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世師 - 那條法律

紐約市中心的恐怖攻擊，雖然造成了不小的破壞，但在政府的施壓下，媒體僅以一句機器故障便草率帶過，完全依照塑造美好世界的原則運行。

接下來，又是滿滿的好新聞，例如人均所得再度上升，城市道路一塵不染等等。

沒有人懷疑，也沒有人會去追問。那則新聞如同魚肉中的一根小刺，挑掉便行，無傷大雅。

在這個沒有戰爭，也不用擔心走在路上，會突然被神經病砍死的世界，安逸似乎已成為通病。

儘管，有那條「無視道德」的法律。

「荷莉，家裡沒食物了，你出去買一下好不好！」

「媽，用傳送門就好啦，現在有點晚了耶！」荷莉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慵懶的看著電視。

「之前說要來修的工人還沒來，所以傳送門還是故障的。」媽媽在遙遠的廚房吶喊。

「叫老爸回來順便買啦！」

「你爸爸今天不回來啦！你出去買一下，就走個五分鐘而已，順便瘦瘦你的小腿。」

「哪有媽媽整天嫌自己女兒胖的啦，你就沒嫌過亨利。」荷莉鼓起臉頰，憤恨不平道。

「身高185、八塊肌，加上遺傳到我的完美臉蛋，你上哪找這麼好的弟弟？別囉嗦了，你弟弟應該在回家路上了，你順道去接他。」說到亨利，媽媽露出淺淺的微笑。

「怯，就只會偏心。」荷莉咕噥地抱怨，不情願地拿起外套出門。

其實，荷莉很疼他弟弟。

姐弟倆從小就很要好，什麼東西都是先給弟弟，甚至為他打過幾次架。

但是，隨著年齡增長，對於未來的不安感開始壓迫她。

除了體育成績優越，還有擁有職業拳手執照，荷莉在其他方面簡直形同未開化的原始人。

在這個時代，不管是什麼家世，擁有什麼天賦，一切保護將在成年之時化為烏有。

富家子弟必須自己找工作，天才也必須從基層做起。

差別在於，能夠最大化自己的才能，並且在短時間內將其彰顯，才是最快成為「上級」的方法。

能夠將她的長處發揮的職業少之又少，而且她壓根不想成為警察，這使得快要成年的她，壓力日益上升。

「唉，人各有命，我總不能老是遷怒弟弟。也不能怪爸媽，畢竟他們也經歷過。」

荷莉走在路上，腦中反覆思索著複雜的問題。這根本不只是有沒有工作而已，而是成年之後就要隻身踏進弱肉強食的社會。

「真煩，早知道就多拿幾個獎牌。」

不過酉時，街上的燈光卻所剩無幾，只剩幾家還未關門的店家亮著。

沈浸在思索中的荷莉，絲毫未覺詭異的氣氛逐漸籠罩。

不知過了多久，荷莉回過神，才驚覺自己似乎走過了頭。抬起頭卻只看見幾盞微弱的路燈，周圍全都是無法辨認的漆黑。

「我應該在剛剛那邊右轉的。」荷莉拍了一下腦袋，暗罵自己實在太蠢了。

荷莉往回走，途中不見任何人或者行進的車輛，她不禁加快了腳步。

「呼，呼，呼。」

想起了恐怖電影裡頭的劇情，荷莉突然覺得背後似乎有人在跟蹤他。

她頭也不回的快步走，走著走著雙腳開始彎曲，慢慢變成了小跑步。

終於，她看見熟悉的路口，往左轉進去，商店的燈光映照在他的眼簾。

「趕快買一買，趕快回去。」荷莉在心中催促自己，但還是不自覺的回頭瞧了一眼。

空無一人。

荷莉如釋重擔，為剛剛自己嚇自己的行為感到丟臉，暗自慶幸沒有人看到。

往前走了幾步，荷莉感覺踩到了某種黏滑的東西。再走幾步，腳又踢到了某個東西。

因為燈光昏暗，荷莉看不清楚地上是什麼，於是她蹲了下去。

長長的身軀，熟悉的形狀。

加上，那緩慢流出的液體。

她驚嚇地倒抽一口氣。

跟電影不一樣的是，她沒有放聲尖叫，也沒有拔腿狂奔，只能任由恐懼與驚嚇逐漸侵佔身體。

想要趕快離開，身體卻不聽使喚，眼珠子直直盯著那不動的物體。

滿身是血的人。

眼睛適應黑暗後，視線聚焦在那沾滿鮮血的臉孔上，荷莉的瞳孔瞬間縮小又放大。

她接收到了一個恐怖的事實。

弟弟，那不是他最疼的弟弟嗎？

為什麼他會倒在那裡，倒在血泊中？

難道因為我走過了頭，沒能及時保護他，所以才會變成這樣？

混亂的思緒在腦中爆炸，陷入呆滯的荷莉，沒有發現身前身後各冒出一個人，不懷好意地走向她。

「小姐，發生什麼事了？」

突然響起的聲音，將荷莉勉強拉回現實中，她抬頭看見一名相貌堂堂的男子微笑著。

「沒，沒事。」雖然荷莉並不聰明，但他起碼了解自己的處境很危險。更何況，眼前的兩個人散發出很明顯的意圖。

荷莉艱辛地看向手錶，發現短針早已過了數字十。

「妹妹，你看起來嚇壞了，姊姊送你回家好嗎？」另一個人是一名高佻的女子，她語氣柔和的對著荷莉說話，並友善地將手伸向她。

荷莉的身體更加顫抖，因為他看見那隻手上沾滿了血。

「兇手，這兩個人是兇手......」一想到這，荷莉幾乎快要昏過去。

「妹妹不要怕，我們一起回家，晚上一個人在外面太危險了。」男子的手輕輕地搭在荷莉的肩上，試圖撫平她的情緒。

「來，扶著我的手起來。」女子的微笑，在荷莉眼中，如同惡魔舔舐的血盆大口。

一瞬間，荷莉感覺死亡就在他眼前。

但當她的目光飄到倒在血泊中的弟弟，一股刺痛感喚回他的意識。

我絕對要把弟弟帶回家！

荷莉假意拉著女子的手起身。就在雙腳站立同時，他將右手肘往後用力一頂，頂在男子的肚子上，隨後左手一個後勾拳灌在男子變形的臉上。

男子吃痛地跪倒在地，還來不及反應過來的女子，被荷莉精準的旋踢迎面痛擊，鼻梁頓時斷裂。

眼見突襲成效，荷莉匆忙抱起未知生死的弟弟，直直往家裡的方向奔去。

「媽的，她的力道怎麼那麼重！」男子摸著紅腫的臉，說話模糊不清。

「這樣才刺激啊！」女子摸著歪了一邊的鼻樑，興奮地說。

「不追嗎？」男子站著荷莉跑走的方向，眼神中帶有莫名的瘋狂。

「放心，他跑不掉的。」女子嘴角抽動。

便利商店離家裡不過兩百公尺，但荷莉只覺路途遙遠，無邊無際有如處在黑夜的沙漠中。

「別擔心，我一定會帶你回家！一定會！」

荷莉並不清楚弟弟是否還活著，但她絕對不容許別人踐踏弟弟。

此刻，她的眼神剛毅果決，先前的恐懼早已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無比的勇氣。就像小時候，他面對十多個想要欺負弟弟的人，用拳頭將弟弟平安帶回家。

背著體型大她一倍的弟弟，荷莉感覺體力正在快速流逝。就在她看見家裡的巷子路口時，發現那裡站著兩個人。

兩個人，一個拿著軍刀，另一個戴著指虎。

「怎麼會......」荷莉嘴唇發白，看著那兩個人笑笑地走過來。

「這年頭想要一個人抓到獵物，還真不是普通的難。」拿軍刀的男人，來回撫摸著細長的刀刃。

「比起用搶的，合作才是最有利的方式。」

後方腳步聲響起，剛才的那一男一女已經趕到，兩人帶著一股興奮的怒火。

「原來是這樣，難怪你說不用追，還找了另外兩個人啊！」臉腫一塊的男子不以為然。

「怎麼，不爽嗎？不爽的話你可以自己找，這兩個人是我們的。」女子惡狠狠的瞪向男子，她似乎與其他兩人合作過許多次，也是其中的老大。

「不要跟他囉唆，不想要我們就先上了！」

「對啊！肉放久了可是會難吃的，我還沒吃晚餐呢。」指虎男貪婪地盯著亨利，荷莉循著他的目光才發現，他所說的肉竟然是指他的弟弟。

「還不能放棄。」荷莉在心中下定決心，死也要把亨利送回家。

眼見獵物絲毫沒有退縮，四個上級反而更加亢奮。

獵捕中若多了點難度，反而更加刺激。

「亨利，你再等一下，姊姊馬上送你回家。」荷莉輕輕地將亨利放在地上。起身，荷莉不帶任何畏懼之情，眼神銳利地盯著眼前的敵人。

「別做夢了，你們都別想回家！」舉起軍刀，男子快步衝了上來，隨後指虎男也一併跟上。

後頭的兩人則拿出兩把看似鐵棍的武器，伺機而動。

面對迎面而來的攻擊，荷莉沒有輕舉妄動。

他在刀刃距離臉不到一公分的時候，快速側頭閃過。利用眼角餘光，荷莉瞄準男子握刀的手腕，一拳打在上面，刀子瞬間脫手。

荷莉沒有時間繼續進攻，因為另一人已然抵達。

「嗚。」此人的武器並不強勢，但相較於拿軍刀的男人，他的步伐與姿勢皆異常穩定，宛如受過訓練的軍人。荷莉不敢硬接，畢竟他的力量仍不及成年男子，只能在近距離不斷驚險地抵擋拳勢。

荷莉將雙手架於面前，左右搖晃，雙腳掂起上下微微地跳動。

一邊調整呼吸，一邊在縫隙中尋找對手的漏洞。

漸漸地，彷彿身處在擂台上，荷莉進入前所未有的專注。

「好厲害，這小妞似乎不簡單。」指虎男心想，他也曾受過軍事訓練，沒想到對方不見一絲疲態，他卻已經開始喘氣。

本來以為的綿羊，卻是一頭羊皮下的狼。

一拳，兩拳，三拳，荷莉逐漸掌握到對方出拳的習慣動作與速度。閃過削斷髮梢的直拳，荷莉鑽進對手的懷中，上勾拳悍然擊出。

一陣意識空白，隨之而來的是連續三拳打在臉上，短短數秒，指虎男被一個後踢踢飛至數公尺外。

才剛打倒一個人，荷莉背後忽感一道灼熱的撕裂痛楚。一轉頭，銳利的軍刀向上突刺，荷莉驚險躲過，但左耳仍被削掉。

不給荷莉喘息的機會，軍刀男一手持刀，俐落劃出致命的弧線，另一手架於胸前，牽制荷莉的動作。

即使是頂尖的拳手，但站在擂台與戰場上是截然不同的層級。

擂台上輸了，最多就是因傷葬送往後的前途。

但在戰場上，每一刻都是活在死亡的邊緣，不斷往存活的道路邁進。

鍛鍊出來的氣魄，高低之差顯而易見。

「這些人看起來不過壯年之齡，為什麼卻擁有經歷沙場的感覺？難道是政府秘密培訓的士兵，還是其他地方依然有戰爭發生？」

荷莉在腦中思考著，但面對訓練有素的軍人，漸漸感到不支，身上也不停地累積新傷口。

突如其來的飛刀低空飛旋，切斷了荷莉的腳腕，軍刀男順勢將刀貫穿荷莉的肩膀，牢牢的插在地上。

「終於結束了，浪費不少時間啊！」軍刀男蹲下去將荷莉的臉抬起，興致盎然的端詳著。

「我要他的血，其他隨便你們。」高挑女子走了過來，另一邊，被痛扁的指虎男也湊了過來。

「痴男，你他媽被扁的這麼慘，你只能撿剩的。」軍刀男看著狼狽的痴男，痴男只好不甘不願的點頭。

女子身旁的男子沒有說話，只是看了一眼後就轉身想走，女子疑惑地問：「你不挑嗎？有兩個人，我們分不完。」

男子轉頭，露出邪惡的笑容：「我只喜歡享受殺人的快感而已。」

「這麼變態的想法是怎麼產生的，我真的很好奇。」

四人一陣驚訝，同時抬頭環視四周，發現有個人影站在路燈下。

「如果你們現在就收手，還有機會成為正常人，而不是道德淪喪下的傀儡。」

說話的人字句之間微有頓促，似乎是正在喘氣。

雖然對於突如其來的介入感到訝異，但比起這個，他們更在意對方的身份。

「你是......？」

沒等女子問完，不速之客擺了擺手，只見他的影子在燈光下微微晃動，他的肩上突然多了兩個物體。

「再會。」男子的身影迅速消失在燈光下，四個人愣了一會兒，才將視線移至地上。

獵物就這麼消失了。

「混帳！」

命懸一線。

視線停留在對方手中的長刀，她已經身疲力盡，此時對方突然一個快步向前，手中長刀由下而上劃出一道弧線，就要砍在他的身上。

霎那間，一道身影快速擋在面前，長刀就這樣將他劈成兩半。

那人轉頭，竟然是他最疼愛的弟弟。弟弟微笑，靜靜地讓身體倒入他的懷中。

「不要！」

荷莉驚醒，恐怖的畫面仍然在腦海中，不斷重複著。

隨著意識恢復，夢境畫面才逐漸消失。

她環顧四周，發現自己是躺在一道巷子裡，沒有奪命的武器，也沒有以殺人為樂的變態。

「嗚嗯......。」荷莉聽見一旁有聲音，轉頭一瞧，是甦醒過來的弟弟。

「弟弟，弟弟，你沒事吧，傷到哪裡了？」

「恩......嗚啊，噗！」弟弟發出含糊的聲音，努力想說出話，但湧上喉頭的卻是濃厚的血腥味。

「噗啦！」弟弟痛苦地吐出一大灘血。

「亨利！」

荷莉著急地想替弟弟止咳，但手才一動，就發現肩膀痛到無法抬起。

「別亂動，省得我還要再幫你止血。」

一名狼狽的男子坐在巷底的垃圾堆中，身旁堆滿各式各樣的食物。

他一邊吃著麵包，一邊抹掉不斷從頭頂流下的血。

撇除掉頭上的傷口，男子全身上下都沾滿了血跡，衣服也破爛不堪，彷彿經歷過一場廝殺。

但在一身慘烈中，他的眼神卻閃爍如光。

「別懷疑，你跟你弟弟的命是我救的。」

荷莉這才想起，她在昏倒之前，依稀聽到一名男生的聲音。

只是沒想到在這個時代，還有人會「救人」。

「我吃完就送你們回家，記得不要去醫院或是警察局，你們一定會被殺死。為了安全，你們還是趕緊搬家吧。」

「等等，我不懂。為什麼不能去醫院或警察局，我弟弟傷成這樣，不去醫院怎麼救？而且警察不是能提供適當的保護嗎，難道每次回家都要冒著死掉的風險？」

男子嘆了口氣，這些話在他耳裡聽起來格外刺耳。

「雖然不是每個人都應該熟悉法律，但你總該知道『惡夜條款』吧？那些變態對於沒能一次得手的獵物，鐵定還會再追來，醫院會留下紀錄，他們輕易就能掌握你們的一切。」

男子喝了一口牛奶，接著說：「在被認出之前趕快離開這裏，任何城市或國家都好，反正都差不多，能多快就多快。」

說完，他開始瘋狂吃東西，不再理會眼前的人。

荷莉覺得這個人怪極了，但是個好人，只是他剛剛莫名其妙說了一堆，她還是一知半解。

雖然不想打擾男子吃東西，但荷莉還是忍不住開口問道：「惡夜法律的條款我都有讀過，所以你是上級對吧？既然是上級，那就有能力保護我們對吧？」

眼見男子沒有反應，荷莉著急地喊：「我弟弟的傷勢很嚴重，一定要去醫院，不然他會死的！」

男子終於將最後一口食物嚥下，打了個滿足的嗝，起身。

「我問你，是你弟弟的命重要，還是全家的命重要？」

男子的話如同一支飛箭，狠狠穿透荷莉脆弱的心。

男子看著荷莉欲哭的臉，搖了搖頭，說：「第一，我不是上級，所以我是犯了法。你們，甚至是你們的家人，都有可能陷入危險。再者，我早就自身難保，救你們不過是我良心氾濫罷了。」

男子走到荷莉面前，蹲下去，冷冷地說：「給我聽好，這世界早就沒有愛了，被我遇到是你們的好運。要想保護你的家人，就得靠你的雙拳，還有殺人的覺悟。不要再幼稚，也不要再祈求別人會幫你。」

荷莉愣愣地聽著，男子無情地說著。

「如果怨恨，如果憤怒，就想辦法改變它吧！」

荷莉背著弟弟，站在家門口，按了門鈴。

門開，爸爸與媽媽著急地跑出來，接過重傷的亨利，一舉一動充滿了激動與關愛。

「我已經簡單將你弟弟治療過，他不會有生命危險。記住我說過的話，只需要相信兩樣東西。你的雙拳，你的家人。」

男子離開前，對他說了這樣的話。

在荷莉的心中某處，一個堅定的想法慢慢成形。

她的眼神，不再有一絲天真。

進門前，荷莉瞥見門口的牆上貼了幾張公告。他撕下來往後翻閱，翻到一張大大的照片，下方有一串數字。

荷莉瞪大了雙眼。

「通緝犯：艾列．德弗烈。懸賞金額：三千萬。註明：第二級『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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