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堂巫女與香草利口酒 - 1-19｜往日的浪潮

「首領！首領！」

「煩死啦很吵！馬上就來！」

戶外震天價響的呼聲如海浪般翻騰堆疊，儘管身在室內，他也清楚外面的山谷裡擠滿了宛如軍隊誓師一樣聲勢浩大的群眾。並不是來討伐他的，所以不必擔心，縱然他這個人其實非常欠討伐。

「還沒好嗎，小牧？」

「馬上就好了。少主請抬腳，您的玻璃鞋。」單膝蹲跪在他面前的青年溫聲說，並以管家的語氣捧出一雙疑似灰姑娘舞鞋的東西。「您今天的衣著跟它比較搭配，穿這個好嗎？」

「唔，真的是這樣嗎？不是你真心話大冒險輸了，打賭能讓我穿上玻璃鞋嗎？」

「少主英明，慧眼獨具，不愧是少主。」

好敷衍，完全沒有要為自己辯解的意思嘛。

不過小牧沒這種惡趣味，所以又是冰花的主意。這傢伙就是這麼不直接，要是想看他穿玻璃鞋，只要拿來他就會穿了嘛，又不是什麼色情服飾，況且保守如冰花也拿不出那種東西的。

全然不在意等會要上臺演講的人就是自己，他一派輕鬆地向後靠在冰花肩膀上，一下子和旁邊的金髮青年聊天，一下子逗某人帶來的小型使役，不靈活的牠追著他沾有黑暗氣息的襪子猛撲，把這棟建築頂層的小會議室撞得雞飛狗跳。

「唔唔⋯⋯還有誰沒到？不對，有誰準時到？」在這個作風隨意的地方，只要他沒有正經召集，是不可能全員到齊的。他支著頭，用天生可愛的聲音清數一個個名字：「賽倫、費蒙、那羅坎⋯⋯咦！路爾？那是路爾嗎？你怎麼在？」

角落黑色罩袍覆蓋的人影動了動，咕噥著回應：「你要宣布的新計劃不是我負責嗎？你是金魚啊，七秒就忘？」

「我怎麼知道你真的來嘛！好樣的路爾，我喜歡！」專家都說獎勵要及時——雖然那是馴犬指南裡的名言不過應該也差不多啦——他從冰花膝上跳起來，趁路爾反應過來之前欺近並用力拍了拍他的背。事實上只往背上一拍便簡單作罷單純是身高不夠的緣故，搆不到頭頂，要不然他還能再騷擾上五分鐘。

「月桂，別玩了。大家都在等你。」冰花從剛才那張椅子上起身，去掉指間的檸檬黃髮絲、理了理自己及腰的雪色長髮，將它們紮成一束，再重新綁緊腰帶，被他弄亂的衣著不出幾秒就顯得相當得體。

「別對少主那麼兇。」小牧微微笑著，話中沒有責怪也不是爭論，很微妙地，是一種例行對話的感覺，就像早餐店老闆娘問今天是不是也一樣的口氣。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來進行這星期的公開會吧！」他伸展雙臂，如是宣佈。

「了解！」

「終於嗎。」

「快快，幫首領清出一條路啦！」

「咦～這個擋路的垃圾是什麼？」

「不要踢我！你很過分欸！」

「誰叫你坐在地上啊。」

尖頂小空間內橫三豎四擱置的長桌、板凳、文件箱以及疑似盾牌碎片的東西飛速被十幾雙手左右拉開，他面前轉眼開闊起來。眾人很有默契地站成了兩排，意圖劃出一條康莊大道，只不過深淺髮色的魔族與貴族錯雜，站位毫無依據反而顯得更加混亂了。

——但是我喜歡。我就是喜歡這種感覺，所以才和大家在一起的。

「去吧。」

「請吧。」

兩種姿態截然不同的催促聲左右傳來，站在最前頭的冰花和小牧向兩旁拉開陽臺玻璃門。白髮與黑髮，照顧者與服侍者，原本應該刀劍相抵的兩股勢力齊聚一堂。

魔王、聖騎士團長、聖女守護、巫女隨侍，從莊嚴得有點可笑的陣仗中走過，他踏著與之不相襯的輕盈步伐，跨出陽臺，雙手一張迎接破曉時分的清風。

那一瞬間美得像是雙臂即將化為羽翼起飛——小牧是這麼形容的。

橘粉紅色渲染著夜藍的地平線帶來迎光的短暫炫目，待雙眼適應了朝曦，他腳下才逐漸清晰起來。

陽臺之下——整個山谷密密麻麻擠滿了人。不是普通的人，是身懷絕技、個性獨樹一幟，沒一個扒不出幾樣怪癖，下屬肯定伴君如伴虎的鬼才們。敢情換作別人站在這裡，要想招架一個都難。

但，他是他們的首領，不是下屬。

反正這些傢伙都只不過一群狂人瘋子而已，有什麼大不了的？要知道，他畢生最強的技能就是駕馭怪人的心。

最強而有力的證據，莫過於他們臉上那溢於言表的狂熱與愛戴，更別說在他背後一字排開的兩族菁英，向來全盤信任他、對他唯命是從，令人懷疑是不是撞到腦袋了。

啊，不對，這些人本來就是神經病呢。

被世界拋棄的、拋棄了世界的，麻煩又難搞的神經病。

可是，老話一句，我喜歡就好。

「——早安啊，月之幕的各位！」

底下歡聲雷動，他的演講才剛要開始。

嗶嗶嗶嗶嗶。嗶嗶嗶——

「呃啊！」月桂猛然從床舖上跳起來，雖然小木屋的斜屋頂距離他還很遠，但頗有以這勢頭會直接撞上天花板的錯覺。

一片混亂的心情中，猛然往鬧鐘拍下去的手掌隱隱作痛。薔薇高校的宿舍鬧鐘比預想中還堅固，搞不好面對冰花那樣的破壞力也能完好無損，不免使人吐槽這真是太貼心了，一點也不會因為打爛鬧鐘而遲到。

只不過他現在沒有吐槽的心情。

剛剛那些畫面，都是夢嗎？願意讓他坐在腿上的冰花、和諧相處的魔王與聖騎士團長、他稱之為月之幕的龐大組織、把他奉為首領的強者們⋯⋯如果這是夢，那他的大腦也未免太大膽了點，居然敢想像這麼誇張的情節出來。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qhWcwagcj

可是根據冰花和御禰的說法⋯⋯除卻冰花莫名溫和的個性，其他的場景都很可能是真的。

更何況站在陽臺上那個瞬間，腳下成百上千的組織成員、身後傲然矗立的一排菁英同伴，他們身上所散發出來的威壓感連他都能感覺到。有別於他天生註定辦不到的氣息感知，月桂清楚感受到的「威壓感」指的是某種氣場，一種⋯⋯對了，就類似於小學班上那個樣樣行的資優生，就算什麼都不做只是待在那裡，還是給人無法接近的感覺。

彷彿長驅直入腦髓深處。這麼深刻的感觸，不可能是假的。

奇怪的是，明明他現在冷汗直流到睡衣貼在背上的程度，但是夢裡，準確來說是他的前世居然一點都不害怕。

——冷靜點。想想，我是怎麼作夢的？

以前再怎麼誇張的夢境，頂多也只有國中的學校大樓突然變成怪物吃人，或者意外抽到課金幾萬新臺幣也不見得能抽到的稀有角色，全都是一些平凡又毫無意義的東西。

說起來⋯⋯這次在入睡之前，是不是聽到了什麼奇怪的聲音？

就在他對空氣說晚安之後⋯⋯

『沒錯，恭喜你猜中了喔！』

嚇！那個聲音再次出現了。仔細一聽是不知為何覺得很熟悉的聲音，但怎樣都想不起來是在哪裡聽過。

『你會夢到前世的事情，的確是我的手筆。那個是不存在你記憶裡的東西，所以也算是夢啦。』

「你是誰？」

他朝空氣中提問，樓下隨即傳來夏樹含糊的疑問：

「月桂？是月桂嗎，你在跟誰講話？」

早就清醒在看書的雪臨也困惑抬頭，從小客廳仰望著他。

『哈哈，這樣聽起來很像自言自語啦。』被窩動了動，昨晚居然和他一起入眠的類精靈小生物揮動小翅膀，停在他面前的空中。原來就是她在說話，而且昨天竟然是一起睡的嗎？想到這裡鼻血就快流出來了。

等等，等等。就說了冷靜點啊。月桂按著自己的腦袋，強迫不受控的男性思維回歸到原先思考的問題上面。

她說我在自言自語？雪臨和夏樹聽不見她說話嗎？

『當然聽不見。是真的和以前一樣遲鈍欸⋯⋯』

被她一吐槽，月桂才驚覺某件事。

——妳可以讀心！

『當然了，不過僅限於你。』她的嘴型完全沒動，聲音卻自動浮現在他腦海中：『如你所見⋯⋯不對，如你所體驗到的，我們的思緒可以互通，你聽到的聲音實際上是我的想法，並不是我說出口的。嘛⋯⋯這個型態下我不能說話。』

居然不能說話？難得這麼漂亮的小人兒。月桂不禁想到了小美人魚。

『你覺得我很漂亮嘛。』

糟。我的想法會妳被聽見⋯⋯不對，這麼說妳是一直都在監聽我？但我沒有察覺啊？妳的聲音都沒有傳過來耶，不公平吧。

『老實說我也覺得這樣溝通滿新奇的。我和你一樣是初體驗，就我的感覺，應該是足夠強烈的意念才聽得見⋯⋯唔唔，運作模式應該是這樣的。一些自己都沒注意到的小雜念就不會傳過來了。』

⋯⋯完蛋，我覺得我昨天剛見到妳時對著妳發癲的情感應該滿強烈的。

『嗯，我都聽到了。』她依然笑咪咪的，小巧精緻的臉上居然沒有半分不悅。真是謝天謝地。

月桂按著腦袋，總感覺自己鑄下了什麼滔天大錯。

『總之請多指教⋯⋯啊，叫我檸芙吧，不然我也不是精靈，你一直類精靈類精靈的叫也超奇怪。』

嗚，抱歉。

『我們回到正題吧，你的夢境是我造成的，別問為什麼，我也不太清楚。』

好不負責任！

『不過既然你想知道前世的事情，那應該也無所謂吧？』檸芙沒有反駁他毫無克制的內心指控，只是繼續甩鍋。

——以後有什麼想問的事情都可以問他，他很清楚。

話說回來，冰花曾經這麼說過。也就是說妳曉得我前世的事情？

『嘛，對啊，我是那個時代的人。』

月桂覺得稀奇地點了點頭。這還是繼冰花之後第一個曾經相處過的對象⋯⋯等等，我們曾經相處過嗎？在那個時代。

檸芙的答覆相當篤定：『一定有。』

那⋯⋯雖說時機很突兀，但你能告訴我，我前世都做了什麼嗎？

『可以啊，』檸芙飛到他左邊肩頭坐下：『你想先聽什麼？』

啊，對喔，採訪是要擬稿的。月桂活像第一次做口述歷史的菜鳥記者，一點行前準備都沒做就去拜訪人家了。只不過籠罩心頭的疑雲太過濃重，所以他在這種情況下還是成功湊出幾個比較明顯的問題來。

嗯、首先，我是支持貴族還是魔族的？

『嘛⋯⋯你想想，你的媽媽是聖女，母親是巫女，你會支持哪一邊？就算她們在你五歲時雙雙殉身沙場，之後也是由冰花和小牧，等於聖女守護和巫女隨侍撫養你長大，在這種情況下你能選擇哪一邊？』

選不了吧。這就好像父母即將離婚時問孩子選擇跟誰走一樣。他的人生中沒經歷過正規家庭以及「父母」的存在，但假如哪天月牙和月見真的鬧翻了，對他問出同樣問題時他也會無所適從。

『這就對了。所以你沒有選擇哪一邊，而是自己開闢了一條路。小孩子才做選擇，我全都要，不是嗎？都已經背負著來自兩族的麻煩，搖擺在最尷尬的處境上，那我也理應繼承了雙方的優勢吧，既然這麼了不起，我又憑什麼坐等命運擺布？與其在規則的分水嶺面前和珍愛的人分道揚鑣，還不如炸了橫在中間的那座該死的山。』

和外表截然不同，檸芙的想法相當猖狂。

『不過你也沒那麼有勇無謀啦。雖然固定成員只有三千個左右，可畢竟月之幕各個都是菁英，還足以實現組織建立的初衷⋯⋯嘛，大概一半啦。』

呃？夢裡見到的那堆人，實際上只有三千個是固定成員？

——話說回來冰花到底勾結了多少人啊？如果數字很大的話我會害怕欸？

他曾經是這麼想的。可現在實際聽見三千這個數字只覺得太少。「組織建立的初衷」聽起來就很遠大⋯⋯

『還行，只有兩個而已。一個是掀飛異世界兩族對立的愚蠢規矩，一個是終結聖巫戰爭，藉此庇護所有的普通人。』

⋯⋯我覺得不是目標有幾個的問題，數量的困難是出在人手吧。還有庇護是什麼意思啊。

『就是字面意思。魔族貴族各占一成，那意思是說還有八成的普通人莫名其妙遭殃了不是嗎？他們本來可以在和平盛世中一展長才，卻被捲入特殊種族的戰爭中。這個世界的人才利用率變得如此低落，到處都是飢荒和屠殺，文明哪會進步？』

檸芙歇了一會，稍微開朗地繼續說道：『就結果而言，雖然第一個目標沒實現，但第二個成功了喔。』

我知道，因為我的犧牲，所以戰爭結束了。所以我才有今生對吧？畢竟一輩子不夠完成⋯⋯

『不是喔～這次猜錯了。』檸芙當即打斷：『你是為了你自己而活的，整個異世界等著你去闖蕩，我怎麼綁得住你？你大可以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旅程，這是你的人生。』

咦？不繼承以前的立場和事業？

『你又不喜歡貴族，也還沒了解過魔族，我憑什麼告訴你該怎麼做？那不就跟討人厭的命運一樣死板了嘛。』檸芙和藹地輕笑著：『一輩子的救世主已經夠了，現在你是個十五歲的少年，僅此而已。』

救世主⋯⋯嗎。僅僅十五歲便收獲一群鬼才的信仰，從零開始建立第三勢力，率領接近冰花那麼強的三千精銳結束戰爭，間接拯救了八成、也就是八億翡翠人口的壯舉，怎麼想都不是他能想像的⋯⋯

啊啊，總之謝謝。想問的問到了，但月桂不免有種疑惑解開卻更頭痛的感覺。怪不得會有人說無知是一種幸福⋯⋯

『不客氣，有什麼想問的再隨時叫我，我橫豎也得一直跟在你身邊。不是我自誇，你從前在異世界的人生每分每秒我都很熟悉喔。從頭到腳每一吋肌膚，每個眼神裡的每個想法⋯⋯』

這、這樣啊！

檸芙的小手貼了過來，配上她的話顯得有點可怕。

那個、轉移話題轉移話題⋯⋯啊！我居然一直忘記問，為什麼異世界原居民也稱這裡是異世界啊？

『啊啊，你不知道？異世界指的不是另一個世界，而是十分異常的世界喔，就像現實世界是個社會現實又冷酷的地方一樣。』

⋯⋯謝謝。容我重複一次，怪不得有人說無知是一種幸福，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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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往日的浪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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