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鈴與墓碑 - 《邊緣》

深夜的城市空無一人，燈光遠遠地拉出細長的影子。我站在高樓的天台邊緣，頭髮在風中微微飄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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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猶豫、沒有情緒，只是靜靜地看著城市的燈火，那些規律閃爍的燈光像是一種遠方的平靜，與我此刻的狀態毫無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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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衝動，更不是絕望。是一種無聲的結論，一條推理終點的句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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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要做什麼！？」一個聲音在身後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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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月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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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回頭，只是說：「妳不該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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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呢？我要站在下面看妳跳下去嗎？」月玖的聲音冷烈的，聽起來有點生氣，「如果妳現在跳，我會後悔，但我不會救妳。因為這是妳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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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停了一瞬，我轉過身，看著月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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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但我不會像以前那樣裝成什麼救世主。妳要死可以，但死之前，至少說清楚：妳想逃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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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了很久，然後我坐在地上，抱著膝蓋，第一次在別人面前低聲說：「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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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玖沒有走近，只是坐在不遠處，陪我一起看夜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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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安慰，也不制止，只是淡淡說：「那就休息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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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像是薄霧一樣籠罩兩人之間的空氣，時不時有風穿過欄杆，發出尖銳的嗚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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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久我才開了口：「我不是那種會哭的人。也不會喊救命的。這些年一直都很安靜，這不是誰的錯。只是……沒有發現還有其他的方式可以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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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月玖說得很快，像是搶在我下一句話之前截斷，「沒有別的方式。大家都只是在選一種比較能忍受的方式，然後撐到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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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櫻盯著她：「那妳是怎麼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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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玖笑了笑，眼神沒什麼波動：「我比妳聰明呀。我從不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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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妳很自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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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她毫不否認，「我早就說過了。我只在意我自己。妳死了，我會難過，但不會崩潰；妳活著，我不會多管妳，但我也不會替妳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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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這話時，沒有任何情緒。就像是在陳述明天天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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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櫻聽見自己的心跳聲慢慢變小，那不是平靜，而是一種鈍化。像是什麼東西早已在心底死去，只是此刻才終於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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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很久以前，月玖第一次遞糖給我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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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我覺得——這個人是善良的，是與她截然不同的存在。後來她才發現，月玖不善良，只是選擇讓人以為她善良，因為那比較安全，也比較方便得到想要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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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代表她是壞人，只是她沒有打算犧牲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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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今天來，是因為關心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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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玖沒有立刻回答，她只是抬起頭，像是在對那片沒有星星的夜空說話：「我來，是因為我怕自己會後悔。但我不怕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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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妳怕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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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妳死得太快，來不及把話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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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櫻垂下眼：「話說清楚了也不會改變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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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不會。」月玖笑了一下，「但至少妳死的時候，是清醒的，不是因為混亂、痛苦、或是以為沒人會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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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在風裡傳了幾秒，像是一種故意的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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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月玖其實從不曾否定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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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就這樣坐著有段時間，突然我惡趣味起來「那如果我說，我還是想跳呢？」嗯？原來我有這種興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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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玖仰頭看她，沒有站起來，也沒有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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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跳。只是我會站在這裡，看著妳跳，看著妳墜落，然後在腦子裡記一輩子，提醒自己——有個人曾經想好好活，但最後選擇了不相信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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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喉嚨忽然像是被什麼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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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不是被安慰，而是被揭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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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玖說的不是道理，而是事實：她從來都不是因為撐不下去，而是因為不再相信任何「值得撐下去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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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被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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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沒打算救妳。」月玖說得輕柔，「妳要活下來，是因為妳自己想活。不是因為我說了什麼，也不是因為我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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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像是風裡一段毫不情緒化的旁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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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正是月玖的自私之處：她給妳真相，卻從不給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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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終還是沒有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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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被感動」，而是太累，連死這件事，都覺得要費太多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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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回地上，問：「妳會一直這樣活著嗎？什麼都看得懂，卻什麼都不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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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啊。」月玖靠在牆邊，「因為我不是神。我只是——選擇比較不痛的方式過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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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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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玖看著她，很平靜地說：「妳想怎麼過，是妳的事。不是我的。」又來了，總是不願意告訴我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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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在天台坐了很久，直到天快亮。城市的燈逐漸熄了，留下的只是空曠與涼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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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灰塵，說：「走吧，我帶妳去看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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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櫻皺眉：「沒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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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玖轉頭看我，語氣一貫冷淡，「至少試一次，輸了再說死的事，不會太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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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慢慢站了起來，慢慢跟上她的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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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這場談話不會改變什麼。月玖依舊是那個選擇自私活著的人，而我，也依舊是那個不確定該不該繼續活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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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至少今夜，選擇下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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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不是墜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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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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