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之薪傳 - 序章

　　天地僅一線之隔。

　　自高峰眺望，層巒疊嶂依著平地，緊臨著天。

　　而整個大陸沐浴在陽光下，其中巍峨的雲峰就像洗練過似的，歷歷在目。登頂後，映入眼簾的山林間雲消霧散，滿山芳草青翠欲滴，遠處連綿一覽無遺，看上去好像離眼前近了許多，也陡峭了許多。

　　然而和平地間卻也蒙上一層雲海，難以瞧出虛實，只依稀瞧得田畝輪廓。

　　“終於到了。”不知是何人，在山頂發出莫名的感慨。

　　頂端正吹起涼爽卻強勁的山風，刮得此人衣袍迅疾的左右擺蕩，獵獵作響。

　　雖有一身醒目的藍色斗篷，卻不感到扎眼，反倒似融於天地之間。

　　“北荒麼？又回到這個地方。”

　　他語氣平淡，卻隱隱帶著一股欣喜。而下一刻，這人轉頭並望向後方。

　　“這位道友，我並未身負深仇，你說為何還於這一趟本無人知悉的行程卻如此不平嗎？”

　　但哪來的人，山頂廣闊無際，連個影兒也沒瞧出。

　　見狀，這人將戴著古樸戒指的手伸出，隨後於草地上便出現十幾具身形不一的屍體。以看著皮膚尚有些彈性的樣子，應當是死不久。

　　因這麼一出，原先清爽的空氣也冷了下來。空中瀰漫血味，這人原先較為散漫的氣質頓時肅穆，雙眸頓時迸發精光，向著後方望著無人的野林，增添壓抑的氛圍。

　　“這天是如何周轉，如何流逝，尚能通解，但如何變化，卻誰也無法言明。”

　　似乎是注意到了屍體，抑或是這人的，過會真有一道聲音響起。穿戴斗篷的人不意外，卻是歪著頭感到不解。

　　他問到：“那你說，你來又是為了什麼？是看這天，這山，還是人？”

　　“可能皆是，也可能皆非。”然而那道聲音卻是回了這番模稜兩可的答覆。

　　“是敵，是友？”這人又問。

　　“……”這次那道聲音甚至沒任何答覆。

　　這人再問：“那麼於這片土地的將來，你有何高見？”

　　那道聲音頓了半晌，終於又出聲：“風起雲湧。”

　　這人一聽，只是笑了幾聲。爾後身形一閃，便長身而去，消逝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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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這個巷口，最為奇異的現象就屬這裡發生的。

　　這是一個醫館，光在匾額上掛著的茗堂二字，似乎就傳著清淡卻誘人的茶藥香，但不知為何，自屋內想像的味道至筆尖遊走甚至吸入後，都成了和醫館有些格格不入的酒味。就算說酒也能入藥，但這情形也不尋常。

　　然而在這醫館卻是屬常態，附近住的人們也早習慣了。畢竟他們也早聽聞了裡頭那名大夫的嗜酒心性。

　　自門口看著能見火光跳動著，似醫館外頭那些人潮起伏不定的思緒。

　　屋內正有人坐著，那是名男子，氣質斯文儒雅，舉手投足皆富涵養，此時卻輕輕握著扇子，對著溫酒器下方緩緩搧著火源為持薪火燃燒。

　　“先生，這味道好醺人啊！”屋子後院，一道稚嫩聲音傳進裡頭。

　　對此，青年輕笑著：“不然就先別練了，一起喝不？”

　　“……”對方沒有回應。

　　而另一道聲音顯得較穩重成熟：“先生，孩子終究是不適合喝酒的，別打趣咱們了。”

　　笑了笑，青年收起扇子。看著已經溫煮完畢的酒，隨後他轉過頭望著外院的方位，也眼見了一個瘦小的身形接近。

　　但來者潔白的衣袍在這體型上更襯的飄逸，雙手指尖因天冷而有明顯的紅暈。

　　“怎麼？不繼續陪著阿梁練拳而來這兒，難不成是方才他大聲喊，所以來幫他勸阻我？”青年笑著，也不緊張：“放心，酒已經好了。”

　　“不，正好練了一時辰，也是該休息會，阿梁現在正在調息。”然而對方搖搖頭否定後，只是繼續道：“先生，我來這兒的事被娘親發現了。今日，是她特意答應讓我做個告別。”

　　青年收起扇子，也不意外：“是嗎？還想為何不帶著阿梁進來，原來是不方便讓他聽著。”

　　“……”

　　“不甘心？還是不理解？”青年不見對方回應，卻也能理解為何如此。

　　看了眼對方，依舊沒有答覆，青年只是無奈的輕哼一聲：“看來兩者皆是呢。”

　　“先回答你第一個吧！你的狀況我也沒法子幫。畢竟你也看到了，我就是個普通的醫者，並非修者，沒那些仙丹妙藥，你不能修煉。你不甘心，我能理解。”

　　“……是。”對方身子微晃，有些淒涼之意，卻是緊握小拳，語氣透著不服。

　　淡看一眼對方，青年拿了一杯樣式雅緻的酒盞盛了些。

　　“你品性優秀，天資聰穎，卻是獨差修煉資質，著實可惜，老天大概也替你可憐。”

　　青年看了眼暫放在雙腿的扇子，空出一手拿了便放置一旁：“那麼第二，你是何事需要理解？”

　　果不其然如青年所想地，對方問了：“……你和我娘，是認識的吧？”

　　“為何這麼問？”

　　對方回道：“我娘一向不太管我的去向的。”

　　“……也是，看得出你不太像是會讓親人擔心的孩子，放任些也是能理解。”青年頷首並理解。

　　後面的解釋，即使對方不說青年也理解了大概。便是對方娘親知曉孩子來得是這邊，卻又改變以往的作為阻止他再來。

　　大略聽聽已經猜到的後續，青年又對一事感到好奇：“對了，既然都發現了，亦不讓你再來，又怎會讓你前來道別？”

　　對方理些思緒後道：“是我主動提出的。”

　　“我想再試試。若是母親不答允，那她大約是和您立場不和。但若是應了，至少能知先生是不會害我的。”

　　“眼前的不一定是一切，難保你娘也讓我騙去，其實我就是想害你的，又作何解釋？”青年失笑著。

　　“……。”畢竟年歲不長，被青年的反問弄懵後對方僵立在原處，遲遲沒有回覆。

　　“……哈哈哈！”青年見狀大笑，拿著收著的扇子輕敲對方的頭。

　　“不用回答不用回答。好了，我也就不留你了，去和阿梁道別吧！”

　　對方摸摸被敲過的小腦袋沒說話，只是按青年所言進了內院。

　　青年盯著他的背影搖頭，嘴角噙著不減的笑意。

　　“和一個孩子抬杠有意思？”

　　青年面上沒有因這突如其來的清冷女聲有所變化，只是回過頭：“呼，算算時辰，您確實是該上門了。”

　　“我不知你收留我兒子做什麼，你我雖非為敵，我卻不得不防你，你應該知道這是為何？”女子道，語畢，她逕自入內。

　　女子身段秀麗，穿的不過是件普通襦衣，卻好似月帔霞裙。

　　她眉目清而不艷，媠而不妖，此時卻不苟言笑，無知悲喜。然而她如墨的眼珠子卻是如此靈動，雖然表面沒有情緒，也知她不耐的思緒。

　　“知道。”青年笑道。

　　“知道我想要你幹嘛？”女子問。

　　“知道。”

　　“那麼，你在他身上問到了什麼？看到了什麼？”女子接續問著。

　　青年搖頭：“什麼都沒有。”

　　“你給了他什麼？”

　　“什麼都沒有。”

　　女子蹙眉：“什麼都沒有？說得好聽，你要怎麼證明你對別人說也能是什麼都沒有？”

　　“這麼不相信我？”青年苦笑。

　　“全天門大陸裡，只管錢而不管嘴那說得就是你們。我要怎麼信？”女子質疑著。

　　“憑……我看這孩子順眼吧？”青年答道。

　　“……”

　　青年攤攤手：“看他順眼，也教他那麼多東西，算的上他半個老師。我也是要點私密的，這該說說，該不說不說的，還是會拿捏得當。”

　　女子默視許久，輕哼一聲：“記住這些話。”

　　“您心情似乎不大好。”青年瞅了瞅女子的眼色，好奇問道。

　　女子冷笑一聲，也不答話。

　　“看來他已經見到妳了。”青年也沒惱，只是頷首笑著。

　　女子嘟囔道：“就是你們這些拿到錢便口無遮攔的……”

　　“欸，可別這麼說。”青年舉起扇子制止：“您話是這麼說，但我們這兒誰不知你其實和咱們這兒關係好得很。”

　　女子不語，只是抱胸望著，且後問道：“我問你，最近有什麼大事嗎？”

　　青年笑道：“我收錢的。”

　　女子不予理會，端詳青年一會後只是嘆道：“……只是問問看，不過看你這虛張聲勢，料你們也不見得知曉。”

　　青年的笑容頓時僵住，被這麼戳破還是第一次，只得尷尬的笑著。

　　“有什麼事我確實不知曉，但妳也可以將此作為消息賣給我。作為交換，有什麼消息，可以只交與您，意下如何？”

　　女子沉默許久不語，只是望著青年。

　　青年望著，爾後攤手，做無奈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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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後望著母子一大一小的背影，一個約莫齠齔的男孩鼓著腮幫子且茗堂門口牽著青年的手，有些氣餒。

　　在旁的青年摸摸男孩的頭：“也別失落了，到時就自個兒練拳吧，以後讓許先生幫你看看，也正好練練你的啞語。”

　　“大哥哥為什麼被帶走了？先生，他還會回來嗎？”男孩反問道，小手在這本就微涼的天候又變得更冰。

　　青年笑著摸摸男孩的頭。

　　“可能不會了。但還能見他啊！”

　　“啊？可是大哥哥他不是……”說著男孩邊自顧自地失落起來。

　　“誰又能知曉對方呢？你當然也不知他是怎麼想的，也許哪日就笑著站在你面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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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家口外為富饒的市集之地，人煙稠密，絡繹不絕。

　　而一間大酒樓內，正有一群人局促一處。桌上擺了盤尚未食完的牛肉，燙青菜，幾碗油麵和胡辣湯。

　　“據說附近黃郎中那兒有個學徒，硬是讓他的娘親拉走了。”

　　聲源順著長街，傳入一人耳裡。

　　“怎麼，莫不是這兒子是偷跑出來學藝，而這娘親拉他回去？”

　　一名戴著頭巾的粗礦男子端起湯碗轉身面著這個桌位。手中和這桌上的不同，只是碗清湯，裡頭有著淡黃的湯頭，此時他正拿著湯匙，將湯頭一同和蒜苗段和油花舀起。

　　“黃郎中那醫館名字是拙了點，人也愛喝了點，但醫術在這兒卻是出名的高。莫非這娘親還嫌他那兒不好？”

　　一人握著箸子比劃著。

　　“還真讓你猜著了，但這可不是重點。”

　　說話的那人又故作神秘道：“據說這女子貌若天仙，婀娜多姿。而她拉著孩子，朝著一處走去。”

　　說著，這人指著那所謂的一處。

　　“什麼？他們是季家人？”一人拍桌，頓時引起一陣關注。

　　外頭一個小人影，本不已為意，卻在此時也停下了腳步，於門口處，露出明亮的眼眸。

　　“這附近之所以能繁榮，靠得就是季家的勢力。無怪那娘親看不上大夫所學，季家可是出仙師的。”

　　一人哀嘆：“可惜不能隨意入內，不然真想一睹風采。”

　　有人開始拿起湯碗喝了一口：“不過據傳裡頭其實也不平靜，有些人過得日子和咱們也差不上多少。”

　　“我就是一說。這做仙師，還得看根骨的。說不準那些人，正是如此。”

　　門口的大眼睛眨了眨，頗有好奇之色。

　　有個小二面對著門口，正注意到了視線：“小兄弟，你是要入座麼？”

　　小身影聞言一震，緩緩抬起頭。

　　只見這個孩子約莫十歲出頭，蓬頭垢面，面容卻是掩不住清麗之色，一雙眼眸倒是十分明亮靈動。

　　小二愣了愣，發覺似乎認錯了身份，趕緊改口：“小姑娘，要是繼續堵著，怕客人很難進出的。”

　　見她可憐，又繼續道：“看妳是餓著了，要不進來，我請吃個麵。”

　　少女聞言眼神漸寒，也不見其動作，似乎並非如小二所想，是個十分警惕的孩子。

　　然而這時那桌的一人瞧著，對著小二道：“你這好心怕是白費工夫，請吃一次給這乞兒，她怕是一直來這兒找吃的。”

　　“不不，你瞧這小娃子眼神滲人得很，怕她是不領情呢！”有人調笑道。

　　說著，這些人也陸續散去，其中幾人更是欲要出門。

　　然而少女雖然稍離門口，不堵著人，卻依舊在門旁不動，而有人更是看著少女髒兮兮的模樣口吐穢言。

　　“……死娃子滾多遠便多遠。別堵著！”

　　然而正待人要踢出一腳後，少女卻後退幾步，恰沒踢著。

　　這人氣不過，又對著少女出拳。雖然並未能成為仙師，但尋常人都有些煉體的法子，真挨了一下也不好受。

　　少女睜大雙眸，自知這回是躲不過了。

　　“對一個孩子置氣，有意思麼？”

　　然而低沈的聲音傳來後，這人不知怎的，向後翻了一圈，最後摔落並臥倒在地。

　　之後，於眾人眼前出現的是名身穿道袍的中年男子。他負手而立，看著仙風道骨，頗有大家風範。

　　他淡視著這人道：“你們個個都是嚮往仙師風采，這心性卻大大不符，就算真能修煉，也不可能熬出頭的。”

　　這道袍男子的氣質和一言一行著實不凡，讓在場眾人立時有了聯想。

　　仙師，這人是名仙師。

　　“你是仙師？”少女不知何時靠著道袍男子身後問道。聲音稚嫩，卻十分清亮，然而同時帶著冷意。

　　“仙師，也不見得是好人。”少女又如此說著。

　　道袍男子一愣，遂笑道：“妳見過仙師？”

　　少女搖了搖頭。

　　道袍男子見此失笑：“那妳怎能這般肯定？”

　　少女愣了會便道：“我不信。”

　　少女的話似乎有些摸不著邊際，但道袍男子偏懂了她的意旨。

　　她不信外人。

　　“但你似乎不太一樣。”

　　少女又道。

　　道袍男子好奇道：“怎不一樣？”

　　少女思索一陣：“……你不會胡亂打人？”

　　道袍男子再次愣了愣，這回卻是長笑一聲：“當然，我打人是要看對象的。”

　　望著少女，瞧了瞧她的行頭，道袍男子又問：“妳一個人？真沒爹娘？”

　　少女聞言垂下頭。

　　“……爹……娘？是指生我的人？”

　　道袍男子有些意外，他看得出少女並不笨，然而她就是連爹娘之意也僅初步了解。這些字意若是能說點話都能知曉，何況人都已經活到這麼大了。但一個普通孩子是很難不經教育就能說這一口流暢的話，更別提有主見。

　　這孩子怕不只是個孤兒，還是個失憶的孤兒。

　　之後他想了想，似乎面帶躊躇之色。然而不久又憶起一事，臉色舒展。

　　“我倒認識幾個人，其中一戶人家興許能收留妳，要不和我走？”

　　少女見道袍男子一說，默然無語，靈動的雙眸寒意更甚。

　　道袍男子見少女如此，嘆了口氣，卻也不勉強。這名少女怕是有什麼傷心事，以致這般不信於人。況且二人間本就素不相識，胡亂跟著身為陌生人的他確實不妥。

　　然而稍加探探她，卻猶如一團迷霧，看不出深淺。一個凡人也不該是如此，道袍男子滿是疑惑。

　　但看這少女本性不壞，且頗一見如故，他起了惻隱之心，故有了這個舉動。

　　“好，我去。”

　　嘆了口氣，道袍男子不強求，欲轉身離去。卻在這時少女突然說道。

　　“……我會看看的。”少女又如此說著。

　　道袍男子看了少女一眼，啞然失笑：“這妳倒放心，他們應當不會拒人之門外的。”

　　說著，他領著少女，緩緩走向季家的方向。

　　眾人無不睜大嘴，尤其是那受人打趴的人，更是驚魂未定。

　　少女並不理會，只是望著季家的眼神漸漸迷茫。

　　“怎麼？”道袍男子問著。

　　少女搖了搖頭，示意無事。

　　當前懷中，似乎有股暖意閃過。

　　“對了，妳有名字麼？”道袍男子問道。

　　少女愣了一會，隨即陷入思索。

　　她這些日子，不是讓外人以發聲詞呼喝，就是躲避外人，從來沒思考這個問題。

　　然而這回仔細一想，她的名字又是什麼？

　　“我……”

　　一出聲，少女的腦海間，似乎多了些什麼。

　　“旻，旻天的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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