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園/Paradise - V.逐日者的吟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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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曾何時

我們在月光下共舞、很久以前

妳那時親口承認了歸來

天使看見了地獄下墜

幾曾何時

我們在紅月下怒目、很久以後

必須提劍承認所有恐懼

等到一切都將要回歸

幾曾何時

在很久、很久

到來

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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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記得最開始的承諾嗎？

幾曾何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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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曾何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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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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勞倫娜並沒有花太多力氣，就回到了久違的樂園，或者、也並不久。

這裡已經一改從前的風光明媚，遠處聖潔璀璨的城邦居民依然活在理想鄉中，他們還並未知曉，未來將要發生些什麼，改變些什麼。

走在上山的土石路上，沿路可以看見跪倒在地的許多信徒，向兩旁展開，面朝著一個方向跪倒。

他們全都身著鮮紅的長袍，披戴純黑兜帽，口中念念有詞。

「神主會拯救我們的…再次跨越黑暗的時代，來到新時代。」

「喔喔喔…主啊，請您息怒，我會日以繼夜的虔誠祈禱——喔喔、請您息怒。」

「這是新世紀的到來…神主會降臨的……祂不會棄我們於不顧的…喔喔…敬愛的神主啊……」

……

………

…………

如深淵吟唱，那些低語是繞樑餘音，在她耳邊不段重複，像壞去的老舊收音機。

勞倫娜一雙湛藍掃過，只放緩腳步聽了一陣後，便渾身不適，皺起眉，伸手拉低了遮掩的兜帽，腳下走得更快了。

兩旁樹林裡，除了跪倒的癲狂信徒外，還不時可見有許多神智還清醒的監視官，一邊掩護著倖存修女與神父，對抗著化作夢魘的神子們。

驚叫聲、辱罵聲、信徒祈禱的聲音還有夢魘頻死發出的非人叫聲，是一場逃不開的惡夢，咄咄逼人地圍繞著勞倫娜。

若是常人待在這裡很可能一下子就精神耗弱了，勞倫娜忍不住自嘲。

腳下更是加快行進速度，不費多時，來時上山排倒信眾的可怕場景已經過去，勞倫娜輕喘，她伸手拉下兜帽，回望山下是一條龍血紅，就像母親的臍帶蜿蜒匍匐。

步行沒過多久，前方一片血紅盡頭，已經可以看見樂園金燦大門與誇張浮雕，從前在有陽光、天氣明媚的時候，它是如此莊嚴神聖，而今——那上頭沾染鮮血，不規則臟器與血肉垂掛，藕斷絲連。

這裡是通往地獄的入口，前方沒有希望。

勞倫娜站在大門前，她先是四下觀望，發現沒有人注意到她後，便專心探查起了緊閉大門。

她伸手試圖拉動大門，卻發現不論她如何用力，那兩扇門扉就是絲紋不動——樂園的大門被封鎖了，也難怪這些信徒們會跪在山下，外面的人進不去，裡面的人也出不來。

而那些在小樹林裡遊蕩的神職人員與監視官，大約是被外派的落網之魚吧。

勞倫娜抬頭望著大門上空，她沒有猶豫多久，便決定從側邊的樹林繞過去，直接攀上連結廂庭與樂園的天橋，從那裡進入廂庭，去到喀琉多禮拜堂。

她沒有猶豫太久的時間，決定了方向後，便馬不停蹄一頭鑽進了小樹林裡，準備去到天橋的起始位置。

一路上暢行無阻，甚至可以稱得上詭異了。

就在勞倫娜這樣想，翻身踏上了天橋的走廊時，一道呻吟打斷了她的思緒。

屍體鋪滿了一路，從廂庭的天橋終點，到樂園的天橋起點，死亡縈繞。

她不知道該用什麼心情面對同族的死亡。

又或者，她本就不在意，畢竟除了她的光之外，她總是孤身一人，甚至以異教徒相稱。

勞倫娜不知道自己該對他人的死亡，獻上怎樣的表情。

沒有人教過她們，因為樂園是永恆的，廂庭是她們安全的避風港，所以不會有死亡。

即便有，那也都發生在暗處，神子的交易買賣，為了維持邦交的聖餐儀式，以及苦難之子不擇手段的受賜，最終這些都變成了樂園的底層，埋葬在潮水與土壤下，建立一切的基石。

「…嗚嗚……為什麼…啊、啊嗚…不應……該…嗚…」

紅月之下，遠方烏雲密佈，不詳天象壟罩了整個樂園與廂庭，風勢在這時漸起，夾在兩者之間的天橋搖搖欲墜，那風勢力度之大，不禁讓行走在上的人，每一步跨出都是提心吊膽。

勞倫娜循聲抬眼望去，寬大無人的潔白長廊，在滿地屍體盡頭，有道人影伏地。

放鬆的警戒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或許那是個夢魘，又或者是艾莉絲等待她的陷阱。

可隨著兩人之間距離拉近，本想招喚出朔月鐮的手一頓，勞倫娜張了張嘴，嘴型不甚明顯，她感到疑惑。

「——塞莉洛？」

伏在地上的人影忽然睜開眼，維持著跌坐在地上姿勢，一身華麗宮廷禮服像一朵罌粟盛開，層層堆疊在她腳邊。

那少女循聲抬起頭，在望見來人後，表情驚恐。

往日趾高氣昂，少女那精緻妝容，此刻倍顯狼狽不堪，血汙沾滿她面龐，憔悴吸乾了她生氣，那雙失去神采的紅眸，裡頭不再裝滿惡毒，只剩下無盡恐懼與不安。

金髮如乾枯稻草披在她身後，髮尾部分也沾上許多血汙，視線來到塞莉洛蜷縮的身子，勞倫娜眸光一閃，她看見了對方緊緊護在懷裡的東西後，不禁失笑。

帶著荒唐與諷刺，激得那少女雙眼又通紅幾分。

「……塞莉洛，妳應該知道，變成夢魘的東西是無法再變回來的…」

勞倫娜意有所指，臉上浮起曖昧不清的笑容，在塞莉洛懷中，夢魘由青紫血肉鑄造的形體，不停在她收緊的懷抱中掙扎，不顧塞莉洛的意願，妄想要掙脫。

或者，反客為主，吞噬掉眼前的少女。

畢竟於夢魘來說，她們本就是上好的餌食，血液中帶著喀琉多的傳承，星球的膿瘡只會貪婪地吞噬一切，直到一切不剩。

勞倫娜話音剛落下，眼前這個與自己出自相同血緣的姊妹，就像一條落水瘋狗，張口就是虛張聲勢吠叫，睜大的雙眼裡佈滿血絲，神情駭人。

塞莉洛仰長了脖子，口沬橫飛，她扯著嘴角，偏執地發瘋大喊。

「——妳又懂什麼——尊敬的首席大人！？勞倫娜-多米尼亞！！！憑什麼我們就必須變成那樣…而妳卻還是高高在上…一臉無事發生！！！」

她發洩著，單薄的胸膛起伏，那裡空蕩蕩的，已經撐不起華麗的衣裙，連日的災難忽然降臨，她們甚至無處可逃，只能苟且偷生，在這不大不小鳥籠中東躲西藏。

低階多米尼亞一個接一個死去或是變成夢魘，緊接著又開啟一波新的獵殺循環。從手無縛雞之力修女與神父，再到那些整日說三道四的長老們，最後瞄準了她們這些上位與貴族。

她們也想過，去到溫室尋找＂母親＂。

這樣的無妄之災發生，作為一切的主心骨與希望，＂母親＂卻遲遲沒有現身，而去到了溫室的那些孩子無人歸還。

剩餘集中在一起的潛者、監視官與上位剩不到十人。

她們放棄了小教堂的臨時庇護處，以不能繼續坐以待斃的由頭，勸說其他的生存者，一起去到溫室一探究竟，＂母親＂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難道她們被拋棄了嗎？被多米尼亞、被＂母親＂以及樂園，拋棄了，所以才會這樣懲罰她們嗎？

就連本該在此時展開救援或是解釋情況的首席也不在。

恐慌被調動到了極致，尤其在那個女人的出現——

計畫還未先邁出任何一步，就胎死在了腹中。

小教堂外圍，本該死去的第一位，表情傲慢、冷冰，她就像替代遲來的神明，背後煽動著血色的六翼，在他們面前打響號令。

所有人不可置信的同時，身邊的其餘倖存者也紛紛發生變化。

塞莉洛抱著頭，她絕望的看著阿爾海姆在艾莉絲出現的同時，身體與面容開始扭曲，漆黑的藤蔓如潮水蔓延，覆蓋包裹住了她整個人，直到一聲鯨豚長鳴的聲響傳來。

面前還曾與她與耳鬢廝磨的男人，儼然是另一副怪物之姿，漆黑的人形、無貌的五官以及乾枯如樹皮的詭異肌膚。

「…呵呵，初次見面啊、塞莉洛……很美不是嗎？——這也是妳應得的呢~」

艾莉絲語氣愉快地說，她懸浮在空中，觀望著他們，直到他們如驚弓之鳥，開始逃離大規模且集中的異變。

只有塞莉洛跌坐在地，她聽不進艾莉絲的話語，爭楞張大著嘴，不斷重複。

「阿爾海姆、阿爾海姆、阿爾海姆…….啊啊啊啊啊啊！！！」

塞莉洛不斷晃著頭後退，她發出了尖銳的爆鳴，絕望著、痛苦著，塗著鮮紅丹寇的雙手用力抓撓上臉頰，留下道道紅痕，她崩潰地大喊，歇斯底里。

地面上，樹梢上，走廊上，不管在那裡，全都是相似的面孔與髮色，她們呈現不一樣的死狀掛在各地。

一切都陷入瘋狂。

她實在沒有辦法，只能出手殺了昔日愛人。

匆忙的逃跑中，她仍舊固執地抱起愛人殘餘的頭部，不顧懷中夢魘的反向侵蝕，她丟下了高跟鞋，狼狽朝著樂園的方向逃竄。

直到她再也跑不動，腳底磨破了皮，起了大片血泡，精心打理的金髮已然變作一團糟，而艷美妝容早以糊成一片。

然後她聽見聲響，有人的腳步聲踏足了這裡，在滿片屍體中，瘋癲的美目抬起，跌入了一片湛藍之海，在此刻是那樣地聖潔平靜。

讓人忌妒地要發火。

——是勞倫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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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回到天橋，兩人相遇的當下。

「——妳又懂什麼——尊敬的首席大人！？勞倫娜-多米尼亞！！！憑什麼我們就必須變成那樣…而妳卻還是高高在上…一臉無事發生！！！」

「＂母親＂已經失去了音信，這裡變成一片火海與地獄的時候，妳又去哪裡了？直到現在才不慌不忙地出現——妳想當英雄嗎、勞倫娜！！！」

勞倫娜靜靜看著對方的癲狂，不為所動。

塞莉洛總是這樣，對她也好、對阿絲托莉亞也好，總是、一直——抱持著偏見。

勞倫娜眨眼，「塞莉洛，即便如此，對比妳因忌妒心，一手策劃了阿絲托莉亞的死，這點懲罰，不足為道。」

她什麼都知道。

那副姿態徹底激怒塞莉洛，她臉色先是蒼白，然後轉變為鐵青。

說話間，勞倫娜還帶著笑意，目光落在了終於探出一部份的夢魘，在塞莉洛懷裡。

幾乎是瞬間，帶起了對方更大的應激。

塞莉洛哆嗦著唇，開口張牙舞爪。

「阿爾海姆跟我說過他沒有殺掉阿絲托莉亞！！！我只是給那個賤人一個教訓而已！！！為什麼要說是我的報應……！——如果不是妳、如果不是妳……」

如果妳可以公平一點，將目光也分給我一些……

塞莉洛話說到後段時，已經難掩哽咽，越說越小說，最後低下了頭，徹底陷入寂靜。

聽到這裡，勞倫娜自覺與對方已經無法溝通，她了然地閉上眼，仰頭嘆了口氣。

她身上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去阻止，現在不是糾結這些的時候。

「塞莉洛，我不會原諒妳…….但是、我也不會懲罰妳，所以就這樣吧、我不殺妳，但我會想盡辦法讓妳活下去。」

然後白光亮起，等到塞莉洛神情呆滯地抬起頭，懷中的夢魘殘識已然消失，伴著一陣高分貝的鯨豚瀕死銳鳴，她順著黑影消散的前方望去。

藍眼的少女伸出手，像無慈悲的神明，鐮尖正對著她懷裡，方才還名為＂阿爾海姆＂的怪物，所在之地。

眼下，已是一片虛無。

少女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她眼神空洞，眼淚已經乾涸，只能任由本能反應。

而回過神後，遍野屍體的長廊，只剩下自己一人，孤單落寞。

藍眼的異教徒已經離去，就連審判她死亡都不願意恩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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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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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再次醒來後，有些東西改變了。

就比如方才，與塞莉洛的最後一面，對方並沒有告知任何的細節，但她就是一眼看見了，那團蠕動的夢魘殘骸，曾經屬於誰的靈魂。

不為什麼，她就是知道，透過那詭異的改變，現在她還能夠感受到另一股不同的情緒，潛伏在暗處隨時動搖她意志。

那大抵就是紀錄中提到的，屬於喀琉多與阿什迦卡之間獨有的共振吧，而干涉她的人，不用說也早已爛熟於心。

不論是傳說之前，來是重生之後，她們的命運一直都相連，已各式各樣的方式被相對比較。

從那微弱連結中，她閉上眼感受，勞倫娜知道、如果艾莉絲還在等她，那麼她一定會在那裡。

於是她穿過前庭的噴水造景，路過廣場焦黑的薔薇花叢，途經曾經裝滿回憶的庭院，最後來到正後方的喀琉多禮拜堂。

敞開的大門似乎早已恭候她多時，腳下延伸著鮮紅地毯，直到金碧輝煌，排滿了血色蠟燭以及顱首，與降臨廳相似的神壇上也有一方華蓋，裡頭有一少女美麗動人，正低頭跪拜。

儼然是這一方修羅場裡，突兀風景。

那些顱首被挖去雙眼、刨下肌理，一個接一個穿刺在聖潔十字上，只留下一頭標誌性的金髮。

勞倫娜心中的不安與不適加深，她已經猜到了那些祭壇的來源屬於誰。

噠、噠、噠、勞倫娜只吐了口氣後，一把掀開了斗篷，露出了莊嚴脫俗那身訂製的典禮服，沒有給自己預留太多的心理準備。

她心下一凜，抬腳邁出了步伐，朝著少女走去。

華蓋下，被鮮血沐浴的少女緩緩睜開眼，她轉過身，蜿蜒如樹根盤生的金髮充滿生機，隨著她晃動，帶起了迷離香味。

時隔一個月不見的禮拜堂已經失去了那片玻璃天芎，紅月的光芒沒有阻隔，詭異地遊走在禮拜堂各處，色彩濃烈的天空被染成了一片昏黃，太陽被厚重雲層遮蔽、世界是一片黑暗。

彩繪的玻璃碎片散落在各處，那本該繪著聖母落淚，對著懷中聖子，可如今已成為一地殘破，作為新世紀的開端。

艾莉絲披著攏長裙襬，雙眼緩慢睜開，金色的五芒星散發著鑿金光芒，她雙手交握在胸前，虔誠地向上，好似在祈禱。

向那尊早已失去面容，被十字架起，纏滿荊棘的、偉大雕像。

勞倫娜也跟著抬頭，望向了無貌的雕像。

「艾莉絲。」她這麼呼喚。

噠、噠、噠、高跟清脆聲響打在大理石光滑地面上，那聲呼喚輕柔卻帶著殺意，漫不經心間，在遼闊禮拜堂響起。

艾莉絲驟然掀開眼皮子，她輕笑著回過身，瞇起那雙紅眸，看向了來人。

「勞倫娜，妳總是讓我驚喜。」

那雙久違的湛藍在遠處望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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