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 - 舊的世界與新的時間（3） | Pena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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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舊的世界與新的時間（3）

時無雨

Aug 2, 2024

185

5 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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辭別庫爾德娜之後，陸月靜靜地守候著黃昏的到來——烈陽收起高傲，親吻著地平線，天穹已是橙子的橘黃色。噴泉的水浸染了黃昏，淺淺一層水花下是同天色一樣的水，像一大潭即將消泡的啤酒。

包括先前庫爾德娜離開那次，第五次鐘聲傳至耳畔。

陸月沒有轉換地點，甚至沒有挪動位置，她只是緩慢地眨眼、呼吸，將頻率拉長得不像人類。已經有不少路人以為陸月是擬真蠟像一類的裝置藝術，結果在靠近觀察的瞬間被嚇得不輕。

陸月沒有家，想當然爾——也沒有錢。

穿越的第一天，陸月往往喜歡凝望天空。天空從來沒有改變。

說來也無情，陸月身上的詛咒在劣根性的方面特別像人——每個時代一定都會先讓她與人相識，然後再降下災厄。看著陸月重歸一無所有，靜靜地享受折磨陸月的惡趣味。

至於另一個不幸的人會是誰，陸月心裡有個底——這個時代第一個認識的人，擁有一雙金燦燦的雙瞳，身著可愛典雅的服裝的善良女孩⋯⋯

陸月聽到有腳步接近自己，於是暫時結束想像。天穹的邊緣是藍寶石般的湛黑。

腳步聲沒有遲疑，而是在中途忽然轉彎，筆直往陸月所在的長椅逼近。

「⋯⋯⋯⋯」

「⋯⋯⋯⋯！」

一雙童稚的眼眸水汪汪的，與陸月低垂的異瞳交匯。

「請先別嚇到，我——」

「嗚⋯⋯媽媽！」

一個小孩子因好奇來到陸月腳尖前，卻被陸月突如其來的俯視嚇得不敢動步，等到眼淚積累在眼角準備落下，才大聲哭喊著母親逃跑。

眾人的視線受聲響引聚，孩子已經逃離了，長椅處只剩陸月端坐著。陸月意識到這裡或許已經不適合她了，畢竟庫爾德娜也說過——陸月看起來是外地人——這個國家與周邊國家關係不好。

或許，自己跌倒時，他們不是因為明哲保身而不理不睬。又或許，像庫爾德娜一樣善待自己的人其實在這個時代非常稀少。

多看了一眼鮮橙色的噴泉，水花依舊。鋪滿石磚的滿地殘葉被映照得鮮豔，儼然是傍晚深景。

陸月起身，腳尖墊地數下，讓鞋子更包覆腳型。環視黃黑交融的天際，往還沒徹底暗去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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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歸巢的鳥兒靜默不鳴。月亮被蒙在雲幕之後，唯有利用透出微弱的光來證明自己的存在。陸月結束探索。不能說沒成果，但至少沒聽到關於怪物或精怪之類的話題，這是好消息。

不過眼下的問題，是她今晚的落腳處。

上一個時代陸月剛穿越的夜晚，她尚未被村民接納，甚至能說是厭斥。那一晚她就睡在乾枯的草垛中，隔天早上發覺自己被雪埋住，費勁好一陣子才掙脫。伊茲維奇就是那時候認識的。

行人的足跡已經消失許久。

萬戶人家，萬燈熄，無一可得她歸憩。

陸月的財產只有身上這套連衣裙、長靴與災禍的記憶，想必也不會有旅館願意無償提供房間給沒有身份證明的外地人。不過好在陸月不是那種矜貴挑剔的大小姐，能蔽身的石橋下就足夠應付一夜的休息。

很幸運，陸月找到一條還算乾淨的枯竭水道。

居身之所的問題迎刃而解，食物方面更是無憂。不死之身剝奪了她的口腹之慾，她能吃、能品味，但不會貪食也不會飢餓。

人類這為了活下去，依靠的就是多樣的慾望與追求，在求索中各自感悟生命。這份渴望的情感⋯⋯陸月已經在時代輪替中淪喪許久，只剩下詛咒留在舌上的悲苦。

陸月屈膝而坐，嬌弱的背倚靠斑駁的石牆。先是感受到整體的堅硬，隨後是礫石的刺痛，所幸她挪了一下位置，旁邊便是苔蘚特別茂盛、觸感意外柔軟的牆體。

蟲子在稍遠處的土坑上徘徊，不經意瞥了一眼陸月，滿眼嫌棄。沒聞到腐敗味，但那裡多半是有動物的屍體吧。

蚊蟲愛咬活人，愛食死人，可介於生死往復之間的人它們反倒不喜愛了。牠們一直徘徊，似乎在等待陸月真正死去的那刻大快朵頤。

陸月姿勢變得更加蜷縮。環抱著自己的雙腿，臉頰壓在膝蓋上嘗試入睡。

黑色長靴的鞋跟劃開鬆軟土壤、陷入土表。

該睡了。不是因為睏倦，而是睡眠能擺脫時間的拘束，催促時間走快一點。

庫爾德娜之前，從沒有人在時代更迭的第一天待自己溫柔。她嘗試在記憶一處留下頑固的刻印——她從未成功過，唯一保留下來的，是藉由數個年代災厄環環相扣，形成的一條痛苦記憶鏈。

她還記得災禍發生的情景——每一次。身處的時代崩塌，她便將上時代即將消失的關鍵記憶寄託給下個時代，反覆以往，構築成一塊只有災厄居住的回憶惡土。這是她抵抗詛咒暴行的手段，最大的弊端莫過於她這些回憶都是連貫的，碰觸記憶便要承受所有災禍在腦海裡侵襲一遍。

雲夜靜謐，今晚的夜空之下，陸月懷抱著不安，闔上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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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又一次道別

#2 舊的世界與新的時間

#3 舊的世界與新的時間（2）

#4 舊的世界與新的時間（3）

#5 入睡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