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換星移 - 當打擊要來的時候

藍島在想，還有三天便是自己加入FRIST電視台的第十一個年頭，此刻的他，卻正用紙皮箱收拾辦公桌上的個人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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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光景，教他不禁想起去年的這個時候，正是自己入行十週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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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訊綜藝組節目製作總監，也就是他的上司，關係亦師亦友的歡姐為他舉辦了私人派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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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個晴朗的周日，人們踏上遊艇，為FRIST的「金牌主持人」慶祝黃金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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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艇上，人們包圍著藍島 —— 剛冒出頭來的年輕主持們，不論男女紛紛趁機跟他拉近關係；一些一直無緣合作的監製、編審、造型師等，言談歡笑間試探他的意向；又一些因節目而認識，後來一直保持著良好關係的藝人也來給他臉上貼金。這種場合，自然也少不了靠關係現身的性感女郎，或是健康壯碩的男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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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都是沒什名氣的模特兒，或是任何一種稱呼的族群，眼神流露著各方面的野心，希望可以成為下個在受眾眼底湧現的新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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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島司空見慣，明白為甚麼這些年輕人想盡辦法來碰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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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主持的綜藝訪談節目，是電視台晚間收視的王牌，平均拿下近乎百分之五的收視點，每集也有好幾十萬人觀看，有新晉歌手因為上他的節目而打開知名度，有本來插科打諢的因為做了討喜的表演而翻身，連天王天后宣傳電影，也把他的節目列為指定一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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敵對電視台為要扳倒他，先後切換過三檔不同節目，但最後均慘淡收場。到第四檔轉為一個素人搶錢的競技遊戲節目，收視才算平分秋色。但節目一完，周一至周五的黃金十點檔便回歸藍島的天下。因此，若能以某種姿態插進藍島的節目裡亮相，回報率可說是相當樂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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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若因此而把遊艇派對想像成露骨的場口，便大錯特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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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來，藍島花上無數汗水和心思，小心經營，才得以建立健康、富內涵、風趣幽默又才思敏捷的正面形象。他從不會跟任何漂亮模特兒走得太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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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更重要的是，和自己站在一起的是雷志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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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島仍記得，在那萬里無雲、艷陽高照的下午，雷志美穿上一套火紅色的三點式，以女主角一般的勢態穿梭於遊艇上。她深褐色的波浪曲髮在海風中飄揚，皮膚本就細緻白晳的她在鮮紅的映襯下更是肌膚勝雪。身材是無可挑剔的了，但要論其致命武器，恐怕是那舉手投足間，無聲無色的野艷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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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場的都是能言善道、八面玲瓏之輩，甚麼樣技巧刁鑽高超的讚美話都說得出來。雷志美沒有得意忘形，她一貫的冷靜、沉穩，抓住對方的要點一一機智而幽默地回應，於是眾人又在一片笑語讚嘆聲中大呼「又偷師了」，場面好不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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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此其中有奉承的成份，但無庸置疑，雷志美是後輩主持人的學習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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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主持功力，雷志美和藍島旗鼓相當，都是機敏聰慧的精英；論外型，藍島俊朗而具親和力，雷志美安靜卻帶著反叛氣質，堪稱絕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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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島的電視生涯，幾乎半數都是跟雷志美合作，他們的化學反應反映在收視上，合作的機會也就變得愈來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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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每夜的黃金十點檔，有一半的功勞便屬於雷志美。觀眾喜歡看他們，各種需要專業正面形象的廣告也就找他們一起拍攝，銀行服務、電訊商、購物平台廣告都可見兩人的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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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雷志美比藍島爬升得更快，更吃得開。才三十出頭的她正處於人生和事業的雙重黃金期，除了電視，她偶爾還會到電台客串，司儀工作應接不暇，社交平台每隔不久便穿插收費帖文，護膚品、運動服飾、女性用品⋯⋯ 巿場叫座力比演員有過之而無不及，她是少數集知性、學識與性感於一身的女主持人，要數近年電視圈發展得最出色的女主持，雷志美絕對在名列前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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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男的跟雷志美頭碰頭自拍，好事之徒即時怪叫起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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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雷志美是藍島的女友。當日派對結束後，娛樂記者擷取了遊艇上的大合照，把照片正中並排的兩人放大，配上了「遊艇派對放閃藍雷好事近？」等俗不可耐的標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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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今天，從早上收到解約通知，到現在收拾物品，雷志美一個短訊也沒發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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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可能不知他今天離開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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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島捧著紙皮箱，沉重地穿過資訊綜藝組往人事部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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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沒一個人上前詢問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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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島掃過每一張熟悉的臉：曾困在會議室整天一起出謀劃策的資深編審、工作後一起喝酒談心的監製、經常借故靠近自己的年輕女主持⋯⋯ 所有人都對他視而不見，各忙各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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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短短不足半年，電視台便變了天，賣盤、高層易帥、裁員、凍薪⋯⋯ 隨著總監歡姐被逼提早退休，資訊綜藝組彷如失去保護傘。公司以資訊綜藝組賺錢能力不及戲劇組為由，對組別進行無情的改革。許多舊日的幕後戰友，先後被換成資歷淺而人工低的新臉孔。歡姐的位置，也變成了向戲劇組靠攏的傀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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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滿足新管理層的方針，資訊綜藝組的創作方向也大革新，成本效益低的減少，飲食、烹飪、寵物類等容易賺錢的內容要做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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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島的節目被打入「效益低」的類別，一些由他主持的節目被取消，甚至包括配音等的工作，也被其他人迅速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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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牌主持人」已經被快速架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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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明白，作為電視台身價最高的男主持，對於率先被公司整頓，是可以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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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亦清楚，事情不止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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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志美。這三個字又再次浮現腦海，這次還夾雜像金屬撞擊的刺耳錚錚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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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年前，藍島曾在一個財經節目中，狠批以玩弄財技而獲得「股壇魔術師」之稱的著名投資者，年輕才俊李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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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東當年在多本財經雜誌的專欄裡力數藍島不是，事件鬧了個小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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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李東以公司主席身份主持大局，藍島就知道自己不會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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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他沒想到，跟自己共同進退五年之久的雷志美，竟一下子見風轉舵，連分手也沒說便一聲不吭，就投進李東的懷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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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島笑了。他又怎會不知雷志美的勢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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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回想早在多個月前，從她不回訊息、以忙作籍口拒絕見面開始，她看來早就知道今天的局面！而她竟還裝作不知情地默默頂替他做了多個節目的主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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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還過職員證和公司物品，藍島抱著紙皮箱離開電視台大樓，閃光燈撲臉襲來，三個娛樂版記者守候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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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島，你被辭退了吧？可以作出回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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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消息指你跟新任製作總監不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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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雷志美的關係會改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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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島交出一個苦笑，跳上計程車絕塵而去，他當然明天的報道一定不會是什麼好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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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輸了。而且輸得很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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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嘗試逐一回想他訪問過的大人物，那些在他節目中出現過並流傳一時的金句—— 沒用。完全沒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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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擊要來的時候，痛還是要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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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仰頭掩臉，不想再思考任何東西。手提電話在西裝𥚃袋震個不停，但他知道，沒有一個短訊是好消息，也沒有一個屬於雷志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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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X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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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的晚宴到此也接近尾聲了！現在，讓我們以熱烈的掌聲再一次多謝主席張總、副主席陳總，還要多謝曹總經理慷慨贊助三份特別大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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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聲中，宴會曲終人散。藍島步下台階，幾個穿著閃片低胸晚裝的中年女士興奮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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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島，可以跟你合照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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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島擠出笑容與她們一一合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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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喲這角度拍得太胖」、「我還沒站好」、「先讓我抹掉臉油」後，女士們再拍一輪，好不容易才放過藍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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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支持自己的女子們，都早已步入中年，同樣地，自己也不再年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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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島鬆口氣，在後台換過便服，乘計程車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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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活動司儀生涯已過了將近半年。表面上，鎂光燈下的他依舊光鮮俊朗，風趣如昔，但實際上，一切都變了，最基本的包裝配套，包括化粧、髮型、服裝贊助等，現在都得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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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明顯的變化，當然是人的嘴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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圈子本來就小，碰來碰去都是你我他，風光的消息傳得快，失意的消息傳得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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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各種冷嘲熱諷，藍島雖然已經習慣，但還是會禁不住把說話帶到心裡去。但他明白，這是生存路上必要面對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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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盡可能拋開昔時光輝的心理包袱，只在求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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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儀收入沒法跟之前比較是事實，但總算是個不錯的數目，足夠他生活、置裝、以計程車出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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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島告訴自己，司儀不過是個過渡，只要沒因此溺斃，他必會有登陸上灘的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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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雖如此，但當他檢視手提電話裡未來兩個月的工作量時，胸口還是滿溢了徬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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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藍島做了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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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夢見自己在一條湍急的河上撐著長篙，踏著一條原始的、人手編製的木筏，想要渡河。他吃力地撐著，腳下的木椿卻一根一根的鬆脫，飄進河裡。他努力平衡，不讓自己掉到水裡。但一轉眼，木筏已僅剩兩根木樁。藍島大驚，一腳踏空，仰頭準備淹進水裡一刻，天空有東西一閃 —— 他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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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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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提電話屏幕顯示一個來自陌生號碼，未回覆的短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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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島痛苦地把頭再次埋進枕頭裡。發了那意象不祥的夢，他決定一切留待天亮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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