。

想到這，凱爾抬頭，視線落在那雙低垂的石雕眼眸上。

那一刻，一種莫名的熟悉感在心底悄然浮現，卻又帶著說不清的遺憾與落寞。

像是……站在遙遠的時間彼岸，回望某個無法觸及的人影。彷彿有什麼話還沒說出口，有什麼約定未能兌現，有什麼重要的人在等待著回答——卻再也無法等到。

這種熟悉感沉悶而壓抑，像是心口藏著一個不曾癒合的傷口，隨著時間的推移雖然不再流血，卻始終隱隱作痛。

然而，他從未認識這個人，也不應該對這座雕像懷有任何情感才對，但那份悸動卻如此真實，讓他不由自主地想伸出手，想觸碰，想追尋……

他皺了皺眉，指尖微微蜷縮，胸口壓著沉重的悶意，像是有什麼無形的重量懸掛在靈魂深處，讓他喘不過氣。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PoBeWqkOo

就在這時，伊蓮的聲音輕輕響起，打破了沉默。

「你還是老樣子會盯著這座雕像看呢，有想起些甚麼嗎？」

凱爾微微一頓，緩緩轉頭，看向伊蓮。她的語氣不像平時那樣活潑，而是帶著幾分懷念與柔和，像是在回顧一段熟悉又遙遠的記憶。

「那時候啊，你每次經過這裡，總是會停下腳步，在雕像前站好久好久。」

她輕聲說著，語氣中有著一種似乎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溫柔。

「站得那麼久，連我叫你都沒反應，我一開始還以為你是座新加的雕像，還想偷偷在你頭上放個果皮什麼的……」

她輕笑了一聲，像是想掩飾話語中的一絲感慨。

凱爾愣愣地聽著，腦中一片空白。

「……我以前……會這樣做？」

他下意識地回望那座雕像，那份熟悉的悸動依舊盤旋不去，但記憶中卻什麼也找不到，只剩下一個模糊的空洞，像是有誰曾站在這裡，注視著這尊雕像許久許久。

「是啊，而我們第一次見到你，就是在這裡。」

肯威適時接話，語氣平穩中透著一絲淡淡的懷念。

「那時候你站在雕像前一動也不動，穿著一身……說真的，現在想起來還是很難形容。」

他苦笑了一下。

「像是某種布料製成的深色背心，外頭罩著破舊的夾克，衣服的線條跟我們這裡完全不同。還有你腰上掛著一堆小袋子和金屬扣環，我當時還以為你是從哪裡逃出來的鍊金術師。」

他說著，摸了摸下巴，像是回想當時的場景。

「你渾身上下都是灰塵，連頭髮都亂得像稻草一樣，我跟伊蓮看到你時還猶豫了好一會兒，到底要不要過去打招呼……但你那時候真的站得太久了，我們才忍不住走過去搭話，結果你一臉困惑地轉過頭來，像是第一次聽到人類講話一樣。」

伊蓮忍不住笑出聲來，輕聲補了一句。

「結果沒想到，那傢伙後來居然變成了我們的同伴。」

凱爾沉默地聽著，靜靜地接受著這段「屬於他的過去」。他無法分辨那些回憶的真實與否，只覺得這些話語如同遠方回響的鐘聲，在心中引起陣陣餘音。

他不記得自己來過這裡，但當他再次回望雕像，那種凝視的衝動仍在——像是聽見了一段熟悉的旋律，卻怎麼也想不起那是哪一首歌。

彷彿有另一個他，曾在這裡站過，懷抱著某種未竟的情感，久久不願離去。

凱爾沉默了片刻，垂下視線，語氣平靜得近乎冷淡。

「對不起……我甚麼都想不起來......」

他明知道這麼說會讓氣氛冷掉，卻還是說出口。

因為他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回應這些溫暖、關懷、還有記憶中應該屬於「自己」的過去。

明明是關於他的一切，卻像是發生在別人身上的故事，只能站在一旁靜靜聽著，無從插手。

一種無力感悄然蔓延，像有什麼東西堵在胸口，說不出來，也吐不出去。

但肯威只是輕輕笑了笑，語氣溫和。

「沒關係，慢慢來，我想你有一天能夠想起來的。」

伊蓮也接著說。

「對啊，反正現在的你，也不會亂跑亂站著發呆了，進步不少嘛！」

凱爾微微一愣，神情鬆動了一點。他側過頭，看向他們，語氣微弱，卻帶著一絲真誠。

「……謝謝。」

而在他身旁，艾希始終沉默著聽完兩人的敘述。她的目光悄悄地轉向凱爾，眼中閃過一絲難以言明的情緒，卻沒有說什麼。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像是試圖從這段過往的片段中，拼湊出他真正的模樣。

此刻的廣場上，陽光依舊溫暖，水池中泉水潺潺流淌，攤販的叫賣聲與市民的笑語交織成一片熱鬧的市景。孩童的嬉鬧聲從一旁街角傳來，還有一位老藝人坐在長椅上撥弄著琴弦，音色悠揚而溫柔。

凱爾收回視線，神情淡淡，準備招呼眾人繼續啟程，下一瞬間，一種無形的壓迫感如鋒刃掠過他的後頸。

他眼神一凜，警惕地掃向人群邊緣，指尖已本能地按上左胸的匕首握柄，像是預備拔刀卻又強忍住。

氣氛依舊喧鬧，街道也沒發生什麼異樣，但戰場直覺卻在他心中輕響警鈴。這次的視線並不是剛才那種單純觀察的感覺，是那種濃重的敵意與探測意味，自遠方悄然落在他身上，它不試圖掩飾，也不刻意靠近，像是在等待時機，又像是獵人正在觀察獵物，而且數量逐步增加。

就在他直覺驅使下掃視人群的同時，身旁的艾希也幾乎在同一時間抬起了頭。

她的動作極輕，但眼神卻銳利如刃，像是與凱爾的感知同步共鳴。指尖不著痕跡地移向背上的長劍，沒有抽出，卻早已進入戰鬥邊緣的狀態。

兩人沒有交換眼神，卻以彼此的沉默與警戒，確認了這股異樣的真實存在。

凱爾輕輕吐出一口氣，語氣低沉得幾乎聽不見。

「……有什麼東西盯上我們了。」

這句話只對身旁的艾希輕聲說出，而她的反應則是悄然頷首，目光依舊冷靜地掃過廣場每個可能藏人的角落，神情凝重。

肯威注意到兩人的異樣，眉頭微蹙，語氣壓低但不失穩重。

「出了什麼事？」

凱爾沒有馬上回答，眼角餘光仍在觀察人群。他沉聲道。

「有人盯上我們了。」

伊蓮本還在咬著甜食，聽到這話頓時停下，眼神瞬間轉為銳利，手裡的點心也默默地收好。

「又來了嗎……」

她低聲呢喃，語氣聽不出驚訝，倒像是對某種習以為常的不滿。

艾希淡淡補充了一句，聲音雖輕卻如冰水般滲入眾人心頭。

「數量不少，但若真打算動手，這裡不是好地方。走吧，別給他們機會。」

肯威聞言，眼神微微一沉，卻沒有露出驚慌神色，反倒像是早就準備好似的。他目光迅速掃過四周，手指輕輕調整了白手套的邊角，像是在無聲確認什麼。

「……這陣子大小姐確實挺吸睛的，但這些視線恐怕不是衝著妳的甜點癖來的。」

他微微轉頭，餘光掃過凱爾，語氣聽起來彷彿在閒聊，但眼底卻閃過一道銳利。

「大概是我們這位新同行太招人關注了，不過也難怪，穿著一身平民服還能散發出『我很能打請來挑戰』的氣場，也只有你辦得到……但也不至於路過的人都想把你打一頓吧？」

他嘴角微微揚起一抹苦笑，但手卻已悄悄護在伊蓮身側，身體向凱爾與艾希之間靠了些，像是在不著痕跡地鞏固防線。

「看樣子，我們這趟『散步』可能要走成『拔腿狂奔』路線了。」

然後他微微側首，低聲補充一句，看似自言自語，實則話裡有話。

「真羨慕你們這些能隨時拔刀的人啊……我連護臂都還沒戴上。」

艾希無奈地嘆了口氣，說道。

「......別廢話了，慢慢、自然的離開，不能讓對方知道我們已經注意到他們了。」

眾人聞言，各自對視了一眼，沒有再多言語，便默契地啟動腳步。

隊伍開始緩緩且自然地向廣場邊緣移動，看似漫不經心地在市集中閒逛，步調平穩，語氣輕鬆，甚至偶爾還與路邊的攤販點頭寒暄。但實則在刻意朝著可以快速撤離的方向前進。

艾希不動聲色地走在隊伍左邊，雙眼看似閒散地掃過路邊攤販，但視線一刻未曾離開過後方與兩側的屋簷與人群死角。她的步伐不快不慢，恰巧控制著整個隊伍的移動節奏，就像她對整體局勢有著清晰掌控。

凱爾則壓在最後，始終走在伊蓮與肯威身後。他的神經繃得很緊，餘光不斷掃過人群，甚至注意到廣場中央水池邊原本玩耍的幾名孩童已被家長迅速帶走，彷彿也感知到氣氛的不對。他也能感覺到那些視線並沒有隨他們的移動而減弱，反倒像是更為密集了，彷彿有人已悄悄換了個角度包抄，等待著某個時機。

伊蓮一邊走著，一邊看向凱爾，低聲問。

「你感覺到了嗎？他們還在盯著我們。」

凱爾點了點頭，聲音低到幾乎只有她能聽見。

「不只沒走，還更多了。」

伊蓮神色一沉，輕輕將手探入長外套中，指尖搭在腰間的劍柄上，凝重地自言自語。

「那敵人會不會早就混進人群裡了？」

「或許。」

在伊蓮旁的肯威低聲回應。

「但也可能，早已在路上布好伏擊。」

他說這話時，目光快速掃過一處路邊的陰影。原本以為會看到藏匿的黑影，卻什麼也沒有，只餘下一絲淡淡的焦土氣息，像是剛剛才有人在那裡停留過。

凱爾也注意到路邊有一個攤販收拾得過於匆忙，地面上甚至還留有幾滴未乾的血跡，像是剛剛有人在這裡短暫搏鬥過。

艾希的目光同樣掃過那處痕跡，嘴角幾不可察地微微牽動，低聲說。

「敵人沒預期我們會提前察覺，應該已經出現調動……行動節奏加快了。」

她的語氣不急不徐，像是在陳述一個天氣預報，卻讓肯威的眉頭頓時皺得更深了些。

「所以……他們準備出手了？」

肯威的語氣壓得極低，左手已經下意識地握緊了杖柄，眼神掃過前方巷弄的轉角，神情一瞬間緊繃。

艾希瞥了他一眼，語調微頓，冷靜地回應道。

「緊張沒用，他們還沒圍上來，你只需要專心注意前方還有——」

她的目光略微偏向伊蓮的背影。

「保護好她。」

肯威一愣，像是被人一語戳中心事。他垂下視線，指尖不自覺地收緊了一些，然後又鬆開，長長吐了口氣。

「……說得輕鬆。」

「因為我會幫你分擔後面的事。」

艾希淡淡地說，目光依舊銳利地巡梭在人群與高處陰影之間。

「你不需要什麼都做，只要在你該站的位置上，穩穩地站住就行。」

「……像你平時那樣就好。」

那語氣不像命令，更像是一種冷靜、堅定的提醒。

肯威沒有回話，只是深吸了一口氣稍稍挺直了背，雙手重新調整了持杖的姿勢，目光也隨之更加銳利。

這短短幾句話，就像是為他重新校準了步伐與氣息。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iRtueW004

而艾希的聲音再次響起，但這次只對身旁的凱爾，聲音幾不可聞。

「……已經有人被清理掉了。」

凱爾的眉頭微不可察地一挑，側頭看了她一眼。

這句話她說得輕描淡寫，語氣平穩，卻讓凱爾微微一怔。他環顧周遭，雖沒看見一絲打鬥的痕跡，卻明確感覺到街道上的空氣彷彿變得稀薄起來，原本還有些喧鬧的街區，似乎忽然多了幾分靜謐壓抑的氣息。

艾希淡聲補了一句。

「不用回頭看，他不喜歡被人發現。」

「……他？」

「別問太多，知道有這樣的人就夠了。」

凱爾沉默了片刻，收回視線。

而在這段對話中，沒有人發現一旁的暗巷中一絲輕微的細響從裡面傳來，一道黑影迅速閃過，動作乾淨俐落，彷彿從未存在過。巷道的另一端，寂靜無聲，唯有幾道模糊的人影依稀倒在地上，他們的姿態詭異扭曲，氣息微弱，胸膛仍微微起伏。空氣中瀰漫著一絲若有似無的鐵鏽味，像是鋼鐵摩擦過血肉後遺留下的氣息。

他們繼續行走於街道之間，刻意不選人潮密集的主道，而是繞向稍微僻靜的側巷與迴廊。路邊攤販漸少，空氣也不再如廣場那般熱鬧，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漸漸蔓延的壓迫與安靜。

凱爾的眉頭始終沒有放鬆過，他能感覺到，那些視線依舊如影隨形，甚至有一兩道似乎正悄然靠近。

在他某個瞬間，凱爾終於在視線交錯間，看清了一個潛伏者的身影。

那人蹲伏在不遠處的屋頂，身穿暗色長袍，臉龐隱藏在兜帽下，手中似乎握著某種武器。但就在凱爾眨眼的瞬間，那道身影便消失不見，屋頂邊緣只剩下一塊微微晃動的瓦片。

又或者，是他看錯了？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MdnmdQexb

不，還有。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0RQKo6EjW

另一個可疑人物正靠坐在街邊的長椅上，帽沿壓得極低，雙手交疊於膝，似乎只是個普通的旅人。但當凱爾再次望去，長椅上已空無一人，地上唯獨留下了一個還未完全熄滅的菸蒂。

艾希忽然低聲開口，語氣冷靜卻充滿指向性。

「右後方，紅磚屋簷——兩人，藏在陰影裡，應該是狙擊支援。」

她沒回頭，甚至沒動作，只是宛如看透牆後的眼神直指敵人所在。

肯威的眼神一凜，但仍努力維持鎮定。伊蓮則立刻將自己移至靠內側，讓身體避開可能的射線。

「前方三岔路的雜貨店屋簷後，也有兩人。他們在等我們進入包圍圈。」

艾希又補了一句。

凱爾默默記下她所說的每一處位置，眼神微垂，卻在心中為這份「情報戰」的精準而驚訝。他不禁側目看了她一眼。

這個女人，似乎從來就不是單靠武力強大的那種人。

而下一瞬，他又察覺到另一處異常——左前方一間雜貨屋的側門緩緩闔上，那門扉在關閉的一刻傳來極微的“咔噠”聲，像是什麼東西才被拖進去。

他正要提醒，艾希已悄聲說道。

「別管，被處理掉了。」

果然，片刻後，那間雜貨屋的側門再度敞開，卻空無一人，一絲血腥氣味被微風吹來，卻很快被壓抑在人潮的腳步聲中。

隊伍前行的步調不變，街道兩側的熱鬧依舊不曾停止，吆喝聲、談笑聲、馬車滾動的輪聲交織在一起，營造出一種安穩和平的假象。

然而，在這繁華之下，暗流湧動。

凱爾餘光掃過人群，忽然察覺左側街角一名身穿褐色長袍的男子動作異常。他不像普通行人那樣閒逛，反倒不斷以微妙角度調整步伐，企圖向隊伍尾端接近，身形刻意壓低，手腕間還閃過一抹金屬反光。

凱爾眉頭微皺，指尖已悄然滑向匕首柄。

但還未等他出聲提醒，身旁的艾希已略略一側身，像是要繞過前方攤販，腳步幾乎不帶聲響地從凱爾身邊滑出。

下一瞬，那名男子還未完全逼近，就像被某種力量瞬間拖入街道一側的狹縫巷道。沒人注意到，他的身影只來得及掙扎一下，就像塵土般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整個過程甚至未驚動周圍的攤販與行人，所有的喧囂、叫賣聲、樂曲仍舊熱鬧如常。

幾秒後，艾希已重新回到隊伍邊緣的位置，神情如常，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凱爾微微一愣，眼角餘光掃過剛才那名男子最後出現的方向。巷道陰影下，隱約可見一隻鞋尖從倒地的身軀邊緣探出，被破布和箱子半掩著，幾乎與雜物融為一體。

他沒有說話，只是看了艾希一眼。

艾希沒有回頭，只哼了聲，擦了擦指節上的灰塵。

然而，巷弄間的黑影閃過，有人正悄然潛伏在建築的高處，還有人混入人群，掩飾自身的存在。幾名身著低調的男女交頭接耳後迅速分散，看似毫無關聯，實則逐步包夾。

而艾希也同樣察覺到異樣，稍稍加快步伐超過肯威，在經過一名正蹲坐於牆邊、假裝修補靴子的男子時，腳尖輕輕一挑。

男子的動作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下一秒，他的身體緩緩向後倒去，無聲地隱入陰影之中。

艾希收回視線，動作如常，彷彿什麼也沒發生過。

「怎麼了？」

肯威疑惑的問道。

「沒什麼，看到有興趣的商品而已。」

艾希淡淡回答，彷彿只是在說一個喝水般簡單的事。

「是喔......」

肯威聳聳肩，沒有追究。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bLpe4dmKK

隊伍繼續在市區蜿蜒前行，街道兩旁的屋簷與小巷交錯繁雜，構築出一處處易於藏身的死角。

凱爾突然感覺右側有一道視線緊緊貼上他的背脊，像某種濕冷的蛇，正沿著脊椎緩慢爬升。

「三點鐘方向，屋頂上。」

他低聲開口，幾乎只讓艾希聽得見。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FevEtwLMf

艾希微不可察地點頭，腳步並未加快，只在經過一處攤販時短暫停留，彷彿被架上的香料瓶吸引了目光。

下一秒，一根細長的鐵釘從某處屋脊高處落下，直直刺入攤販旁的果籃裡，幾顆果子瞬間碎裂，濺起甜膩汁水。攤販錯愕地回頭張望，卻只見一名青年不小心撞倒了架子，在連聲道歉後迅速離去。

而那名原本伏在屋頂上的黑衣人，此刻已不見蹤影。

沒有血，也沒有聲音，但高處的影子忽然少了一道。沒人看清發生了什麼，只留下幾隻被驚飛的鴿子，盤旋在空中。

「那不是我動的手。」

艾希低聲道，語氣平淡，彷彿早已習慣。

凱爾瞇起眼，看了眼前方小巷出口處——那裡，一處靠牆的木桶略微傾斜，地上多了一些模糊的鞋印與擦痕。

他收回視線，語氣淡淡。

「……你那朋友效率還挺高的。」

艾希沒有否認，只淡淡應了一聲。

「他一直都是。」

她沒有再多說什麼，但凱爾已明白，這條街的另一端……又少了一個伏兵。

穿過一條轉角小巷後，街道變得稍微狹窄，人潮不如之前密集，但氣氛卻反而更加壓抑。而那些潛伏者的數量卻仍在減少，凱爾也敏顯感到那些敵意的視線正被一個一個抹除，應該就是艾希口中說的「他」，而且還是個十分擅長隱藏自身的「獵人」。

但凱爾也感受到那些真正的有殺意的人，並不沒有這麼輕易放棄，反而更大膽的展開了包圍。

而此刻的直覺正告訴他，氣氛悄悄的變了。

就在隊伍行經一處較為狹窄的街道時，潛伏者們開始動作。他們不再只是遠距離觀察，而是嘗試逐步縮小包圍圈，利用街道的結構與人流，隱秘地逼近。

他再次掃視四周，這次，他清楚地看見兩個行動異常的人影。他們並未直接靠近，而是分別潛伏於附近一間打烊的店面假裝在攤販間閒逛，時不時瞥向隊伍的方向，另一人則站在轉角處假裝在抽菸，但他身體微微傾斜，彷彿在等待什麼信號。

不止如此，屋頂上方也傳來細微的移動聲，一道黑影疾速閃過，借助著建築之間的狹縫滑動，動作幾乎無聲。

肯威的眉頭緊皺，他突然放慢了半步，目光掃過那間早早打烊的店面。

門半掩，內部一片漆黑，唯有地板上，有一小塊灰塵被不自然地抹去，像是有人匆忙踩過。

「前面那間雜貨店……」

他低聲說，語氣依舊平穩，但眼神銳利得像是換了一個人。

「艾薩，右前方內有一個氣息不穩的傢伙，似乎在等人經過時動手。」

艾希聽見後沒有回話，只是眼神一偏，順著肯威的提示看去，微微一頷首。

下一瞬，那間看似空無一人的雜貨店內傳出一聲極輕的悶響，如布料被猛然拉扯的聲音。

沒有人發現這一切，只是剛好有幾位行人在此時路過，掩蓋了些許異樣氣息。

凱爾則微微側目，雖未看見全貌，卻感受到一股短暫浮動的氣場驟然斷裂。

「這次是你？」

他壓低聲音。

艾希搖搖頭。

「不是我。」

她頓了頓，補了一句。

「是他搶先一步了，還有，另一個也被解決了。」

凱爾沉默了片刻，看向剛剛才站在轉角處的人，不知何時也失去人影，只剩下掉在地上的半截菸。而肯威則暗暗鬆了口氣，但並未放鬆戒備。

只不過其他潛伏者卻注意到了一瞬間消失了兩個人的異常。

有人低聲咒罵，其他人則迅速轉換方位，試圖以更快的速度圍攏。

但這一次，他們的目標不再是單純跟蹤，而是準備直接動手。

在隊伍頭頂的陰影間，一個身影無聲躍下，如猛禽般朝目標俯衝。

然而，就在他即將接近目標的瞬間，一隻強而有力的手臂從陰影中閃電般伸出，準確地扣住了他的後頸。那人尚未發出聲音，整個身體便被迅速拖入暗處，連一絲衣物的摩擦聲都被精準地掩蓋。

僅僅眨眼的瞬間，空氣中只餘下微微搖晃的燈籠，以及尚未落地的塵埃，彷彿剛剛的一切只是錯覺。

另一邊一名藏身於攤販後方的男子緊握著懷中的魔導通訊器，手指微微顫抖。他瞥了眼四周，發現原本應該在旁邊的幾名同夥竟然不知何時消失無蹤。

「喂，這邊情況不對……」

他低聲喃喃，急忙按下通訊魔法的啟動符文。

然而，話還未說完，他的眼前驀然一黑，一道模糊的黑影掠過，帶走了他最後一絲意識，只剩攤販桌上的貨物微微晃動，隨後一切歸於平靜。

而在更遠的屋簷陰影下，一名躲藏在樓宇間觀察的弓手悄悄拉開了弓弦，準備在最佳時機給予目標致命一擊。然而，當他瞄準視線內的凱爾時，突然感覺背後傳來一絲異樣的涼意。

弓手抽出匕首猛地轉身，然而，視線內空無一物。

但在他還來不及動作時，一隻無形的手掌已然按住了他的後頸，無聲地將他拉入黑暗之中。

不遠處，另一名目擊那個弓箭手被拖入黑暗的伏擊者顫抖著悄悄向後撤退，試圖遠離這場逐漸變得詭異的局面。

「不對......不對......我只是來賺點外快的，不是來送命的啊......嘿，馬可，我們該走了......馬可？馬可？」

他回頭想招呼著自己的夥伴撤退，但他回頭才發現身後空無一人，那一瞬間，他額角滲出冷汗，隨後只感到腦後受到猛擊，也失去了意識。

□

走了不知多久，一旁的艾希靈活地活動著手指，滿意地操弄著剛買來的黑色皮質手套，讓柔滑的皮革更加貼合自己的手掌。她低垂著眼，目光似乎專注於手套，餘光卻不著痕跡地掃過周圍，確認是否還有殘餘的尾巴。

確認一切安穩後，她才像終於從緊繃的線上輕輕鬆開一指，語氣也帶回了幾分熟悉的冷諷。

她微微側頭，斜瞥凱爾一眼，語氣不輕不重地嘀咕道。

「你究竟是惹了多少人，連走個路都要被人盯上？」

就在剛才，她已經順勢悄無聲息地除掉了三個敵人，可那些視線依舊沒停過，像還有什麼不知死活的傢伙，仍在暗處伺機而動。

凱爾聳了聳肩，目光向隊伍外圍掃了一圈，順著某個監視他們的視線方向瞥了一眼，語氣無奈。

「鬼知道……我連自己幹過什麼都不清楚。」

艾希輕嗤一聲，聳了聳肩，語氣漫不經心。

「倒也是，反正也不指望你這摔壞腦袋，連亞歷珊卓都不知道的傢伙能說出什麼像樣的答案。」

凱爾哼了一聲，懶得再跟她爭辯。

肯威苦笑了下，說。

「多的很呢，幾乎是整個蒼焰的人都得罪了吧，當時那誇張的戰力還被稱做『神子』呢。」

「......」

凱爾聽後臉雖然只黑了一半，但內心則已經在咆哮。

『我到底是造了什麼孽啊啊啊啊！』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LB0AeyGyw

然而，就在隊伍恢復了點歡快的氣氛時，那群潛伏者中的氣氛也發生了變化。

那些潛伏在暗處的目光，變得急促而混亂。幾名安插在前路與側翼的探子接連失聯，留下的通訊魔法紋路如斷線般中斷，沒有任何回應。那原本緩緩推進、逐步包圍的佈局，像是被什麼東西從中心撕裂了一道缺口。

隱匿於高處的人影一個個按下通訊魔晶，壓低聲音交談。

「……第五小組沒反應。」

「第八小隊也失聯了，最後的符印在兩分鐘前熄滅。」

「怎麼會這樣？是肯威那小子幹的？還是那新出現在他們身旁的女人幹的？」

「他們察覺到了，行動必須提前。」

在一處斷牆後方，一名身著灰色長袍的男子冷冷地看著街上緩步移動的隊伍，他的眼神越過人群，落在那個走在末尾、宛如被護在中心的黑髮男子身上。

「主啊……您終於再次垂憐我，讓那傢伙還活著，還走進了我的圈套。我沒忘……在那場比武中，我在眾目睽睽下被他踩在地上，那是我一生中最大的恥辱……」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RFUWTipou
他輕聲低語，像是在懺悔，又像是在祈禱，語氣卻如夢囈般虔誠，但眼神中燃燒著幾近病態的狂熱與執念。

「但如今，這一切都將被我洗刷……我會讓所有人知道，我雷文．達斯菲爾德，才是這個時代的榮光……他不過是個被神遺棄的殘渣……」

他抬起頭，目光陰狠，咬牙切齒地低吼：

「我要將你的名字從這世界上徹底抹除……凱爾．弗里達。我要讓整個蒼焰親眼看見——誰才是真正的最強之劍！」

語畢，他一揮手。

四周潛伏的殺氣瞬間震動。那些原本還猶豫觀望的影子，像聽到某個無聲的號令，動作忽然變得果斷而銳利。他們不再隱藏，也不再徘徊，而是迅速穿插進人群，向前方的幾條巷道移動，緊鑼密鼓地完成布陣，宛如獵犬準備封死獵物最後的退路。

高處的弓手們迅速變換陣地，將箭矢悄然搭上弦，一層層魔力於箭尖凝聚、成型，散發出若有若無的殺氣。

整個街區的氣壓，開始悄悄下沉。

而這些異變，也在凱爾與艾希的視野中無所遁形。甚至連一向較遲鈍的伊蓮，也隱約感覺到空氣變得沉重起來。

凱爾緊盯著前方一處巷口，那裡原本只是雜貨店與鐵匠鋪之間的狹窄通道，如今卻多了兩名刻意壓低帽簷、動作遲疑的男子。

「他們換策略了。」

凱爾提醒著眾人，而艾希的眼神同樣銳利如刀，點了點頭。

「……包圍完成了，正等我們走進去就動手。」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UT0OZGbCY
「……巷子是他們選的？」

凱爾問。

「不，是我選的。」

艾希語氣淡淡。

肯威一愣，難以置信地望向她。

「妳……要主動走入他們的陷阱？雖然穿過那條巷子就能到我們的目的地，但這種做法……我覺得不妥。」

艾希搖搖頭，語氣依舊淡然。

「有時候，一味防守只會被動挨打。主動出擊，才是破解僵局的最好方式。」

肯威聽後沉默了一下，最後只是露出苦笑，沒再說什麼。而凱爾則緩緩點頭，這種戰術他也熟悉——以主動進入陷阱換取破敵之機，這在戰場上屢試不爽。

此時，肯威再度察覺到異動，低聲報告。

「……前方有三個人影剛換位，兩側樓上也有新的人影出現，像是……」

「剛包圍完成。」

艾希直接打斷她的話，她的手指落在長劍劍柄邊緣，眼中閃過一抹冷光。

「準備應戰。」

走入巷弄的那一刻，空氣忽然變得凝重起來。

原本仍有人來往的街道，彷彿被某種無形力量掐住了呼吸。前方，一位提著菜籃的老婦人停在原地，腳步懸在半空中，像是下一步遲遲未踏出，她的目光僵直地望著前方，眨也不眨。旁邊一名抱著孩童的父親同樣一動不動，臉上保持著說話前的表情，嘴角僵硬地翹著，卻沒有任何聲音傳出。

凱爾瞇起眼，靜靜掃視整條巷道。

時間，像是被強行凍結了一般。

「……幻術結界。」

艾希的聲音低沉，語氣難得嚴肅。

「而且還混了時間干涉。路人被鎖在某個瞬間裡了。」

伊蓮看著一名原本正與小販講話的青年，他的手還停留在空中，彷彿準備遞出銅幣，卻一直沒有動作。

她小聲說道。

「這也太詭異了吧……」

肯威則掃視四周，注意到空氣中漂浮著肉眼幾乎不可見的魔力紋路，如水波般在空氣中微微扭曲，彷彿整個世界被套上了一層透明薄膜。

「這不是普通的幻術。」

他低聲說。

「這層結界不是用來迷惑，而是用來封閉——隔絕聲音，也隔絕外界的干擾。」

凱爾沒有說話，但他的眼神越發銳利。

這種異常的寂靜和停滯感讓他感到極不舒服。明明空間中還能聽見衣物摩擦與呼吸聲，卻像是與這個世界失去了連結。他感覺到殺意，從結界深處緩緩逼近，像是猛獸潛伏在薄霧之後，等待著最合適的撕咬時機。

他往前邁出一步，鞋底踩過地面時，傳來一聲異樣的「咔哒」，彷彿聲音被某種屏障反彈了一下，遲了半拍才傳入耳中。

艾希則伸出手指輕輕一劃，指尖的魔力與空氣中的結界發生短暫摩擦，泛起如水波般的波紋。

她暗暗的嘖了聲，感覺到這幕後主使肯定沒有想像中那麼簡單。

巷弄愈走愈深，空氣的壓力也隨之升高，而巷子像是無盡的延伸，看不到盡頭、也走不出。

隊伍彷彿正穿越某種透明的囚籠，每前進一步，四周的氣氛就更加凝滯一分。那些「停滯的路人」依舊維持著不自然的姿勢，像是被人用畫筆勾勒出的假人，沒有呼吸，也沒有生命的痕跡。

伊蓮低聲喃喃。

「我開始覺得……這些人不是被定住，而是假的。」

她伸出手，試圖碰觸一名「定格」的小販手臂，指尖剛觸到對方的袖子，那皮膚便如乾裂的泥土般出現細微的裂紋，接著整個人影在空氣中化為片片薄霧，悄然飄散。

「前面剛才看到的人都是真的，但這裡是被幻術延伸的空間，所以都是假的。」

艾希淡淡解釋，彷彿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她緩步向前，忽然抬手一揮，身側空氣驟然震盪，原本空無一人的街邊忽然露出一名身披輕甲的潛伏者，那人眼神驚恐，還未來得及拔刀，便被艾希反手一記肘擊打中胸口，發出一聲悶響，直接昏厥。

他倒下的那一瞬，彷彿像觸發了某種機關。

「......來了。」

艾希語氣冰冷，語尾未落，巷道兩側同時爆發出數道破空聲。

十餘道黑影幾乎同時現身，自屋簷、牆角、攤販後竄出，手中兵器泛著寒光，氣勢如猛獸出籠。

肯威立刻護在伊蓮身前，從拐杖中拔出一柄劍，橫掃一劍將前方逼來的敵人逼退，同時朝凱爾吼道。

「凱爾，後退！待在我們身後！伊蓮，結界防禦！」

「知道啦——！」

伊蓮立刻拉開距離，手中迅速結印，紅色魔力迅速擴展至凱爾周圍，形成一道波動不穩的魔法屏障。

敵人的公視接踵撲來，肯威與伊蓮也迅速迎擊，動作流暢卻不致命，明顯在控制力度以避免殺人。他們雖不落下風，卻因顧忌法律而被迫防守，逐漸被壓制。

「來啊，你們這群違規的混帳……看我不讓你們交罰金！」

他冷冽中帶點刻意的玩笑話，在緊張氣氛中硬是撐出一絲空間。

「開什麼玩笑啊……！」

伊蓮則怒喝一聲，手中單手劍驟然釋放出數道火焰箭矢，魔力瞬間在巷道中炸開，逼退一批試圖靠近的敵人。

但她的眼中卻沒有絲毫輕鬆，而是精準地注意到每一處可能的破口。

「我拖得住幾個，但太多了！這結界快扛不住！」

她咬牙低吼，額前已浮出細汗。

艾希抽出長劍，卻始終未出鋒芒，只用劍柄與肘肘擊、掃腿、反關節破壞，動作俐落得不可思議，敵人的劍在她身邊揮舞，卻無法真正傷她分毫。

每一次出手，她都精準到只將敵人打暈、不致命。

「……麻煩死了。」

她低語著，音量小到只有凱爾能聽見。

凱爾站在伊蓮身側，被兩道結界護著，卻不動如山。

他的手指緊握在匕首的柄上，指節微白。

他什麼也看得見，什麼也聽得見。

敵人、隊友、流動的戰鬥節奏……這本該是他最熟悉的節奏。

但他什麼也做不了。

『不能動手……我不能出手……』

他在心中一遍遍壓抑著衝動，這是他對自己——也是對艾希、對眾人承諾的一部分。

他失去了魔力，沒有資格再任意將自己捲入戰鬥，只會成為拖累。

但身體深處，卻有什麼正在躁動。

那不是魔力，而是一種本能——殺戮者的直覺與怒火。

他在壓抑中顫抖，在自我否定與責任之間搖擺。

這時，一名敵人從後方跳出，準備偷襲凱爾。

「喂——果然是個廢物了，連氣勢都沒了，根本是空殼吧？」

那人冷笑道。

另一人應和。

「被抬出來的神子，現在只會躲在女人後面啦！」

伊蓮嘴角抽動，猛然抬腳將對方踹飛，怒道。

「誰躲了啊？你他媽再說一次？」

肯威則冷哼一聲，一劍斬斷另一個人的雙手。

「我倒是不介意把你們的牙給一顆顆拔了，讓你們少說點話。」

敵人一時語塞，但依舊猛烈進攻。

就在那一刻，變故發生了。

伊蓮揮劍斬開敵人攻勢，卻在轉身時露出一絲破綻。

一道黑影看準這一瞬間，如毒蛇般自死角竄出，劍刃直取她頸側。

肯威也看到了，卻被三人死死糾纏，分身乏術。

艾希出手已經來不及。

所有人都知道，這一擊如果落實，伊蓮必死無疑。

他看見那道劍光直取伊蓮的頸側，那瞬間，他的心跳停了一拍。

腦海中掠過無數畫面——那個總在吵鬧著甜食的女孩，第一次在醫院床邊對他露出笑容的樣子……

下一刻，他的身體已經自行衝破結界，根本不再聽從理智的命令。

他幾乎是以本能拔出肩上的匕首，毫不猶豫地朝那名敵人的脖頸刺去。

對方顯然沒料到他會突然出手，反應一慢，雖然勉強撇頭避過致命要害，仍在頸側被劃出一道深可見骨的血痕。

「嘶……！」

敵人低吼一聲，連忙後撤，隨即與追擊而來的凱爾短兵相接。

然而凱爾的速度不再敏銳，力道也遠遜於從前。

他咬牙迎擊，但僅交手數招，便被敵人逼退，重心被破，猛然壓制在地。手中匕首被敵人強行奪去，反過來直刺向他的臉。

「可惡……！」

凱爾雙手死死扣住敵人的手腕，咬牙撐住，但明顯落於下風。那柄匕首正在一寸寸逼近他的眼眶，寒光映照在他瞳中，炙燙刺骨。

對方瞪大眼，嘴角露出幾近瘋狂的笑容，像是從深淵爬出的野獸，低聲嘶吼。

「果然……是真的……！你真的沒魔力了……！」

話音剛落，他猛然加重了力道。

凱爾的手臂劇烈顫抖，汗水從額角滑落，心跳如雷，腦海卻出現一片空白——

——轟！

一道殘影閃過，一隻靴子如斷雷般重重踢在那人側顱，直接將他整個人從凱爾身上踢飛數米，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沉悶巨響，瞬間昏厥倒地。

艾希站在凱爾身前，眼神如冰，怒火幾乎溢出。

「不是叫你不要動嗎？這不是你能插手的戰場！」

凱爾咬緊牙關，想回嘴卻說不出話來。

突然，結界在那瞬間劇烈扭曲，一道道光痕如蛛網般崩裂。

下一秒，一道龐大的鐵甲身影自高處落下，鋼鐵之靴踐碎石板，氣浪席捲四方，宛如神罰降臨。

煙塵散去，凱爾這才看清，那是曾在幕月將他抱回床上的黑甲騎士，此刻如神祇般矗立於眾人與敵人之間，雙劍低垂，黑甲沉靜無語，卻釋放出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敵人驟然止步，整個空氣彷彿凝結。

伊蓮與肯威微愣，隨即悄然退後半步，讓出前線。

凱爾則看著這身影，目光閃爍，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

而此刻的他，早已因自己方才的無力而陷入沉默——他的雙拳緊握，藏不住那份深深的自我否定。

幾秒後，有人失聲驚呼。

「那是——！」

「黑鐵……雙劍……！」

「那傢伙是艾希的從屬！那個沉默的殺戮騎士——卡爾！」

「可惡……連那個怪物都在？！那女人一定也藏在附近……！」

驚慌與恐懼在敵人之間蔓延得比刀劍還快，原本還想搏命一擊的敵人頃刻潰散，有人尖叫著逃命，有人癱坐在地，臉色蒼白如紙。

「快撤！！我們不是他的對手！！」

有人就連武器就這樣扔在地上。

卡爾沒有追擊，也沒有多餘動作，只是微微抬起長劍。

那極小的動作卻如死神抬眼，便足以讓潛伏者們魂飛魄散，爭先恐後地從巷道兩側逃離，踩著彼此的身體也不願多留一秒，就連屋簷上的影子，也倉皇撤離。

而在這混亂間，遠處街口開始傳來明顯的驚呼聲。

「啊！這邊有人打架啦！」

「快去叫衛兵！」

「剛剛不是空巷嗎？怎麼……現在全是人？！」

結界如玻璃般碎裂，隱藏的幻術與封鎖空間同時瓦解，現實的光線與聲音再度灑進這片戰場。

幻術結界似乎也因主導者的逃亡而崩潰，巷道空間像被風吹散的霧氣，層層撕裂。原本凝滯的時間開始流動，那些「假人」紛紛化為飄渺的光屑，巷道的盡頭也終於露出真正的街景與出口。

「衛兵！衛兵來了！」

幾名敵人聽到這句話，幾乎是反射般拔腿狂奔。

「不行，我不想被抓！快撤——！」

「快走快走！她真的在這！那個殺神艾希肯定就在附近——！」

「這不是我們能處理的任務！」

艾希掃視一圈，確認敵人已全數退卻，才低聲道。

「結界破了，衛兵也快到了，我們走。」

肯威這才回神，立刻扶著伊蓮向前移動。

伊蓮雖然還帶著餘怒，卻也明白此時不是戀戰的時候，只是回頭望向仍坐在原地的凱爾。

卡爾走到凱爾身旁，撿起落在地上的匕首，遞給他，然後一語不發地站定，就像是一道沉默的影子，等待他的選擇。

凱爾低著頭，雙拳緊握，額前髮絲遮住了眼神。

他沒有說話，只是緩緩站起身，接過匕首，像個從深水裡撐著身體爬上來的人，沉重地挺身，跟在眾人身後，離開這片讓他質疑自己的戰場。

而艾希在經過卡爾身旁時，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隨即轉身，跟上了隊伍的腳步。

□

開那片陰影縈繞的巷道後，陽光再次灑落在隊伍身上，但凱爾卻覺得那份溫暖有些遙遠。

他沉默地走在隊伍中，神情恍惚，彷彿還被困在剛才那片無聲結界之中。

他的手還握著那把匕首，指節泛白。耳邊回響著剛才敵人近乎瘋狂的聲音，以及……自己被壓制在地的那一刻。

伊蓮走到他身旁，拉了拉他的袖子，小聲說道。

「……謝謝你，凱爾。」

語氣平靜中帶著一絲歉意。

凱爾沒有立刻回應，只是微微側過頭看她。

她低下頭，語氣裡難掩自責。

「如果我再快一點，就不會讓你陷入那樣的危險……我明明應該是保護你的那個人。」

「這話你可不能讓老爺聽到。」

肯威湊了過來，笑容苦中帶點安撫。

「他可是一直以為妳天不怕地不怕，誰都不放在眼裡的。」

伊蓮撇撇嘴沒反駁。

肯威隨即正色，轉向凱爾，語氣誠懇。

「真的……謝謝你，凱爾。你那一擊救了伊蓮的命，我欠你一次。」

凱爾垂下眼，神情微微動搖。

他的腳步稍微放慢了一些，像是卸下一點壓力，也像是終於讓自己呼吸了一口氣，最終他將匕首收回肩上。

「……沒什麼。」

他低聲說。

但那聲音，比剛才還清晰許多。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lHwHS6K1S

大約又走了十分鐘，隊伍終於來到旅程的終點——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tcZcuD83Z

「旅人之家」。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dBnEnEyz1

這是一棟外觀看起來略顯老舊，卻維持得十分整潔的二層建築，外牆刷上溫潤的淺灰與柔白色，屋簷鋪著暗紅色瓦片。門前幾盆開得正盛的矮花隨風搖曳，飄散著淡淡的草本香氣，像是在向每一位遠行者訴說著「歡迎回家」。

木門上掛著一面寫有「旅人之家」的木牌，字跡古樸，歲月雖斑駁，卻不減其溫度。

肯威走上前，抬手敲了敲門。

門很快就打開了，一股淡淡的薰衣草香氣隨即撲面而來——

出現在眾人眼前的，是一位外貌年輕卻氣質沉靜的長髮女子，銀白色的長髮柔順地披散至腰間，尖耳證明了她精靈的身份。她的笑容溫和得彷彿春日微風，身上那件米白色長裙乾淨簡約，與她整個人恬淡的氣質完美融合。

「歡迎回來，肯威、伊蓮，還有......艾薩小姐。」

她語氣溫柔自然，就像迎接一群每日都會歸家的家人一樣。

肯威點點頭，語氣如常。

「我們回來了，老闆娘。」

伊蓮則有些疲倦地撐了個懶腰，卻還是笑著招手。

「艾芙～晚餐還有嗎？」

「放心，有留著妳最愛的燉菜。」

艾芙輕笑著回應，然後將目光轉向隊伍最後的凱爾。

那雙澄澈如湖的眼眸——精靈之眼——在望向凱爾的一瞬間，輕微停頓了片刻。

彷彿看透了他體內那複雜又沉睡的靈魂，也像是看見了什麼早該遺忘卻依然深刻的記憶。

她的神情沒有改變，笑容仍舊溫柔，只是那笑意悄悄轉深了一點，像是藏了數不清的思念與溫柔。

艾芙輕步走上前，抬手牽起凱爾略顯遲疑的手，掌心傳來的溫度讓他微微一震。

她看著他的眼睛，輕聲說道。

「好久不見，也歡迎回家……弗里達先生。」

那聲「弗里達」並不生硬，反而有種令人無法抗拒的親切與熟悉，彷彿她曾親口無數次地喊過這個名字。

凱爾一時無法開口，只覺得心頭被什麼東西輕輕碰觸，一層薄霧似的東西包裹著胸腔，讓他無法說話，卻又說不出地安心。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c8D6a4vfp

第五章・完。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sH9Sw8Skw

第五章　歸途

□

那天，她的笑容深深地刻入了他的記憶，成為了揮之不去的印記——一個至今仍不敢觸碰的過去。

也是他至今仍渴望，再次看見的畫面。

他的目光低垂，指尖輕輕觸碰胸口，仿佛能感受到那抹遙遠的溫度，像是一場夢一樣，讓他短暫忘卻了現實的重量。

盡管肯威和艾希都說過要保護他，但……「保護」這個詞，他已經聽過太多次了。

曾幾何時，也有過無數人對他伸出手，那些人是他的戰友，是與他並肩作戰的夥伴，是曾經發誓會活著一起離開戰場的「朋友」。

最終，那些聲音一個個消失，那些承諾最終只剩下一具具倒下的身軀，鮮血滲透泥土，染紅破敗的戰場。到頭來，倖存下來的，永遠只有他自己。

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遵從那些遺言，帶著他們未能走完的路，一個人活下去。

也是因此，他從不期待被保護，也不接受被保護。

因為他知道——承諾終究會成為遺言，誓言終究會變成墓誌銘。

從此他只信任自己的力量，因為那是唯一不會消失的東西。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weTn0ygcG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不知是無奈，還是自嘲。

「……」

他不知道這已經是第幾次嘗試，但每次都只會換來相同的結果。

過去的他，曾是令人畏懼的死神，但如今的他，卻連自己的手都無法完全掌控。

這種荒謬的落差，讓他覺得可笑，卻笑不出來。

現在的他只能倚靠別人，任憑自己被保護，這種挫折，才是最令他無法忍受的事。

但事實擺在眼前，他的身體還沒恢復，單憑意志是無法改變現狀的。

不分析問題就無俚頭往前衝……這種低級的錯誤，他不會犯。

既然短時間內無法擺脫這個狀況，那就先適應，至少在能重新站穩之前，順勢而為比無謂的掙扎更有價值。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GNzj1cukS

他抬頭環顧四周，剛才還讓人心曠神怡的風景，如今卻只讓他感到一絲淡淡的空虛。

陽光依舊灑落，微風輕柔地拂過樹梢，林間的鳥鳴清脆悠揚，彷彿一切都與他無關。

或許，換作是過去的他，還能從這樣的景色中感受到些許放鬆，但現在認清現實後，這些美景也不過是單純的風景罷了。

他收回視線，眉頭輕蹙，步伐不自覺地加快了些，試圖跟上隊伍的節奏。

美麗的風景本應讓人放鬆，但他現在需要的不是這些毫無意義的安寧，而是——

「肚子好餓啊啊啊啊啊！」

伊蓮的喊聲劃破他的思緒，她捧著肚子誇張地呻吟，語氣裡帶著滿滿的哀怨。

「肯威！我餓了！要不我們去吃點好吃的吧？」

肯威微微一愣，隨即恢復了那副標誌性的從容模樣，語氣中帶著一絲熟稔的無奈。

「大小姐，您不是才在暮月吃過柳月小姐帶來的點心嗎？」

「啊，那個只是點心而已！」

伊蓮雙手一攤，語氣中滿是不服氣。

「點心怎麼能算正餐！正餐是要吃得豐盛又滿足的啊！肯威你這麼死板，難怪蒼焰學院的人老說你是個『人形手冊』！」

肯威聞言，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明顯對這個綽號感到不悅。但他很快輕嘆了一口氣，語調平和地糾正道。

「規矩是為了讓生活更有秩序，並不是為了約束樂趣。而且……」

他伸手按住伊蓮的肩膀，把她轉回了前進的方向。

「一天兩次點心已經是上限，三餐必須均衡，這是老爺訂下的規矩。而且，別忘了我們的主要任務是護送凱爾回住所，而不是出遊逛街吃東西。」

伊蓮撅起嘴，不滿地哼了一聲，小聲嘟囔。

「你總是這樣，古板得像個老頭子，就不能變通一下嗎……」

下一秒，她步伐輕快地竄到凱爾身邊，毫不客氣地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襬，嘴角揚起一道燦爛的笑容，語氣熱情得像是要把他的陰霾一掃而空。

她越說越興奮，語速也越來越快。

凱爾看著滔滔不絕的伊蓮，眉宇間壓抑的陰影依舊無法散去。

她的熱情，純粹而鮮活，像是完全不受這個世界殘酷現實的影響。

……曾幾何時，他也聽過這樣的聲音。

他下意識地伸手往口袋掏去，像是想拿出什麼東西。

指尖劃過布料，卻觸碰不到任何熟悉的金屬邊緣。

凱爾一愣，隨後默默的抽回手。

「吶，凱爾，怎麼都不說話啦？剛才我說的話你有聽到嗎？」

伊蓮的聲音將他從記憶的斷片中拉回，他微微一怔，連忙回應。

「嗯，啊，有啊。」

伊蓮微微歪頭，嘴角揚起一抹得意的笑容，雖然眼睛被繃帶覆蓋，但她依舊準確地捕捉到了凱爾語氣中的敷衍。

「嘿，我聽得出來哦，你只是隨便應付我吧？」

她的語氣帶著一絲調皮，鼻尖輕輕抽動，像是在「聞」著凱爾的情緒，隨後她皺了皺鼻子，嘴角帶著狡黠的笑意。

「嗯......是說謊的味道，我就知道你剛剛完全沒在聽我說話！」

凱爾微微皺眉，臉上閃過一絲無奈，沉默片刻後輕嘆了口氣，淡淡回應。

「......等我身體好點了再帶我去你說的店吧。」

「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一定會答應的！」

伊蓮滿意地拍了拍他的手臂，突然她歪著頭想了想，雙眼一亮，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好主意般轉向艾希，興奮的說。

「對了，艾薩！你也一起來吧？」

她的聲音帶著明快的節奏，像是刻意拉高了些許音量，彷彿想把氣氛變得更加輕鬆。

被點名的艾希微微一愣，目光短暫掠過伊蓮那帶著幾分雀躍的臉龐，但很快便恢復了平靜的神色。她聳了聳肩，語氣中帶著一絲刻意的淡然。

「我就不參加了，你們盡興就好。」

伊蓮顯然對這樣的回應並不滿意，嘴角撅起了一點弧度，語氣中多了幾分撒嬌般的埋怨。

「真是的，別這麼冷淡嘛！吃飯就是要大家一起吃才熱鬧呀！」

她皺了皺眉，像是在思考什麼，忽然靈光一閃地一拍腦袋，語氣雀躍地大聲宣布。

「這樣好了，我請客！」

此話一出，前方的肯威像是被雷劈了一樣踉蹌了一下，迅速轉頭，滿臉驚疑地盯著伊蓮。

「大小姐，你……確定嗎？」

伊蓮揚起眉梢，一副自豪的模樣。

「對啊，我難得這麼大方吧？」

肯威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做心理準備，語氣不疾不徐地問道。

「我記得……這個月的零用錢，好像已經——」

「啊呀，別管那些細節啦！」

伊蓮毫不在意地揮了揮手，語氣中充滿了理所當然的自信。

「到時候再跟老爸討就好啦！對吧？」

「……我回去再想辦法吧。」

得到肯威的回覆後，伊蓮再次將目光放在艾希身上，雀躍的說。

「你看！肯威都答應了，就一起來嘛！」

艾希微微瞇起眼，目光來回掃過伊蓮與肯威，像是思索了一瞬，最後只是淡淡地回。

「再看看吧。」

「嘿嘿，那就是有機會囉！」

伊蓮聽見這話，眼睛一亮，興奮地晃了晃凱爾的手臂，彷彿已經把艾希當作半個答應了。

在這些歡聲笑語中，凱爾手掌無意識地按住胸口，指尖微微收緊。

微風拂過，帶來淡淡的草木清香，空氣中彷彿還殘留著伊蓮雀躍的聲音與肯威無奈的嘆息。

他深吸了一口氣，抬起眼，看著身旁這群人。

熱鬧、輕鬆、無憂無慮……

這一刻，他有點分不清是自己是不習慣，還是自己太久沒有經歷過這氛圍了。

最終，他搖了搖頭，將那些紛亂的念頭壓回內心深處，繼續跟上隊伍的腳步。

□

凱爾抬頭望著拱門，那是由深灰色的岩石構築，表面布滿了歲月侵蝕的痕跡，邊緣處生長著些許苔蘚，仿佛訴說著這座城鎮悠久的歷史。

他曾在書中看過，這是亞歷珊卓的國徽——鐵與血鑄就，戰爭與信仰並存，無數先烈以鮮血與鋼鐵鋪就這片王國的榮光。

但在他察覺的瞬間，那道視線便迅速收回，隱沒於虛無之中，彷彿從未存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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嘖，難道是我多心了？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EsQkBT5Ku

「嘖……怎麼還是這麼嚴格？」

前方的肯威低聲嘟囔，視線掠過那些嚴陣以待的守衛，眼神微微凝重。他的手不自覺地按在腰間，像是在確認什麼，但很快又鬆開。

「咦？早上的時候已經夠誇張了，怎麼到了下午還沒結束？」

伊蓮顯然也注意到了異樣，歪著頭，若有所思地打量著城門口的防備配置。她用手肘輕輕戳了戳肯威，低聲說道。

「難道是最近有什麼大人物要來嗎？」

「不清楚。」

肯威皺眉，目光在城門口的長槍陣列間游移。

肯威微微嘆了口氣，最後收回目光，拍了拍伊蓮的肩膀，示意她不要多想。

「算了，到了門口再看看狀況，別亂猜測。」

「嗯……」

伊蓮輕嗯一聲，雖然還是覺得有些詭異，但也沒再多說什麼，反正待會兒問一下守衛就知道了。

就在眾人繼續前行的時候，一隻手悄然地伸向凱爾的掌心，一張冰冷而光滑的硬質卡片無聲地滑入他的手中。

「拿著。」

艾希低聲說道。

她的語氣一如往常地平靜，並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甚至在話音落下後便已經若無其事地收回了手，彷彿這不過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見到這行字，他的眼神微微一滯，遲疑的問道。

「……這是？」

「待會檢查的時候會用到。」

艾希語調淡淡，簡短地回應。

「你的舊證件破損嚴重，所以幫你換了一張新的。」

凱爾沉默了幾秒，視線又在證件上停留了一瞬，又問。

「……正規的？」

「嗯，正規的。」

艾希淡淡地回應，看上去毫不在意。

凱爾沉默了幾秒，沒有再多問，只是微微點了點頭，將其收進懷中。

「……謝謝。」

艾希沒有回應，只是稍微偏過頭，繼續朝城門走去。

當眾人靠近時，一名年輕的守衛迎上前，目光在幾人身上掃過，隨即伸手示意。

「請出示證件。」

「沒問題，你們可以通過了。」

守衛向眾人示意，然後走向一旁的武器寄存處。

「你們的武器都在這裡，請按照登記取回。」

眾人依次走向武器寄存處，站在木桌後的士兵翻閱著記錄簿，確認身分後，依次將武器歸還給眾人。

還真是跟傳聞中一模一樣的死腦筋，但這種人最讓她無奈，也最讓人意外地可靠。

不過，也好。至少，他不像某些人會輕忽潛在的威脅，只希望當真正的危機來臨時，他不會因為這份沉重的責任感而讓自己自亂陣腳。

「請保管好武器，勿在城內隨意拔出。」

守衛例行公事地提醒。

「當然。」

肯威微微一笑，語氣依舊溫和，彷彿剛才的片刻焦慮從未存在。

最後，她將這柄劍掛回腰側，直到這一刻，她才輕輕地吐出一口氣，肩膀也似乎放鬆了一些。

「果然放在身邊還是比較安心。」

她低聲呢喃，語氣不像是單純地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更像是某種確認，一種儀式般的自我安撫。

艾希接過武器，將長劍則穩穩地繫在背後，動作自然流暢，如同一名習慣攜帶武器的旅人。

最後，輪到凱爾時，由於他沒有武器寄放在這便很快放行了眾人過去，然而艾希早有準備，不動聲色地將那把匕首遞給凱爾。

「拿著，至少能防身。」

艾希瞥了他一眼，語氣平淡，但話語間透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別到時候真遇上麻煩，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

凱爾沉默了幾秒，隨即將匕首穩妥地繫在左胸上的口袋，輕輕點了點頭。

「謝了。」

艾希輕嗯了聲，重新退回到隊伍的最後方，低頭調整了一下衣襬，目光淡然地掃視著四周，彷彿剛剛的舉動不過是再普通不過的事。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7Bd7tKcug

至此，大家的武器已全數取回。此刻伊蓮環顧四周，終於按捺不住心中的疑問，轉頭問向一旁經過的守衛。

「欸欸，話說你們今天的戒備怎麼這麼嚴？從早上到現在都這麼緊張，是有什麼特別的事情發生嗎？」

這番話一出，肯威微不可察地瞥了她一眼，暗地裡有些無奈——大小姐還是老樣子，想問什麼就直接問出來。

守衛聽見伊蓮的問題，停下了腳步，神情略微嚴肅，似乎是在思索能不能回答。但很快，他便開口解釋。

「今天是『聖女』巡視的日子，這一帶的戒備自然要加強，確保萬無一失。」

「聖女？」

伊蓮眨了眨眼，顯然對這個消息感到新奇。

「真的假的？我怎麼都沒聽說？」

「昨天才確定行程的，官方沒有大肆宣傳，但消息早已在貴族圈內流傳開來。今天下午，她應該已經抵達內城區了。」

守衛解釋道。

「哎呀，那不就錯過了？」

伊蓮微微撅嘴，語氣帶著點遺憾。

此時，站在隊伍後的艾希神色微微一僵，目光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

這並不在她的計畫之內。

她確實調派了額外的守衛，加強這區域的防備，確保隊伍在離開暮月時能夠降低潛在的風險。然而，「聖女巡視」這件事卻完全不在她的安排之中。

但很快，她便察覺到這其中的意圖。

她沉默片刻，抬起手隨意地撥了撥鬢髮，手指輕輕劃過耳際的一縷髮絲，隨後腳步微微向前一踏，壓低聲音提醒道。

「趁現在還沒什麼人注意到我們，抓緊時間走吧。」

而這，也意味著他們有了最好的掩護，在人潮中行動，遠比單獨行走更容易避開不必要的目光。

肯威瞇起眼，意識到這或許是他們最適合離開的時機。他輕拍伊蓮的肩膀，示意她別再留戀這場與他們無關的熱潮，語氣不容反駁地說道。

「我們走吧。跟緊點，不要走散了。」

伊蓮雖然有些意猶未盡，但仍然聳了聳肩，隨即邁開步伐，與眾人一起融入人潮之中。

然而，就在隊伍剛剛動身的一瞬，某處的陰影中一道身影微微一動。

那是極其細微的變化，幾乎與人群的騷動融為一體，但艾希的餘光仍然敏銳地捕捉到了它。

只見那個影子一閃而過，藏入了更深的黑暗之中，消失在轉角的巷道裡。

艾希的目光在那處停留了一瞬，然而她的神情並未有任何變化，只是微微收回視線，步伐平穩地跟上隊伍，彷彿方才的一切從未發生過。

□

隊伍迅速融入人潮之中，周圍的喧囂聲漸漸升高，人們的交談聲、馬匹的踢踏聲、商販的吆喝聲交織在一起，讓這座城鎮染上了繁忙的氣息。

這裡的一切看起來如此正常、如此有條理和繁榮。但對他來說，這份熱鬧卻顯得陌生。

雖然語言與文字依舊熟悉，但這個世界的文化、社會秩序、權力結構，乃至人們對魔法的普遍接受度——一切都與他的記憶天差地遠。

他像是一塊錯位的拼圖，被強行塞入一幅截然不同的畫面中，無論怎麼調整，都無法與這個世界契合。

這種陌生感讓他感到不安，彷彿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錯誤。

正當這股焦躁逐漸蔓延，太陽穴已經隱隱傳來一陣悶痛，他的耳邊竄入了幾句路人的談話。

「聽說聖女已經到王城了，這次好像是為了視察邊境問題？」

「是啊，每次有大事，聖女都會親自巡視，這次也不例外。」

「真希望能親眼見到她啊……聽說她能聽見神旨，被神明眷顧，甚至能帶來奇蹟！」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iz42gsdLd

「聖女」——這個稱號令凱爾的思緒一頓。

在暮月療傷時，他曾讀過一些關於現今大陸權力結構的書籍，其中便提及了「聖女」的存在。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05aRT4oV9

聖女，象徵著光明與庇佑的代名詞。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EHzMeD3wf

但關於她的力量，卻充滿了矛盾與神秘。

儘管各種傳聞眾說紛紜，但唯一能確定的是——她是這個時代最具影響力的人之一。

凱爾沉默地消化著這些資訊，眉頭微微皺起。

「聖女……嗎？」

他低聲呢喃，目光不自覺地投向遠方的天空。

如果這個世界真的存在能聽見神旨、賜下奇蹟的力量……那他曾經所經歷的苦痛與失去，是否也能被彌補？

突然，那股細微的視線感再次悄然落在他身上。

與之前在拱門下感受到的一樣，那視線並不帶敵意，但卻透著某種觀察與審視的意味，彷彿正在默默記錄著他的一舉一動。

凱爾不動聲色地微微撇過視線，順著那視線的方向望去。

他微微皺眉，沉默地收回視線，悶悶地吐出一口不明顯的氣息。

這細微的異樣，落入了一旁艾希的眼中。

她的目光迅速掠過他的神情，捕捉到那一瞬間的凝滯與警惕，於是壓低聲音問道。

「……怎麼了？」

凱爾聞聲，側目對上艾希那雙冷靜的瞳孔，猶豫了一瞬，才低聲回應。

「剛才……有一道視線在盯著我們。」

話音剛落，艾希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但她的神情沒有任何變化，只是輕聲問道。

「什麼樣的視線？」

凱爾思索了一下，說。

「......沒有敵意，像是在觀察，又像是在監視。但當我察覺後，它就立刻消失了。」

艾希聞言，沉默了一瞬，似是在思索著什麼。過了幾秒，她才淡淡開口，語氣如常，卻帶著一絲提醒意味。

「知道了，不過不要這樣一直張望，這樣更容易被察覺。」

凱爾自然也知道這點，但還是點了點頭，不再四處張望。

就在氣氛微妙之際，伊蓮的驚呼聲突然炸響。

「欸欸欸！這個糖果攤！！」

她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興奮地扯住肯威的袖子，幾乎整個人都掛在他身上。

「你看你看！這是限量版的蜜漬水果糖！肯威，買一盒吧！！」

肯威的表情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視線在伊蓮和糖果攤之間短暫游移了一秒，然後用標準的管家式語氣回答。

「大小姐，我們現在是在執行任務，不是在逛街。」

「可是！這個可是限量的欸！錯過今天就沒啦！！」

伊蓮不等肯威拒絕，已經興奮地湊上前，開始跟老闆討論口味。

肯威深吸了一口氣，臉上寫滿了「怎麼又來」的無奈，但他還是從錢袋裡掏出錢。

「啊啊啊！是焦糖堅果塔！肯威！來一盒！！」

「……」

肯威剛掏出的銀幣還沒收回去，手又僵住了。

「還有那個炸麵包！」

「欸欸，那個香草布丁看起來超級好吃的！」

「……大小姐，妳到底打算買多少？」

「當然是全買啦！！」

這一刻，肯威嘴角微微抽搐，深深嘆了口氣，一臉「認命」地將銀幣交給攤販。

「我真的該限制妳的零用錢……」

而伊蓮則毫不在意，抱著戰利品開心地晃來晃去，然後拉著肯威繼續去別的攤販，似乎忘了這趟原本的目的。

不過很快，她又像突然回過神似的，指著一旁正在烤著香氣四溢的燒肉串攤販，大聲說。

「啊！對了，我不是說要請客嗎？艾薩、凱爾，你們也來一份！」

「妳是說『妳』請客，還是我請客？」

肯威嘆了口氣，忍不住出聲反駁，但無奈地從懷中掏出錢袋。

「欸嘿嘿，反正都是你的錢就是我的錢，不是差不多嗎？」

肯威無言以對，最終只能默默地嘆了口氣，嘴裡喃喃道。

「這個月的帳目又要超支了……」

伊蓮笑嘻嘻地拉著肯威往攤販走去，甚至順手買了兩份遞給凱爾與艾希。

凱爾低頭看了看手中的烤肉，撇了眼一旁面露苦澀的肯威，沉默了幾秒後還是咬了一口。

霎時，溫熱的肉香充滿口腔，與過去冷凍食品和營養膏完全不同，那種真實的口感讓他有一瞬的怔忡。

而艾希則怔怔地看著遞來的烤肉串，下意識地想拒絕，但話到嘴邊，卻沒能說出口。

見到艾希遲遲沒有動靜，伊蓮直接一把把烤肉塞進她手裡，笑嘻嘻的說道。

「別這麼拘謹嘛，艾薩！我說我請客就是我請客，放心吃吧！」

艾希指尖微微顫動，像是完全沒預料到會有人這麼理所當然地遞給她東西。

她已經習慣了一個人進食，習慣了無需與人分享的孤獨，甚至沒有人會這麼隨意地、毫無戒心地把東西塞到她手裡。

艾希愣愣的將食物湊到嘴邊，隨後輕輕咬了一口。

那一瞬間，她的耳根微不可察地泛起淡淡的紅暈，像是不知該如何應對這種陌生的溫暖，只能低頭專注地吃著，試圖掩飾自己的不自在。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IhwjCTuiw

大家吃著剛買的食物，邊走邊聊，不知不覺間，街道逐漸開闊起來。原本狹窄的巷弄轉為筆直的主幹道，腳下的石板路也變得寬敞平坦，四周的建築拉開距離，視野豁然開朗。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lHEZbmEhi
空氣中瀰漫著熟食的香氣，沿街的攤販熱鬧地叫賣著，各種肉香、甜點與香料混雜的氣味。孩子的笑聲、商人的吆喝聲、樂師彈奏的琴音交織成一首市井的樂章。陽光從高聳的鐘樓上斜斜灑下，照在廣場中心那座龐大的圓形噴泉上，泉水自石台上方湧出，沿著層層石階緩緩流下，形成一道清澈的小瀑布，反射著陽光閃爍出點點光輝。

凱爾走近幾步，視線落在雕像底座上刻著的字句。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i1XIkcjFq

「李奧·艾克雷斯。亞歷珊卓最強之劍，至死忠誠。」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5TQLqH7BU

他低聲呢喃，腦海中浮現出他在暮月閱覽的某本書籍。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UuMVJhcfK

但他的事蹟無人不知，他的名號更是被無數後世子孫銘記與歌頌。

想到這，凱爾抬頭，視線落在那雙低垂的石雕眼眸上。

那一刻，一種莫名的熟悉感在心底悄然浮現，卻又帶著說不清的遺憾與落寞。

這種熟悉感沉悶而壓抑，像是心口藏著一個不曾癒合的傷口，隨著時間的推移雖然不再流血，卻始終隱隱作痛。

然而，他從未認識這個人，也不應該對這座雕像懷有任何情感才對，但那份悸動卻如此真實，讓他不由自主地想伸出手，想觸碰，想追尋……

他皺了皺眉，指尖微微蜷縮，胸口壓著沉重的悶意，像是有什麼無形的重量懸掛在靈魂深處，讓他喘不過氣。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BP5K7tSCW

就在這時，伊蓮的聲音輕輕響起，打破了沉默。

「你還是老樣子會盯著這座雕像看呢，有想起些甚麼嗎？」

凱爾微微一頓，緩緩轉頭，看向伊蓮。她的語氣不像平時那樣活潑，而是帶著幾分懷念與柔和，像是在回顧一段熟悉又遙遠的記憶。

「那時候啊，你每次經過這裡，總是會停下腳步，在雕像前站好久好久。」

她輕聲說著，語氣中有著一種似乎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溫柔。

「站得那麼久，連我叫你都沒反應，我一開始還以為你是座新加的雕像，還想偷偷在你頭上放個果皮什麼的……」

她輕笑了一聲，像是想掩飾話語中的一絲感慨。

凱爾愣愣地聽著，腦中一片空白。

「……我以前……會這樣做？」

「是啊，而我們第一次見到你，就是在這裡。」

肯威適時接話，語氣平穩中透著一絲淡淡的懷念。

「那時候你站在雕像前一動也不動，穿著一身……說真的，現在想起來還是很難形容。」

他苦笑了一下。

他說著，摸了摸下巴，像是回想當時的場景。

伊蓮忍不住笑出聲來，輕聲補了一句。

「結果沒想到，那傢伙後來居然變成了我們的同伴。」

他不記得自己來過這裡，但當他再次回望雕像，那種凝視的衝動仍在——像是聽見了一段熟悉的旋律，卻怎麼也想不起那是哪一首歌。

彷彿有另一個他，曾在這裡站過，懷抱著某種未竟的情感，久久不願離去。

凱爾沉默了片刻，垂下視線，語氣平靜得近乎冷淡。

「對不起……我甚麼都想不起來......」

他明知道這麼說會讓氣氛冷掉，卻還是說出口。

因為他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回應這些溫暖、關懷、還有記憶中應該屬於「自己」的過去。

明明是關於他的一切，卻像是發生在別人身上的故事，只能站在一旁靜靜聽著，無從插手。

一種無力感悄然蔓延，像有什麼東西堵在胸口，說不出來，也吐不出去。

但肯威只是輕輕笑了笑，語氣溫和。

「沒關係，慢慢來，我想你有一天能夠想起來的。」

伊蓮也接著說。

「對啊，反正現在的你，也不會亂跑亂站著發呆了，進步不少嘛！」

凱爾微微一愣，神情鬆動了一點。他側過頭，看向他們，語氣微弱，卻帶著一絲真誠。

「……謝謝。」

凱爾收回視線，神情淡淡，準備招呼眾人繼續啟程，下一瞬間，一種無形的壓迫感如鋒刃掠過他的後頸。

他眼神一凜，警惕地掃向人群邊緣，指尖已本能地按上左胸的匕首握柄，像是預備拔刀卻又強忍住。

就在他直覺驅使下掃視人群的同時，身旁的艾希也幾乎在同一時間抬起了頭。

她的動作極輕，但眼神卻銳利如刃，像是與凱爾的感知同步共鳴。指尖不著痕跡地移向背上的長劍，沒有抽出，卻早已進入戰鬥邊緣的狀態。

兩人沒有交換眼神，卻以彼此的沉默與警戒，確認了這股異樣的真實存在。

凱爾輕輕吐出一口氣，語氣低沉得幾乎聽不見。

「……有什麼東西盯上我們了。」

這句話只對身旁的艾希輕聲說出，而她的反應則是悄然頷首，目光依舊冷靜地掃過廣場每個可能藏人的角落，神情凝重。

肯威注意到兩人的異樣，眉頭微蹙，語氣壓低但不失穩重。

「出了什麼事？」

凱爾沒有馬上回答，眼角餘光仍在觀察人群。他沉聲道。

「有人盯上我們了。」

伊蓮本還在咬著甜食，聽到這話頓時停下，眼神瞬間轉為銳利，手裡的點心也默默地收好。

「又來了嗎……」

她低聲呢喃，語氣聽不出驚訝，倒像是對某種習以為常的不滿。

艾希淡淡補充了一句，聲音雖輕卻如冰水般滲入眾人心頭。

「數量不少，但若真打算動手，這裡不是好地方。走吧，別給他們機會。」

「……這陣子大小姐確實挺吸睛的，但這些視線恐怕不是衝著妳的甜點癖來的。」

他微微轉頭，餘光掃過凱爾，語氣聽起來彷彿在閒聊，但眼底卻閃過一道銳利。

他嘴角微微揚起一抹苦笑，但手卻已悄悄護在伊蓮身側，身體向凱爾與艾希之間靠了些，像是在不著痕跡地鞏固防線。

「看樣子，我們這趟『散步』可能要走成『拔腿狂奔』路線了。」

然後他微微側首，低聲補充一句，看似自言自語，實則話裡有話。

「真羨慕你們這些能隨時拔刀的人啊……我連護臂都還沒戴上。」

艾希無奈地嘆了口氣，說道。

「......別廢話了，慢慢、自然的離開，不能讓對方知道我們已經注意到他們了。」

眾人聞言，各自對視了一眼，沒有再多言語，便默契地啟動腳步。

伊蓮一邊走著，一邊看向凱爾，低聲問。

「你感覺到了嗎？他們還在盯著我們。」

凱爾點了點頭，聲音低到幾乎只有她能聽見。

「不只沒走，還更多了。」

伊蓮神色一沉，輕輕將手探入長外套中，指尖搭在腰間的劍柄上，凝重地自言自語。

「那敵人會不會早就混進人群裡了？」

「或許。」

在伊蓮旁的肯威低聲回應。

「但也可能，早已在路上布好伏擊。」

凱爾也注意到路邊有一個攤販收拾得過於匆忙，地面上甚至還留有幾滴未乾的血跡，像是剛剛有人在這裡短暫搏鬥過。

艾希的目光同樣掃過那處痕跡，嘴角幾不可察地微微牽動，低聲說。

「敵人沒預期我們會提前察覺，應該已經出現調動……行動節奏加快了。」

她的語氣不急不徐，像是在陳述一個天氣預報，卻讓肯威的眉頭頓時皺得更深了些。

「所以……他們準備出手了？」

肯威的語氣壓得極低，左手已經下意識地握緊了杖柄，眼神掃過前方巷弄的轉角，神情一瞬間緊繃。

艾希瞥了他一眼，語調微頓，冷靜地回應道。

「緊張沒用，他們還沒圍上來，你只需要專心注意前方還有——」

她的目光略微偏向伊蓮的背影。

「保護好她。」

肯威一愣，像是被人一語戳中心事。他垂下視線，指尖不自覺地收緊了一些，然後又鬆開，長長吐了口氣。

「……說得輕鬆。」

「因為我會幫你分擔後面的事。」

艾希淡淡地說，目光依舊銳利地巡梭在人群與高處陰影之間。

「你不需要什麼都做，只要在你該站的位置上，穩穩地站住就行。」

「……像你平時那樣就好。」

那語氣不像命令，更像是一種冷靜、堅定的提醒。

肯威沒有回話，只是深吸了一口氣稍稍挺直了背，雙手重新調整了持杖的姿勢，目光也隨之更加銳利。

這短短幾句話，就像是為他重新校準了步伐與氣息。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JKeuBUA5G

而艾希的聲音再次響起，但這次只對身旁的凱爾，聲音幾不可聞。

「……已經有人被清理掉了。」

凱爾的眉頭微不可察地一挑，側頭看了她一眼。

艾希淡聲補了一句。

「不用回頭看，他不喜歡被人發現。」

「……他？」

「別問太多，知道有這樣的人就夠了。」

凱爾沉默了片刻，收回視線。

凱爾的眉頭始終沒有放鬆過，他能感覺到，那些視線依舊如影隨形，甚至有一兩道似乎正悄然靠近。

在他某個瞬間，凱爾終於在視線交錯間，看清了一個潛伏者的身影。

又或者，是他看錯了？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md76ozZDk

不，還有。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yPxW88SyX

艾希忽然低聲開口，語氣冷靜卻充滿指向性。

「右後方，紅磚屋簷——兩人，藏在陰影裡，應該是狙擊支援。」

她沒回頭，甚至沒動作，只是宛如看透牆後的眼神直指敵人所在。

肯威的眼神一凜，但仍努力維持鎮定。伊蓮則立刻將自己移至靠內側，讓身體避開可能的射線。

「前方三岔路的雜貨店屋簷後，也有兩人。他們在等我們進入包圍圈。」

艾希又補了一句。

凱爾默默記下她所說的每一處位置，眼神微垂，卻在心中為這份「情報戰」的精準而驚訝。他不禁側目看了她一眼。

這個女人，似乎從來就不是單靠武力強大的那種人。

而下一瞬，他又察覺到另一處異常——左前方一間雜貨屋的側門緩緩闔上，那門扉在關閉的一刻傳來極微的“咔噠”聲，像是什麼東西才被拖進去。

他正要提醒，艾希已悄聲說道。

「別管，被處理掉了。」

果然，片刻後，那間雜貨屋的側門再度敞開，卻空無一人，一絲血腥氣味被微風吹來，卻很快被壓抑在人潮的腳步聲中。

隊伍前行的步調不變，街道兩側的熱鬧依舊不曾停止，吆喝聲、談笑聲、馬車滾動的輪聲交織在一起，營造出一種安穩和平的假象。

然而，在這繁華之下，暗流湧動。

凱爾眉頭微皺，指尖已悄然滑向匕首柄。

但還未等他出聲提醒，身旁的艾希已略略一側身，像是要繞過前方攤販，腳步幾乎不帶聲響地從凱爾身邊滑出。

整個過程甚至未驚動周圍的攤販與行人，所有的喧囂、叫賣聲、樂曲仍舊熱鬧如常。

幾秒後，艾希已重新回到隊伍邊緣的位置，神情如常，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他沒有說話，只是看了艾希一眼。

艾希沒有回頭，只哼了聲，擦了擦指節上的灰塵。

而艾希也同樣察覺到異樣，稍稍加快步伐超過肯威，在經過一名正蹲坐於牆邊、假裝修補靴子的男子時，腳尖輕輕一挑。

男子的動作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下一秒，他的身體緩緩向後倒去，無聲地隱入陰影之中。

艾希收回視線，動作如常，彷彿什麼也沒發生過。

「怎麼了？」

肯威疑惑的問道。

「沒什麼，看到有興趣的商品而已。」

艾希淡淡回答，彷彿只是在說一個喝水般簡單的事。

「是喔......」

肯威聳聳肩，沒有追究。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P3Bwl1H0i

隊伍繼續在市區蜿蜒前行，街道兩旁的屋簷與小巷交錯繁雜，構築出一處處易於藏身的死角。

凱爾突然感覺右側有一道視線緊緊貼上他的背脊，像某種濕冷的蛇，正沿著脊椎緩慢爬升。

「三點鐘方向，屋頂上。」

他低聲開口，幾乎只讓艾希聽得見。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8OGLJPihi

艾希微不可察地點頭，腳步並未加快，只在經過一處攤販時短暫停留，彷彿被架上的香料瓶吸引了目光。

而那名原本伏在屋頂上的黑衣人，此刻已不見蹤影。

沒有血，也沒有聲音，但高處的影子忽然少了一道。沒人看清發生了什麼，只留下幾隻被驚飛的鴿子，盤旋在空中。

「那不是我動的手。」

艾希低聲道，語氣平淡，彷彿早已習慣。

凱爾瞇起眼，看了眼前方小巷出口處——那裡，一處靠牆的木桶略微傾斜，地上多了一些模糊的鞋印與擦痕。

他收回視線，語氣淡淡。

「……你那朋友效率還挺高的。」

艾希沒有否認，只淡淡應了一聲。

「他一直都是。」

她沒有再多說什麼，但凱爾已明白，這條街的另一端……又少了一個伏兵。

但凱爾也感受到那些真正的有殺意的人，並不沒有這麼輕易放棄，反而更大膽的展開了包圍。

而此刻的直覺正告訴他，氣氛悄悄的變了。

不止如此，屋頂上方也傳來細微的移動聲，一道黑影疾速閃過，借助著建築之間的狹縫滑動，動作幾乎無聲。

肯威的眉頭緊皺，他突然放慢了半步，目光掃過那間早早打烊的店面。

門半掩，內部一片漆黑，唯有地板上，有一小塊灰塵被不自然地抹去，像是有人匆忙踩過。

「前面那間雜貨店……」

他低聲說，語氣依舊平穩，但眼神銳利得像是換了一個人。

「艾薩，右前方內有一個氣息不穩的傢伙，似乎在等人經過時動手。」

艾希聽見後沒有回話，只是眼神一偏，順著肯威的提示看去，微微一頷首。

下一瞬，那間看似空無一人的雜貨店內傳出一聲極輕的悶響，如布料被猛然拉扯的聲音。

沒有人發現這一切，只是剛好有幾位行人在此時路過，掩蓋了些許異樣氣息。

凱爾則微微側目，雖未看見全貌，卻感受到一股短暫浮動的氣場驟然斷裂。

「這次是你？」

他壓低聲音。

艾希搖搖頭。

「不是我。」

她頓了頓，補了一句。

「是他搶先一步了，還有，另一個也被解決了。」

凱爾沉默了片刻，看向剛剛才站在轉角處的人，不知何時也失去人影，只剩下掉在地上的半截菸。而肯威則暗暗鬆了口氣，但並未放鬆戒備。

只不過其他潛伏者卻注意到了一瞬間消失了兩個人的異常。

有人低聲咒罵，其他人則迅速轉換方位，試圖以更快的速度圍攏。

但這一次，他們的目標不再是單純跟蹤，而是準備直接動手。

在隊伍頭頂的陰影間，一個身影無聲躍下，如猛禽般朝目標俯衝。

僅僅眨眼的瞬間，空氣中只餘下微微搖晃的燈籠，以及尚未落地的塵埃，彷彿剛剛的一切只是錯覺。

另一邊一名藏身於攤販後方的男子緊握著懷中的魔導通訊器，手指微微顫抖。他瞥了眼四周，發現原本應該在旁邊的幾名同夥竟然不知何時消失無蹤。

「喂，這邊情況不對……」

他低聲喃喃，急忙按下通訊魔法的啟動符文。

然而，話還未說完，他的眼前驀然一黑，一道模糊的黑影掠過，帶走了他最後一絲意識，只剩攤販桌上的貨物微微晃動，隨後一切歸於平靜。

弓手抽出匕首猛地轉身，然而，視線內空無一物。

但在他還來不及動作時，一隻無形的手掌已然按住了他的後頸，無聲地將他拉入黑暗之中。

不遠處，另一名目擊那個弓箭手被拖入黑暗的伏擊者顫抖著悄悄向後撤退，試圖遠離這場逐漸變得詭異的局面。

「不對......不對......我只是來賺點外快的，不是來送命的啊......嘿，馬可，我們該走了......馬可？馬可？」

他回頭想招呼著自己的夥伴撤退，但他回頭才發現身後空無一人，那一瞬間，他額角滲出冷汗，隨後只感到腦後受到猛擊，也失去了意識。

□

確認一切安穩後，她才像終於從緊繃的線上輕輕鬆開一指，語氣也帶回了幾分熟悉的冷諷。

她微微側頭，斜瞥凱爾一眼，語氣不輕不重地嘀咕道。

「你究竟是惹了多少人，連走個路都要被人盯上？」

就在剛才，她已經順勢悄無聲息地除掉了三個敵人，可那些視線依舊沒停過，像還有什麼不知死活的傢伙，仍在暗處伺機而動。

凱爾聳了聳肩，目光向隊伍外圍掃了一圈，順著某個監視他們的視線方向瞥了一眼，語氣無奈。

「鬼知道……我連自己幹過什麼都不清楚。」

艾希輕嗤一聲，聳了聳肩，語氣漫不經心。

「倒也是，反正也不指望你這摔壞腦袋，連亞歷珊卓都不知道的傢伙能說出什麼像樣的答案。」

凱爾哼了一聲，懶得再跟她爭辯。

肯威苦笑了下，說。

「多的很呢，幾乎是整個蒼焰的人都得罪了吧，當時那誇張的戰力還被稱做『神子』呢。」

「......」

凱爾聽後臉雖然只黑了一半，但內心則已經在咆哮。

『我到底是造了什麼孽啊啊啊啊！』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8N0SBdIxx

然而，就在隊伍恢復了點歡快的氣氛時，那群潛伏者中的氣氛也發生了變化。

隱匿於高處的人影一個個按下通訊魔晶，壓低聲音交談。

「……第五小組沒反應。」

「第八小隊也失聯了，最後的符印在兩分鐘前熄滅。」

「怎麼會這樣？是肯威那小子幹的？還是那新出現在他們身旁的女人幹的？」

「他們察覺到了，行動必須提前。」

「主啊……您終於再次垂憐我，讓那傢伙還活著，還走進了我的圈套。我沒忘……在那場比武中，我在眾目睽睽下被他踩在地上，那是我一生中最大的恥辱……」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mq2qEpZir
他輕聲低語，像是在懺悔，又像是在祈禱，語氣卻如夢囈般虔誠，但眼神中燃燒著幾近病態的狂熱與執念。

「但如今，這一切都將被我洗刷……我會讓所有人知道，我雷文．達斯菲爾德，才是這個時代的榮光……他不過是個被神遺棄的殘渣……」

他抬起頭，目光陰狠，咬牙切齒地低吼：

「我要將你的名字從這世界上徹底抹除……凱爾．弗里達。我要讓整個蒼焰親眼看見——誰才是真正的最強之劍！」

語畢，他一揮手。

高處的弓手們迅速變換陣地，將箭矢悄然搭上弦，一層層魔力於箭尖凝聚、成型，散發出若有若無的殺氣。

整個街區的氣壓，開始悄悄下沉。

而這些異變，也在凱爾與艾希的視野中無所遁形。甚至連一向較遲鈍的伊蓮，也隱約感覺到空氣變得沉重起來。

凱爾緊盯著前方一處巷口，那裡原本只是雜貨店與鐵匠鋪之間的狹窄通道，如今卻多了兩名刻意壓低帽簷、動作遲疑的男子。

「他們換策略了。」

凱爾提醒著眾人，而艾希的眼神同樣銳利如刀，點了點頭。

「……包圍完成了，正等我們走進去就動手。」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iv6kuKnIV
「……巷子是他們選的？」

凱爾問。

「不，是我選的。」

艾希語氣淡淡。

肯威一愣，難以置信地望向她。

「妳……要主動走入他們的陷阱？雖然穿過那條巷子就能到我們的目的地，但這種做法……我覺得不妥。」

艾希搖搖頭，語氣依舊淡然。

「有時候，一味防守只會被動挨打。主動出擊，才是破解僵局的最好方式。」

此時，肯威再度察覺到異動，低聲報告。

「……前方有三個人影剛換位，兩側樓上也有新的人影出現，像是……」

「剛包圍完成。」

艾希直接打斷她的話，她的手指落在長劍劍柄邊緣，眼中閃過一抹冷光。

「準備應戰。」

走入巷弄的那一刻，空氣忽然變得凝重起來。

凱爾瞇起眼，靜靜掃視整條巷道。

時間，像是被強行凍結了一般。

「……幻術結界。」

艾希的聲音低沉，語氣難得嚴肅。

「而且還混了時間干涉。路人被鎖在某個瞬間裡了。」

伊蓮看著一名原本正與小販講話的青年，他的手還停留在空中，彷彿準備遞出銅幣，卻一直沒有動作。

她小聲說道。

「這也太詭異了吧……」

肯威則掃視四周，注意到空氣中漂浮著肉眼幾乎不可見的魔力紋路，如水波般在空氣中微微扭曲，彷彿整個世界被套上了一層透明薄膜。

「這不是普通的幻術。」

他低聲說。

「這層結界不是用來迷惑，而是用來封閉——隔絕聲音，也隔絕外界的干擾。」

凱爾沒有說話，但他的眼神越發銳利。

他往前邁出一步，鞋底踩過地面時，傳來一聲異樣的「咔哒」，彷彿聲音被某種屏障反彈了一下，遲了半拍才傳入耳中。

艾希則伸出手指輕輕一劃，指尖的魔力與空氣中的結界發生短暫摩擦，泛起如水波般的波紋。

她暗暗的嘖了聲，感覺到這幕後主使肯定沒有想像中那麼簡單。

巷弄愈走愈深，空氣的壓力也隨之升高，而巷子像是無盡的延伸，看不到盡頭、也走不出。

伊蓮低聲喃喃。

「我開始覺得……這些人不是被定住，而是假的。」

「前面剛才看到的人都是真的，但這裡是被幻術延伸的空間，所以都是假的。」

他倒下的那一瞬，彷彿像觸發了某種機關。

「......來了。」

艾希語氣冰冷，語尾未落，巷道兩側同時爆發出數道破空聲。

十餘道黑影幾乎同時現身，自屋簷、牆角、攤販後竄出，手中兵器泛著寒光，氣勢如猛獸出籠。

肯威立刻護在伊蓮身前，從拐杖中拔出一柄劍，橫掃一劍將前方逼來的敵人逼退，同時朝凱爾吼道。

「凱爾，後退！待在我們身後！伊蓮，結界防禦！」

「知道啦——！」

伊蓮立刻拉開距離，手中迅速結印，紅色魔力迅速擴展至凱爾周圍，形成一道波動不穩的魔法屏障。

「來啊，你們這群違規的混帳……看我不讓你們交罰金！」

他冷冽中帶點刻意的玩笑話，在緊張氣氛中硬是撐出一絲空間。

「開什麼玩笑啊……！」

伊蓮則怒喝一聲，手中單手劍驟然釋放出數道火焰箭矢，魔力瞬間在巷道中炸開，逼退一批試圖靠近的敵人。

但她的眼中卻沒有絲毫輕鬆，而是精準地注意到每一處可能的破口。

「我拖得住幾個，但太多了！這結界快扛不住！」

她咬牙低吼，額前已浮出細汗。

艾希抽出長劍，卻始終未出鋒芒，只用劍柄與肘肘擊、掃腿、反關節破壞，動作俐落得不可思議，敵人的劍在她身邊揮舞，卻無法真正傷她分毫。

每一次出手，她都精準到只將敵人打暈、不致命。

「……麻煩死了。」

她低語著，音量小到只有凱爾能聽見。

凱爾站在伊蓮身側，被兩道結界護著，卻不動如山。

他的手指緊握在匕首的柄上，指節微白。

他什麼也看得見，什麼也聽得見。

敵人、隊友、流動的戰鬥節奏……這本該是他最熟悉的節奏。

但他什麼也做不了。

『不能動手……我不能出手……』

他在心中一遍遍壓抑著衝動，這是他對自己——也是對艾希、對眾人承諾的一部分。

他失去了魔力，沒有資格再任意將自己捲入戰鬥，只會成為拖累。

但身體深處，卻有什麼正在躁動。

那不是魔力，而是一種本能——殺戮者的直覺與怒火。

他在壓抑中顫抖，在自我否定與責任之間搖擺。

這時，一名敵人從後方跳出，準備偷襲凱爾。

「喂——果然是個廢物了，連氣勢都沒了，根本是空殼吧？」

那人冷笑道。

另一人應和。

「被抬出來的神子，現在只會躲在女人後面啦！」

伊蓮嘴角抽動，猛然抬腳將對方踹飛，怒道。

「誰躲了啊？你他媽再說一次？」

肯威則冷哼一聲，一劍斬斷另一個人的雙手。

「我倒是不介意把你們的牙給一顆顆拔了，讓你們少說點話。」

敵人一時語塞，但依舊猛烈進攻。

就在那一刻，變故發生了。

伊蓮揮劍斬開敵人攻勢，卻在轉身時露出一絲破綻。

一道黑影看準這一瞬間，如毒蛇般自死角竄出，劍刃直取她頸側。

肯威也看到了，卻被三人死死糾纏，分身乏術。

艾希出手已經來不及。

所有人都知道，這一擊如果落實，伊蓮必死無疑。

他看見那道劍光直取伊蓮的頸側，那瞬間，他的心跳停了一拍。

腦海中掠過無數畫面——那個總在吵鬧著甜食的女孩，第一次在醫院床邊對他露出笑容的樣子……

下一刻，他的身體已經自行衝破結界，根本不再聽從理智的命令。

他幾乎是以本能拔出肩上的匕首，毫不猶豫地朝那名敵人的脖頸刺去。

對方顯然沒料到他會突然出手，反應一慢，雖然勉強撇頭避過致命要害，仍在頸側被劃出一道深可見骨的血痕。

「嘶……！」

敵人低吼一聲，連忙後撤，隨即與追擊而來的凱爾短兵相接。

然而凱爾的速度不再敏銳，力道也遠遜於從前。

他咬牙迎擊，但僅交手數招，便被敵人逼退，重心被破，猛然壓制在地。手中匕首被敵人強行奪去，反過來直刺向他的臉。

「可惡……！」

凱爾雙手死死扣住敵人的手腕，咬牙撐住，但明顯落於下風。那柄匕首正在一寸寸逼近他的眼眶，寒光映照在他瞳中，炙燙刺骨。

對方瞪大眼，嘴角露出幾近瘋狂的笑容，像是從深淵爬出的野獸，低聲嘶吼。

「果然……是真的……！你真的沒魔力了……！」

話音剛落，他猛然加重了力道。

凱爾的手臂劇烈顫抖，汗水從額角滑落，心跳如雷，腦海卻出現一片空白——

——轟！

一道殘影閃過，一隻靴子如斷雷般重重踢在那人側顱，直接將他整個人從凱爾身上踢飛數米，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沉悶巨響，瞬間昏厥倒地。

艾希站在凱爾身前，眼神如冰，怒火幾乎溢出。

「不是叫你不要動嗎？這不是你能插手的戰場！」

凱爾咬緊牙關，想回嘴卻說不出話來。

突然，結界在那瞬間劇烈扭曲，一道道光痕如蛛網般崩裂。

下一秒，一道龐大的鐵甲身影自高處落下，鋼鐵之靴踐碎石板，氣浪席捲四方，宛如神罰降臨。

敵人驟然止步，整個空氣彷彿凝結。

伊蓮與肯威微愣，隨即悄然退後半步，讓出前線。

凱爾則看著這身影，目光閃爍，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

而此刻的他，早已因自己方才的無力而陷入沉默——他的雙拳緊握，藏不住那份深深的自我否定。

幾秒後，有人失聲驚呼。

「那是——！」

「黑鐵……雙劍……！」

「那傢伙是艾希的從屬！那個沉默的殺戮騎士——卡爾！」

「可惡……連那個怪物都在？！那女人一定也藏在附近……！」

驚慌與恐懼在敵人之間蔓延得比刀劍還快，原本還想搏命一擊的敵人頃刻潰散，有人尖叫著逃命，有人癱坐在地，臉色蒼白如紙。

「快撤！！我們不是他的對手！！」

有人就連武器就這樣扔在地上。

卡爾沒有追擊，也沒有多餘動作，只是微微抬起長劍。

而在這混亂間，遠處街口開始傳來明顯的驚呼聲。

「啊！這邊有人打架啦！」

「快去叫衛兵！」

「剛剛不是空巷嗎？怎麼……現在全是人？！」

結界如玻璃般碎裂，隱藏的幻術與封鎖空間同時瓦解，現實的光線與聲音再度灑進這片戰場。

「衛兵！衛兵來了！」

幾名敵人聽到這句話，幾乎是反射般拔腿狂奔。

「不行，我不想被抓！快撤——！」

「快走快走！她真的在這！那個殺神艾希肯定就在附近——！」

「這不是我們能處理的任務！」

艾希掃視一圈，確認敵人已全數退卻，才低聲道。

「結界破了，衛兵也快到了，我們走。」

肯威這才回神，立刻扶著伊蓮向前移動。

伊蓮雖然還帶著餘怒，卻也明白此時不是戀戰的時候，只是回頭望向仍坐在原地的凱爾。

卡爾走到凱爾身旁，撿起落在地上的匕首，遞給他，然後一語不發地站定，就像是一道沉默的影子，等待他的選擇。

凱爾低著頭，雙拳緊握，額前髮絲遮住了眼神。

他沒有說話，只是緩緩站起身，接過匕首，像個從深水裡撐著身體爬上來的人，沉重地挺身，跟在眾人身後，離開這片讓他質疑自己的戰場。

而艾希在經過卡爾身旁時，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隨即轉身，跟上了隊伍的腳步。

□

開那片陰影縈繞的巷道後，陽光再次灑落在隊伍身上，但凱爾卻覺得那份溫暖有些遙遠。

他沉默地走在隊伍中，神情恍惚，彷彿還被困在剛才那片無聲結界之中。

他的手還握著那把匕首，指節泛白。耳邊回響著剛才敵人近乎瘋狂的聲音，以及……自己被壓制在地的那一刻。

伊蓮走到他身旁，拉了拉他的袖子，小聲說道。

「……謝謝你，凱爾。」

語氣平靜中帶著一絲歉意。

凱爾沒有立刻回應，只是微微側過頭看她。

她低下頭，語氣裡難掩自責。

「如果我再快一點，就不會讓你陷入那樣的危險……我明明應該是保護你的那個人。」

「這話你可不能讓老爺聽到。」

肯威湊了過來，笑容苦中帶點安撫。

「他可是一直以為妳天不怕地不怕，誰都不放在眼裡的。」

伊蓮撇撇嘴沒反駁。

肯威隨即正色，轉向凱爾，語氣誠懇。

「真的……謝謝你，凱爾。你那一擊救了伊蓮的命，我欠你一次。」

凱爾垂下眼，神情微微動搖。

他的腳步稍微放慢了一些，像是卸下一點壓力，也像是終於讓自己呼吸了一口氣，最終他將匕首收回肩上。

「……沒什麼。」

他低聲說。

但那聲音，比剛才還清晰許多。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mIqASfLB7

大約又走了十分鐘，隊伍終於來到旅程的終點——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cd3gtdA1C

「旅人之家」。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lE2fFMGrE

木門上掛著一面寫有「旅人之家」的木牌，字跡古樸，歲月雖斑駁，卻不減其溫度。

肯威走上前，抬手敲了敲門。

門很快就打開了，一股淡淡的薰衣草香氣隨即撲面而來——

「歡迎回來，肯威、伊蓮，還有......艾薩小姐。」

她語氣溫柔自然，就像迎接一群每日都會歸家的家人一樣。

肯威點點頭，語氣如常。

「我們回來了，老闆娘。」

伊蓮則有些疲倦地撐了個懶腰，卻還是笑著招手。

「艾芙～晚餐還有嗎？」

「放心，有留著妳最愛的燉菜。」

艾芙輕笑著回應，然後將目光轉向隊伍最後的凱爾。

那雙澄澈如湖的眼眸——精靈之眼——在望向凱爾的一瞬間，輕微停頓了片刻。

彷彿看透了他體內那複雜又沉睡的靈魂，也像是看見了什麼早該遺忘卻依然深刻的記憶。

她的神情沒有改變，笑容仍舊溫柔，只是那笑意悄悄轉深了一點，像是藏了數不清的思念與溫柔。

艾芙輕步走上前，抬手牽起凱爾略顯遲疑的手，掌心傳來的溫度讓他微微一震。

她看著他的眼睛，輕聲說道。

「好久不見，也歡迎回家……弗里達先生。」

那聲「弗里達」並不生硬，反而有種令人無法抗拒的親切與熟悉，彷彿她曾親口無數次地喊過這個名字。

凱爾一時無法開口，只覺得心頭被什麼東西輕輕碰觸，一層薄霧似的東西包裹著胸腔，讓他無法說話，卻又說不出地安心。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68bz4ybMm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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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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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歸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