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程結束」與「新的開始」 - 《重新愛上你》

老王今天又忘記了自己的名字。

不過這次他記得昨天忘記的那個笑話。站在鏡子前，他對著那張陌生又熟悉的臉咧嘴笑道："醫生，我得了健忘症怎麼辦？""什麼時候開始的？""什麼開始？"

他為自己的機智感到滿意，儘管不太確定這個笑話是從哪裡聽來的。也許是電視？也許是夢？反正重要的是，他還記得怎麼笑。

"老公，早餐好了。"廚房傳來熟悉的聲音。

老王轉過頭，看見一個中年女人正在準備食物。她有著溫和的笑容和疲憊的眼神，穿著他覺得很眼熟的碎花圍裙。這個人...對了，是他的什麼人來著？

"你是...？"老王禮貌地問道。

女人的手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攪拌粥："我是小美，你的妻子。我們結婚三十八年了。"

"啊，對對對。"老王點點頭，"小美，好名字。很美的名字配很美的人。"

小美回過頭笑了笑，眼角卻濕潤了。這是老王第二十三次忘記她的名字，但仍然是第一次誇她美麗。

早餐時間總是充滿驚喜。老王會重新發現燕麥粥的美味，重新驚嘆於煎蛋的金黃，重新感謝這個叫小美的善良女人為他準備的一切。每一口都像是初戀般甜蜜，每一個微笑都像是新婚般純真。

"這粥真好喝，"老王認真地說，"是你媽媽的食譜嗎？"

小美愣了一下。老王忘記了很多事，但竟然還記得她媽媽曾經教過她煮粥。

"是的，"她溫柔地回答，"她說要用小火慢慢煮，這樣才會綿密。"

"真是個聰明的女人。她現在好嗎？"

小美的手握緊了湯匙。媽媽已經去世十年了，而且老王當年還和她在葬禮上大吵了一架。

"她...她很好。"

老王滿意地點點頭，繼續享受他的早餐。在他的世界裡，所有的痛苦都被溫柔地過濾掉了，只留下美好的片段。這是老天爺給失智者的禮物嗎？還是給照顧者的詛咒？

上午的時光總是安靜的。老王會坐在陽台上看街景，對每一個路過的行人微笑招手，彷彿他們都是多年未見的老友。鄰居王阿姨走過時，他會大聲喊道："王阿姨，今天真美！"

王阿姨一開始會糊塗，因為她姓李。後來她意識到，在老王的世界裡，所有善良的中年女性都叫王阿姨，就像所有的貓都叫咪咪，所有的狗都叫旺財一樣。這種混亂中的邏輯讓她感到既心疼又好笑。

"老王，你今天精神不錯啊！"李阿姨會配合地回應。

"那當然，"老王自豪地拍拍胸口，"我老王向來精神好。對了，你知道我叫什麼名字嗎？"

李阿姨愣住了。她當然知道他叫王建國，但老王自己顯然不記得了。

"你叫...老王？"她試探性地說。

"對對對！我就是老王！"老王高興得像個孩子，"你真聰明，王阿姨！"

這個場景每天都會重複幾次，但老王總是同樣的驚喜和滿足。忘記自己的名字原來也可以是一種解脫—每天都能重新認識自己，每天都是全新的開始。

下午是回憶的時間。老王會翻看相冊，對著每一張照片講述全新的故事。

"這是我和...這位美女在海邊的照片，"他指著蜜月時和小美的合影說道，"她真漂亮，不知道後來怎麼樣了。"

小美坐在旁邊，聽著丈夫把她說成陌生人的故事。有時候是初戀女友，有時候是旅途中遇到的善良路人，有時候甚至是電影明星。她從來不糾正，因為看到老王講述這些故事時眼中的光芒，她知道在某個層面上，他仍然愛著照片中的那個女人—即使他不記得她就是自己的妻子。

"她看起來很溫柔，"小美輕聲說道。

"是啊，"老王點點頭，"希望她現在過得好。有這樣的人愛過，我這輩子也值了。"

小美的眼淚掉在了相冊上。這可能是老王這些年來說過的最浪漫的話，雖然他不知道自己在對誰說。

傍晚時分，老王會在花園裡散步。他會和每一朵花打招呼，會感謝每一隻鳥兒的歌聲，會對夕陽的美麗讚不絕口。在他的世界裡，一切都是新鮮的，一切都值得感激。鄰居們開始羨慕起他的快樂，雖然他們都知道這快樂的代價。

"老王，你今天又在和花說話啊？"鄰居張叔開玩笑地問。

"當然！"老王認真地回答，"它們雖然不說話，但它們聽得懂。你看，我誇它們漂亮，它們就開得更艷了。"

張叔笑了笑，但心裡有些酸澀。老王說得對，那些玫瑰確實開得很好。也許是因為有人每天都真心地讚美它們，也許是小美每天都精心照料，為了讓丈夫有美麗的花朵可以欣賞。

晚飯時間又是一次全新的相遇。老王會重新認識小美，重新愛上她的廚藝，重新感謝她的照顧。

"你真是個好人，"老王真誠地說，"我不記得我們是怎麼認識的，但我很幸運能遇到你。"

小美微笑著點頭，心想如果他知道他們是在一次相親中認識的，當時他說她做菜難吃，差點讓她當場翻臉，不知道會作何感想。

"我們是在很美好的時候認識的，"她說道，"你那時候很帥。"

"現在還帥嗎？"老王像個小孩一樣問道。

"當然，"小美摸摸他的臉，"時間沒有改變什麼重要的東西。"

這不全是謊言。老王確實還很帥，雖然額頭多了皺紋，雖然眼神多了迷茫，但他笑起來的樣子和三十八年前第一次約她看電影時一模一樣。

睡前是最困難的時刻。老王會害怕黑暗，會不安地問："明天我還會是我嗎？"

小美會握住他的手："你永遠都是你，只是會有不同的版本。就像...就像每天穿不同的衣服一樣。"

"那你還會愛我嗎？即使我忘記了你？"

"我會愛你的每一個版本。"

老王安心地閉上眼睛。在夢中，他總是回到年輕的時候，回到記憶完整的時候。但醒來後，他又會重新開始這場與遺忘的遊戲—有時候他贏，有時候遺忘贏，但遊戲總是繼續。

幾個月過去了，老王的"新鮮感"越來越強烈。他會對同一個笑話笑十遍，會把同一首歌當作新歌來欣賞，會把同一道菜當作驚喜來品嚐。小美開始理解為什麼有人說阿茲海默症患者是快樂的—他們活在永恆的當下，沒有昨天的包袱，也沒有明天的焦慮。

但這種快樂是有代價的。

那天早上，老王指著鏡子中的自己問："這個人是誰？他看起來很眼熟。"

小美意識到，老王連自己的影像都不認識了。她站在他身後，看著鏡子中的兩個人—一個忘記了自己是誰，一個記得他們曾經是誰。

"他是個很好的人，"小美輕聲說道，"很多人都愛他。"

"真的嗎？"老王好奇地湊近鏡子，"他看起來不太聰明的樣子。"

"聰明不是最重要的，"小美摸摸他的頭髮，"善良才是。"

"那就好，"老王滿意地點點頭，"我不認識他，但我希望他快樂。"

這句話讓小美的心碎了。老王連自己都不認識了，卻還希望"那個人"快樂。這是什麼樣的純真？還是什麼樣的殘酷？

醫生說這是病情的正常發展。老王會越來越退化，直到完全失去自理能力。但奇怪的是，他的幽默感卻越來越強了。

那天，護士來量血壓時，老王問她："小姐，你知道高血壓和低血壓哪個比較危險嗎？"

護士認真地想要解釋醫學知識，老王卻搖搖手："都不對。最危險的是沒血壓。"

護士愣了一下，然後大笑起來。老王得意地笑了，雖然他已經不記得這個笑話是怎麼想出來的。

"你丈夫真有趣，"護士對小美說，"很少見到這麼樂觀的患者。"

小美苦笑著點點頭。樂觀？還是已經忘記了悲傷？

那個週末，兒子小明從外地回來看望。老王看到這個陌生的年輕人時，臉上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爸，我是小明，你兒子。"年輕人輕聲說道，眼中含著淚水。

老王仔細打量著他，然後突然笑了："你長得真像我年輕時候！難怪這麼帥。"

小明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父親不記得他了，但還是誇他帥。這是遺傳的驕傲嗎？還是本能的善意？

"我們一起看看照片吧，"小美提議道，希望能喚起一些記憶。

照片中的老王抱著嬰兒小明，笑得很開心。現在的老王看著這張照片，感嘆道："這個人真幸福，有這麼可愛的孩子。這孩子現在一定長得很帥。"

他轉頭看看小明："就像你一樣帥。你們是親戚嗎？"

小明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在父親的新世界裡，他們不再是父子，但仍然有某種神秘的聯繫—血緣的牽引，或者說是愛的本能。

晚餐時，老王對小明格外親切："小夥子，你看起來很面善。我們以前見過嗎？"

"見過很多次，"小明輕聲回答，"你...你曾經教我很多東西。"

"真的嗎？我教了你什麼？"老王好奇地問。

小明想了想："你教我要善良，要幽默，要愛護家人。"

老王滿意地點點頭："聽起來是個很不錯的老師。我希望我也能遇到這樣的人。"

這句話成了壓倒小明的最後一根稻草。他衝出了餐廳，躲在陽台上大哭。他想念那個會嚴厲批評他、會驕傲誇獎他、會在他失意時給他建議的父親。現在這個父親還在，但那些記憶、那些聯繫、那些深層的父子情感都消失了。

小美跟出來安慰兒子："他還是愛你的，只是用不同的方式。"

"什麼方式？"小明哽咽道，"他連我是誰都不知道。"

"但他看到你就覺得親切，就想要對你好。這不是愛的本能嗎？"小美輕撫兒子的背，"記憶會消失，但愛不會。愛刻在比記憶更深的地方。"

第二天早上，老王忘記了小明的存在，但看到餐桌上多了一副碗筷時，他問道："今天有客人嗎？"

"有一個很特別的人要來，"小美說道，"你會喜歡他的。"

"太好了！"老王高興地拍手，"我最喜歡遇到新朋友了。每個人都有不同的故事，真有趣。"

小明走進餐廳時，老王的眼睛亮了："就是你！我昨天夢到你了。在夢裡，我們認識很久了。"

這不完全是謊言。在老王破碎的記憶中，昨天的經歷確實像夢一樣模糊，但情感的痕跡還在。他感覺到這個年輕人很重要，雖然不知道為什麼。

"我也夢到你了，"小明說道，聲音有些顫抖，"在夢裡，你是個很好的...老師。"

"太棒了！"老王興奮地說，"這一定是命運的安排。我們來做朋友吧！"

小明點點頭，強迫自己微笑。也許父親說得對，這是命運的安排。他們失去了父子的記憶，但獲得了朋友的緣分。這是更好還是更糟？他不知道，但至少這是他們現在能擁有的。

小明離開後，老王對小美說："那個年輕人真好，我們以後要常常見面。"

"會的，"小美保證道，"他會經常來的。"

"太好了，"老王滿意地點點頭，"我覺得我們會是很好的朋友。他讓我想起了...想起了什麼呢？算了，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很特別。"

是的，很特別。特別到老王的本能都記得要愛他，即使理智已經忘記了原因。

隨著時間推移，老王的狀況持續惡化。他開始忘記如何使用筷子，忘記如何穿衣服，忘記衛生間的位置。但他的幽默感卻達到了新的高度。

某天，他拿著牙刷當話筒，對著鏡子唱歌："我不記得我是誰，但我記得我很帥～"

小美在門外聽到，不知道該笑還是該哭。老王把失憶變成了歌詞，把痛苦變成了娛樂。這是大智若愚，還是愚者的智慧？

"小美！"老王叫道，"快來聽我的新歌！"

小美走進來，看到老王正在用牙刷當指揮棒："這是我剛寫的，叫《忘記者之歌》。歌詞很簡單：忘記昨天，忘記明天，但記住現在的快樂。"

"很棒的歌，"小美認真地說，"可以教我嗎？"

"當然！"老王興奮地說，"不過你得先忘記你會唱什麼歌，這樣才能學會新的。"

小美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老王說得對，學習新事物確實需要先放下舊的執著。也許她也該學會忘記—忘記過去的老王，去認識現在的老王。

那天晚上，小美做了一個決定。她收起了所有舊照片，重新佈置了房間，準備和老王開始全新的生活。既然他每天都會忘記昨天，那她也要學會每天重新愛上他。

"我們重新認識一下，"小美對老王說，"我叫小美，很高興遇到你。"

老王的眼睛亮了："我叫...我叫...算了，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也很高興遇到你。你看起來是個好人。"

"你也是，"小美伸出手，"我們做朋友吧。"

"好啊！"老王握住她的手，"我最喜歡交新朋友了。你願意照顧我嗎？我有時候會忘記一些事情。"

"我願意，"小美認真地說，"我們互相照顧。"

這是他們新的開始。沒有過去的包袱，沒有未來的承諾，只有當下的相遇和選擇。每一天，小美都會重新向老王自我介紹，每一天，老王都會重新決定信任她。這種日復一日的選擇，反而讓他們的關係變得純粹而珍貴。

但生活總是喜歡開殘酷的玩笑。

那天早上，老王突然變得很安靜。他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一句話也不說。

"你在想什麼？"小美關心地問。

老王轉過頭，眼中有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澈："我想我在等什麼人。"

"等誰？"

"不知道，"老王搖搖頭，"但我覺得有人要來接我。"

小美的心突然涼了。她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醫生曾經說過，病人在最後階段會有一種奇怪的預感，彷彿能感知到死亡的接近。

"沒有人要來接你，"小美輕聲說道，"你就在家裡，很安全。"

老王看看她，突然笑了："你真好。一直在照顧我，對不對？雖然我不記得，但我能感覺到。"

這是老王幾個月來第一次表現出對過去的模糊認知。小美的眼淚掉了下來："是的，我一直在這裡。"

"那你一定很累，"老王伸出手，輕撫她的臉頰，"對不起，讓你照顧一個什麼都不記得的老頭子。"

"我不累，"小美握住他的手，"照顧你是我的快樂。"

"真的嗎？"老王歪著頭問，像個孩子一樣純真，"照顧一個傻子也能快樂？"

"你不是傻子，"小美認真地說，"你是個很特別的人。你讓我重新學會了什麼是愛—不是因為記憶，不是因為義務，而是因為選擇。每一天，我都選擇愛你。"

老王聽了很久，然後點點頭："我不太明白，但聽起來很美。如果我還能記住什麼的話，我希望記住這句話。"

那天晚上，老王的狀況急轉直下。他開始胡言亂語，分不清現實和幻想。但奇怪的是，他的話語中仍然充滿了黑色幽默。

"醫生，醫生！"他對著天花板喊道，"我的記憶跑了！它們去哪裡了？"

小美握住他的手："它們只是在玩捉迷藏。"

"啊，原來如此，"老王恍然大悟，"那我也玩捉迷藏好了。我藏起來，讓痛苦找不到我。"

他閉上眼睛，臉上露出了孩子般的笑容。小美意識到，這可能是最後的遊戲了。

第二天早上，老王沒有醒來。

不，這樣說不對。他醒了，但醒在了另一個世界。在那個世界裡，他記得所有的笑話，記得所有的愛，記得所有被這個世界遺忘的美好。

小美坐在他身邊，握著他還有些溫暖的手。她想到昨天他說的話：我藏起來，讓痛苦找不到我。

也許他真的藏起來了。藏在了那些快樂的記憶裡，藏在了那些溫暖的瞬間裡，藏在了愛的永恆中。痛苦找不到他了，悲傷也追不上他了。

在那個沒有遺忘的地方，老王終於可以永遠記住自己愛過誰，誰愛過他。

葬禮上，小明問小美："你覺得爸爸現在怎麼樣？"

小美看著遠山，想了想："我覺得他現在一定在某個地方，重新認識著每一個他曾經愛過的人。對他來說，那裡的每一天都是初相遇，每一次相遇都是重新愛上。"

"聽起來很美，"小明說道。

"是的，"小美微笑道，"就像他教會我的—愛不需要記憶，只需要當下的選擇。"

回到家裡，小美收拾老王的遺物。在抽屜裡，她發現了一張紙條，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幾行字：

"給那個每天照顧我的天使—我不記得你的名字，但我記得你的善良。如果有來生，我希望能記住你。如果沒有來生，謝謝你讓我的忘記變得溫暖。"

小美抱著紙條哭了很久。她意識到，即使在最混亂的時刻，老王仍然記得愛的本質。他忘記了名字、面孔、過去，但從未忘記感激和溫柔。

也許這就是阿茲海默症的真相—它不是完全的遺忘，而是一種殘酷的篩選。它帶走了細節，留下了精髓；帶走了知識，留下了智慧；帶走了記憶，留下了愛。

在那個沒有昨天也沒有明天的世界裡，老王活出了最純粹的當下。每一個微笑都是真心的，每一個擁抱都是初次的，每一份愛都是永恆的。

小美把紙條貼在冰箱上，就像貼一張溫暖的提醒：忘記不是結束，而是另一種形式的記住。在某個平行的時空裡，所有被遺忘的美好都在那裡等待，等待著重新被發現，重新被珍惜。

窗外的玫瑰還在盛開，它們不知道再也沒有人會每天真心誇獎它們的美麗。但也許，在某個看不見的維度裡，老王還在那裡，還在每天對它們說：你們今天又開得更美了。

這就是愛的永恆—即使記憶消失，即使肉體離去，但那些溫柔的瞬間會永遠存在，在每一朵花的綻放中，在每一個善意的微笑中，在每一次重新開始的勇氣中。

忘記是為了記住，離別是為了重逢，結束是為了開始。

在這個充滿遺忘的世界裡，只有愛是永恆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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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愛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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