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裂邊際 - 審訊

　　在這間純白、封閉、陌生的房間裡，二號沒有感到害怕——或者說，他根本無法分辨什麼是「害怕」。

　　他靜靜地站著，感受著房間裡的溫度、氣味，以及自己的存在。他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卻感受不到自己存在的重量。

　　隨即、他的視線落在審訊桌對面的老人身上。

　　那老人穿著得體，頭上戴著高高的禮帽，單片眼鏡的鍊子從鏡架垂下，勾在筆挺的正裝領口；他的嘴角掛著一抹柔和的微笑，如同那老人正在參加什麼舞會一般。他輕輕敲了敲桌面，語氣輕快得讓人不寒而慄。

　　「小朋友，看夠了沒啊？」

　　二號沒說話。只不過是將心神不斷地在這房間內游移著，畢竟、不久前，他甚至還看不見這個世界。

　　老人見二號沒有回應也沒有生氣、而是自顧自地彈了個響指，動作從容得像是剛結束一場午後茶會，語調依舊愉快：

　　「那麼，審訊開始吧！」

　　「——啥？」

　　二號這時才反應過來、此時他心中一頭霧水。

　　老人微微一笑，轉頭對著二號的方向道：「好了，閏梅，可以回來了。」

　　熟悉的腳步聲響起，閏梅從二號的身側走過，繞過審訊桌，站定在老人的身後。她不發一語，只是負手而立，像一尊無聲的雕塑。

　　老人沒有看她一眼，只是自顧自地整理了一下袖口，然後緩緩開口：「貝塔，或者說——二號，你受雇於奧辛斯基因公司，是嗎？」

　　二號此時怔了一下。他聽不懂。「奧辛斯……什麼？」這是一個陌生的詞彙，如同一張未曾翻開的書頁。

　　「那麼，你承認你殺過人嗎？」

　　這句話像是一顆釘子，釘進了二號的腦中。他的心跳猛地漏跳了一拍，腦海裡浮現出斷裂的片段——金屬的氣味、短促的尖叫、寂靜的空氣。他張開嘴，卻發現自己的聲音竟然在顫抖。

　　「我……」

　　他深信那些記憶不屬於他，他不認識那些人，他沒有殺過人。可為什麼當對方這麼問時，自己卻遲疑了？

　　「我沒有殺人！不是我！」

　　話語出口的瞬間，他的指尖顫抖了一下。他緊緊抓住自己的手臂，彷彿這樣就能讓自己變得更真實一點。

　　老人沒有露出驚訝的表情，甚至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他只是回頭望向閏梅，語氣懶洋洋的道：「唉，果然，我就不擅長這種審訊工作⋯⋯這種事情應該讓那個老不死的來處理，對吧，閏梅？」

　　閏梅此時依舊沉默。

　　老人輕輕歎了口氣，像是終於決定不再繞圈子，低頭翻了翻桌上的文件，語氣變得直接而乾脆：「好了，二號，我實話跟你說吧。我不在乎你有沒有殺人，我只想知道——你，到底有沒有異能？」

　　正當二號微微張口，想要為自己辯解時，老人卻不動聲色地打斷了他，甚至連一瞬的停頓都沒有留給他。」

　　「二號啊——」

　　老人的聲音溫和得像是在對一個迷途的孩子說話，「我身為六區的四位裁判官之一，職責是解決惡性犯罪，這一點你能理解吧？」

　　二號沒說話，他的拳頭微微握緊。

　　老人並未在意，而是自顧自地繼續：「不過啊，你知道嗎？我其實是相信你的。」

　　「……什麼？」二號怔了一下。

　　「你的眼睛很乾淨，沒有那些罪犯的陰霾。」老人的語氣誠懇極了，彷彿真的在為他著想，「所以，我相信你沒有殺人——真的，我從不懷疑這點。」

　　二號的指尖微微鬆開了一些。

　　可接下來的話，卻讓他心頭一緊。

　　「但是啊、二號、問題是，」

　　老人敲了敲桌面，語調輕快得讓人發寒，「貝塔這個名字，已經和超過一千人的死亡聯繫在一起了。」

　　二號的呼吸猛地一滯。

　　「你明白嗎？」老人微微傾身，手指敲了敲桌面，像是在對一個頑劣的學生耐心說教，

　　「不管你怎麼想，不管事實是什麼，上面要的只有一個結果。而如果我沒辦法給他們一個結果，那我這個裁判官的位置，可就難保了。」

　　說罷、那老人還笑笑地指了指自己的帽子

　　「所以，二號——」老人微微一笑，「如果你能證明自己擁有異能，我或許可以說服上面，將你收歸裁判所，將功折罪。」

　　「但如果你沒有的話……」老人頓了一下，然後意味深長地輕嘆，「那就太遺憾了。我只能報告上面——貝塔，已經被處決了。」

　　話音剛落，老人便隨手拿起桌上的面罩，懶洋洋地在自己臉上晃了晃，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它：「話說回來，這面罩還真不錯……作為收藏品應該會挺不錯的吧？」他瞥了閏梅一眼，嘴角掛著淡淡的笑意：「你說呢，閏梅？」

　　閏梅沒有回答。

　　此時、空氣彷彿凝結。

　　二號的指甲緊緊摳住衣角，頭低得更深了。他的身體止不住地顫抖，冷汗從額際滑落，滴在潔白無瑕的地面上，彷彿將他的無助與絕望具象化。

　　他回想起老人的每一句話，甚至是說話時的語調、語速，甚至連老人眼中那近乎慈祥的神情，他都記得一清二楚、想從那一字一句中找到一線生機。

　　他只是不懂、但他卻不是傻子；此時他知道、這是一個死局。

　　無法在老人面前證明自己擁有異能，就等於死亡。

　　二號的手指無力地鬆開，攥皺的衣角回復原狀。他的手臂垂落在身側，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氣。

　　——怎麼辦？

　　——可是，他根本不會什麼異能啊……！

　　此時、老人吹了一聲口哨，清脆的聲音在封閉的審訊室內迴盪，打斷了二號內心的活動。

　　「咻——嘿，小夥子，來吧！」

　　二號猛地一顫，背脊彷彿被一股寒意沿著脊梁狠狠攀爬上來，凍得他後腦都發麻了。

　　老人緩緩站起身，雙手微微張開，像是進入了戰鬥。他的雙腿微彎，肌肉繃緊，眼裡原本懶散的笑意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見的嚴謹。

　　「來吧，施展你的魔法，我準備好了。」他笑了笑，眼神卻一瞬不瞬地盯著二號，「快點啊！小朋友，叔叔等等還要去接女朋友下班呢！，你有沒有同理心啊？」

　　二號的喉嚨此時微微顫動，卻發不出聲音。

　　此時此刻，他唯一能感受到的，是老人那過於專注的目光，以及一種近乎絕對的壓迫感——這是一場考驗，或者說，這是一場死亡的遊戲。

　　如果他真的沒有異能，那麼，等待他的只有死路一條。

　　他該怎麼辦？

　　二號的手指顫抖著，緩緩抬起了右手，虛弱的指尖癱軟地垂向地面。他吞了口唾沫，努力忽視自己的呼吸聲有多急促，努力忽視自己在顫抖，努力讓自己聽起來像是真的有把握一樣。

　　「啟動——！」

　　他聲嘶力竭地喊了出來，像是在試圖掩蓋心底的恐懼。

　　下一秒，二號手腕猛地一彎，彷彿在發動某種不可思議的力量，然後，他緊緊地閉上了眼睛。

　　空氣瞬間凝滯了。

　　連裁判室裡的冷氣都像是停滯了一樣，彷彿整個空間都在等待那股異能爆發的瞬間。

　　老人微微縮起脖子，嘴角不自覺地僵硬了一瞬，甚至忍不住也跟著閉上了眼睛。

　　然後——

　　什麼都沒有發生。

　　沒有轟鳴，沒有閃光，沒有超乎想像的能力解放，甚至連一絲微弱的能量波動都沒有。

　　世界依舊靜得可怕。

　　「噗——哈——」

　　突如其來的喘息聲，打破了這詭異的沉默。

　　老人輕輕地吐了口氣，像是憋了一大口氣終於能夠放鬆，接著他嘴角慢慢勾起，熟悉的笑容回到了他的臉上。

　　「小朋友，有點可惜啊。」

　　老人將腳翹上了桌，動作悠閒得像是剛剛結束了一場再普通不過的例行公事。他將手插進大衣口袋裡，手指在裡面摸索著，像是在尋找什麼東西。

　　此時、二號的心猛地一跳。

　　「等等！等一下！」

　　他聲音顫抖，拼命伸出手，像是要抓住最後一絲希望。

　　「剛才是失誤！我沒有準備好！」

　　右手在空中胡亂揮舞，像個溺水的人在黑暗中撈取不存在的浮木。

　　「啟動！發動！發射！」

　　然而、就在這時、一陣撞擊聲打斷了二號。

　　啪！

　　一聲沉悶的撞擊。

　　老人不知何時已經將一把左輪手槍重重拍在桌上，發出冰冷的金屬聲。

　　房間裡的空氣瞬間凝固。

　　二號的喉嚨乾得像是塞滿了沙塵，他呆呆地盯著桌上的武器，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但他知道，那絕對不是蘋果，也不是什麼童話故事裡的棉花糖。

　　「一。」

　　老人拉長了聲音，一邊漫不經心地從口袋裡掏出一顆子彈，在指間把玩片刻後，緩緩地填入轉輪。

　　卡嗒。

　　那聲音像是細針紮進二號的耳膜，讓他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轉輪開始轉動，轉了又轉，像是一場荒謬的遊戲。

　　「二。」

　　老人又掏出第二顆子彈，舉到燈光下細細端詳，像是在挑選一件精美的工藝品。

　　他不是隨便玩的，他是認真的。

　　二號屏住呼吸，目光死死盯著那把槍。

　　他看見轉輪上一共六個彈巢，現在已經填入兩顆子彈。

　　這意味著——

　　當老人數到六，他的生命就會終結。

　　絕望在剎那間將他吞沒。

　　「三。」

　　滴、嗒。

　　汗水順著二號的額角滑落，滴在桌上，彷彿精準無比的鐘擺、為他的死亡倒計時。

　　此時、他感覺到、時間彷彿變得粘稠，整個世界只剩下這一聲聲死亡的催促。

　　「四。」

　　二號的喉嚨抽動了一下，他的腦袋一片空白，求生的本能讓他瘋狂地搜尋著可能的出路，但——

　　沒有。

　　沒有任何出路。

　　「五。」

　　隨著老人老人的倒數快要結束，二號的手指開始抽搐，他從來沒有這麼害怕過，甚至連呼吸都變得困難。他的視線晃動著，彷彿快要溺斃，而在最後的掙扎中——

　　他的目光落在了梅姨的臉上。

　　「梅姨……」

　　他的嘴唇顫抖，想要說些什麼，但話語哽在喉頭，像是被無形的手扼住。

　　救救我——

　　他沒有說出口，但他希望梅姨能懂。

　　然而，梅姨依舊站在老人身後，目光平靜，彷彿他根本不存在一般。

　　那一刻，二號的世界仿佛崩塌了。

　　這個視線交會，寂靜而漫長，漫長得足以將所有的希望碾碎。

　　「六。」

　　砰——

　　這時、槍口頂上了額頭，冰冷的金屬觸感讓二號渾身一顫。

　　第一次，這時他第一次他如此真切地“觸碰”到死亡。

　　老人悠閒地將另一隻手的食指塞進耳朵，露出微笑：「你有什麼遺言嗎？」

　　二號怔怔地盯著他，最後露出一個奇怪的笑容。

　　「梅姨，沒關係的。」

　　「然後……」

　　「我喜歡光。」

　　老人聽罷，不由得噗哧了一聲，然後靈光一閃便說到：

　　「等等……對啊！」

　　老人忽然猛地拍了拍額頭，然後忍不住笑著說道：

　　「我可是個紳士啊！紳士怎麼能殺人呢？」

　　說完，他轉頭看向閏梅，把手中的左輪手槍拋了過去，彷彿那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道具。

　　「閏梅，妳來吧。」

　　老人嘴角微微上揚，語氣輕快得像是談論午餐要吃什麼。

　　「不過，別浪費了——我可是裝了六顆子彈呢。」

　　話音剛落，他竟迅速地躲到了角落，從口袋裡抽出一條手帕，輕輕擋在自己身前，還露出一副心疼的表情。

　　「嘿嘿～新買的大衣，可別弄髒了。」

　　閏梅接過手槍，機械音響起、他冰冷、毫無感情。

　　「貝塔，伏法吧。」

　　她的聲音像是某種預錄好的指令，平靜得近乎死寂。

　　「站起來，面向牆壁，雙手舉高，貼牆。」

　　此時、二號的身體猛然一僵。冰冷的機械音，彷彿就這麼將二號所擁有的一切、摧毀殆盡。

　　那聲音……

　　不對……

　　不對！

　　他顫抖著抿緊嘴唇，雙腿彷彿灌了鉛，卻仍一步步地向前走去，像個被判決的罪犯。

　　他的眼睛緊緊閉上，彷彿不願接受這個荒謬的現實。

　　倏地、砰！砰！兩聲

　　膝蓋炸裂的瞬間，疼痛從骨髓深處爆發。

　　「啊——！！！」

　　二號發出痛苦的嘶吼，身體失去支撐，重重跪倒在地。鮮血沿著破碎的膝蓋滲透地板，擴散成一片溫熱的濕潤。

　　可是——

　　在那劇烈的痛楚之中，二號的瞳孔卻亮了起來。

　　他的眼睛裡，彷彿有了光。

　　他艱難地抬起頭，看向站在面前的閏梅。

　　然後，他突然笑了。

　　「哈哈……哈哈哈！」

　　「我就知道！」

　　二號的笑聲扭曲破碎，帶著血沫，卻異常響亮。

　　「妳不是梅姨……」

　　他的臉上滿是淚水、鼻涕與鮮血，全都糊成了一片。

　　「妳不是梅姨！！！」

　　「梅姨一定會相信我的！！！」

　　「梅姨的聲音不是這樣！！！」

　　「梅姨也不會傷害我！！！！」

　　他像是要把靈魂都嘶吼出來，聲音撕裂著喉嚨，沾滿血腥。

　　可他的眼神，卻明亮得可怕。

　　砰！

　　三顆子彈。

　　左手臂。

　　右手臂。

　　脾臟。

　　鮮血噴灑而出，像是破碎的花朵在空中綻放。

　　可是——

　　二號沒有停。

　　即使手臂被射穿，即使內臟在流血，即使生命正在迅速流逝……

　　他的聲音，卻沒有停止。

　　他繼續地吼叫，繼續地狂笑，彷彿感受不到疼痛，只是不斷地、一遍又一遍地大喊——

　　「妳！不！是！梅！姨！！！」

　　「妳不是！！！」

　　聲音嘶啞、混濁、撕裂，可卻不曾有一絲動搖。

　　直到他的血幾乎要流盡，身體終於支撐不住，氣若游絲地癱軟了下來。

　　然而，哪怕是在這樣的死亡邊緣，他依然嘴唇顫動，喃喃著最後的話語。

　　「妳……不……是……」

　　閏梅沒有開最後一槍。

　　她站在那裡，並沒有動，而是看向那老人、彷彿在等待著什麼。

　　老人也沒有催促，而是微微側頭，看著地上已經快要死去的二號，臉上的笑意早已消失不見。

　　沉默片刻，他點了點頭。

　　閏梅接受到指令，便緩緩舉起手槍，冰冷的槍口緊貼著二號的額頭。

　　這是二號最後一次，竭盡全力睜開地雙眼。

　　儘管視線模糊，但他卻仍努力地看向她。

　　那纖細修長的脖頸上，刻著猙獰的疤痕。

　　疤痕中央，是嵌入血肉的金屬造物，冰冷得不像人類的器官。

　　他努力睜大雙眼，試圖將這些線條、這些細節，深深地烙印在腦海裡。

　　他的眼神逐漸失焦，但仍努力想看清閏梅的臉，即便知道那上面沒有嘴巴，也沒有回應，他還是固執地盯著。他的嘴角甚至浮現一抹苦澀的笑，像是認命，又像是自嘲。

　　「梅姨……你相信我嗎？」這聲音已經很輕了，像是一縷風，很快就要散去。

　　而閏梅沒有回答，只有手指在扳機上微微收緊——這時，二號卻緩緩閉上了眼，主動放棄了掙扎。

　　再⋯⋯見⋯⋯⋯。

　　槍響、房間內響起了陣陣回音彷彿還有那一聲聲“你不是梅姨”

　　唉可惜了、也是個可憐的孩子。遠離這一切吧。老人悲傷地說道。

　　噠！

　　老人此時打了一聲響指便說到：

　　審訊結束嘍小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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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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