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賢人 - ─ 間幕 01 ─

一名女僕跨上階梯，來到露露娜的身邊。

「公主殿下，百魯亞大人仍然留在正殿裡。」她微微鞠躬，柔順的銀髮滑過肩膀。

這名女僕叫作莉絲，是露露娜的近身侍女。自露露娜八歲起，莉絲就受國王任命陪伴在她的身邊，負責照顧她的起居飲食。作為一名稱職的近身侍女，她必須無時無刻陪伴在主人身邊。因此，她在會議開始時已經在階梯旁邊待機。

「我知道。」露露娜回過頭來，視線自然地落到階梯下的百魯亞身上。

旁邊伊諾的屍體已由士兵帶走，只是地上的血跡仍然遺留著。

「百魯亞，你已經接受了我的提案，還有什麼事要找我嗎？」

露露娜認為他留下來是為了說服自己，所以她仍然保持那份堅決的態度。

「難道沒事就不能找妳談話嗎？」百魯亞的態度讓露露娜皺皺眉。

「百魯亞，你……」

直至方才為止，百魯亞都用著強硬、不退讓的語氣說話，露露娜也清楚理解對方是以宰相大臣的身份說話，如今對方的態度忽然軟化下來，露露娜才會顯得不知所措。

百魯亞用眼神示意，讓門衛關上正殿的大門。

「怎麼了？我作為一名老師想跟自己的學生聊天而已，難道不可以嗎？」說罷，百魯亞走向階梯。

正如百魯亞所言，早在露露娜十二歲時，他成為她的老師。這五年以來，百魯亞教授露露各種知識。兩人於人前是主僕關係，於人後則是師生關係。露露娜特意把關係劃清界線，最主要是不希望這份關係受到任何事物動搖，她不希望失去這位她尊敬的老師。

「現在正殿已經沒有閑雜人，就讓我倆好好的談話，好嗎？」百魯亞毫不在意地板會弄髒官服，坐在階梯的頂端用手輕拍地板。

「老師……」露露娜察覺到百魯亞的意思，拖著長裙走過去坐下。

「老師是打算以老師的身份來說服我嗎？」露露娜放下為王者應有的表情，換上學生凝視老師的眼神。

「雖然是有這種打算，但比起說服妳，我更想跟妳好好談談，確認妳的心意。」

「心意？」露露娜微微歪頭。

「嗯。」百魯亞頷首，然後繼續說話。

「露露娜，妳是打算成為第二位查理－卡布政爾嗎？」對方的說話讓她身子一震，然後一臉愕然。

這既是她沒聽懂的表情，也是她對於忽然提起查理陛下而感到疑惑的表現。

「老師，學生聽不懂這話的意思……」她單手按在地上，把身體傾前。

「四百年前，查理陛下為了對抗惡魔而為國捐軀；如今露露娜為了拯救國家，打算向惡魔獻上生命。難道不是同一回事嗎？」這次換百魯亞疑惑起來。

聽完百魯亞的話，露露娜露出「咦？是這回事嗎？」的表情。看著這個表情，百魯亞不由得苦笑起來。

「看來妳完全沒有自覺呢。」

「誒？啊……哈哈……」被百魯亞一語道破，露露娜也苦笑起來。

「說不定就是這回事…說不定呢……」她小聲喃喃自語。

「不過這實在太好。妳是沒有自覺下去做這種事。」

「老師，這話怎麼說？」

「我最初是擔心妳太過憧憬查理陛下，想要成為那樣的他才把生命奉獻出去。實際上妳只是渴望為人民帶來和平，才選擇與他一樣的道路。這樣的話，我作為妳的老師，已經此生無悔。」

「老師……」

「我可沒有天真到認為自己可以成為查理陛下那樣的人喔。」露露娜的視線與雙手同時放到腿上。

「我一開始就明白『這個世界沒有人可以成為第二個查理陛下』這種事。並不是因為『他是他，我是我』這種膚淺的道理，而是因為他昔日的成就已經偉大到無人可及。」她臉上掛著少女的笑顏。

這份笑容還包含著她對查理的敬意。

「老師也有熟讀過國史的吧，在父王的准許下。你應該很清楚我說的事。」

「當然。推翻英格莉蘭古國暴政拯救無數性命不在話下，與龍族結盟、與精靈國結盟、發明傳送魔法、建造擁有防衛機能的城牆、推行輪耕法等等……他的成就多到一天也數不完。簡直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活例子。」百魯亞摸摸下巴，回想著國史的內容。

「沒錯，所以我打從一開就不打算成為第二個他，我只希望自己可以承繼他的意志，守護這個國家，守護這個他不惜犧牲自己想要守護的國家。」

「畢竟我可是他的後嗣嘛！」露露娜挺起胸膛，自信滿滿對著百魯亞說。

「也是呢。只是如今他的後嗣又要步上他的後塵，為國殉身就是。」百魯亞露骨地諷刺露露娜。

不過露露娜沒有生氣。

「哎呀……這話聽來，老師好像對查理陛下的做法稍有意見？」

露露娜一直以為百魯亞跟自己一樣很尊敬查理陛下，所以她覺得很意外。

「沒可能沒意見的吧。雖然不能把錯全怪責在他身上，但卡布政爾之所以分裂，或多或少是他造成的。他逝世後，繼任者在毫無準備下登基。儘管繼任者得到國民認同，但繼任者本身就不夠查理陛下英明，未能好好管理國家，隨後又有英格莉蘭的殘黨引發內戰，最後觸發擁兵立王的結果。這一切的起因都是由於他的死。」

「老師怎能這樣說話……明明是因為惡魔才……」露露娜想要為查理辯護。

「的確惡魔才是最大起因，但現在討論的要點並不在那。」百魯亞打斷露露娜的說話。

「老師是責怪他沒有把事情交代清楚就上戰場嗎？根據國史記載，惡魔的襲擊是在晚上發動，這麼緊急的情況下……」露露娜想著意思已經傳遞到，所以說到一半就停下來。

「說不定是那樣，但就結果而言，他確實沒有考慮後果就應戰惡魔，最後把人民遺下。每次回想起國史的記載，我總是感到違和感。我實在沒法想像被奉為賢王的查理陛下會草率踏上戰場，我甚至懷疑過歷史的真偽……」

「這個就……我們已經沒法考證歷史的真偽，既然歷史是這樣被寫下，我們也只能相信，不是嗎？」露露娜不禁露出惋惜的神色。

「嗯，說的也是。」百魯亞回頭看著王座上的國旗。

「老師痛恨查理陛下嗎？」

「或許吧。不過即使是，也不會說出口。」

「這不是跟說了出來一樣意思嗎？」露露娜輕笑一聲。

「哈哈…確實是這樣……」百魯亞摸摸自己的後腦。

「老師為什麼會恨查理陛下？」

露露娜很想知道。明明百魯亞是希望她成為查理一樣的人，為何他本人又會痛恨著查理。

「家父與妳和妳的父王一樣，敬愛著查理陛下，為他的偉大功績感到佩服，但我可不這麼認為。我一直覺得為王者，必須站立於人民的頂點，為人民指引應當前往的道路，而不是站於戰場最前線，為國奉獻生命。統治、管治才是為王者的正確做法，救贖、奉獻只是理想者的自我滿足。沒有正確引領人民的王，並不是王，只是受理想束縛的人偶。儘管昔日查理陛下曾經統治卡布政爾數十年，最後卻遺下無數人民，甚至沒有培育出自己認可的繼承者，任由國家步向破滅的未來。這就是我既敬重他，卻痛恨他的原因。」

「我總是在想，假如昔日應戰惡魔的並不是查理陛下，而是其餘的英雄的話，卡布政爾會分裂成五國嗎？查理陛下會不會有時間培育正式的繼任者？這樣的事。」百魯亞概嘆地說道。

聽完百魯亞的話，露露娜細嚼他的話，開始思考起來，然後她突然喜逐顏開。

「怎麼了？是覺得老師想法不設實際嗎？」百魯亞少有地慌張起來。

「怎麼會呢。」露露娜拍拍百魯亞寬大的後背。

露露娜幾乎是秒答。她從那番裡話裡察覺到百魯亞的用意。百魯亞希望露露娜成為跟查理相似的存在，而不是為成他。百魯亞希望露露娜可以成為優秀的王治理國家，卻不希望她為國犧牲。一想通對方的意思，露露娜自然而然地會心微笑。

「老師，謝謝你。你是特意對我說這樣的話才留下來的吧。」露露娜的笑容包含著她對百魯亞的謝意。

「啊……果然還是被妳看穿嗎……」百魯亞搔搔臉龐，一臉不好意思。

「沒事的，老師。」說完，露露娜站起來。

「我即使可以為國奉獻一切，也不會便宜地犧牲自己，我很清楚自己的價值、目標。我絕對不會隨隨便便就死掉。即使死，也會死得有價值！」露露娜再度露出笑臉。

只是，這次的笑臉與往日不同。她的微笑包含著少許俏皮、一點點自嘲、不少的憧憬和更多的希冀。

「所以請老師放心吧。」露露娜走下階梯。

「嗯……公主殿下，妳放心去吧，我會在這裡等妳回來。」說罷，百魯亞重新跪在王座前，行臣子之禮。

「嗯。我去去就回來。」露露娜兩手提起血染的裙子，微微蹲下。

莉絲快步走過百魯亞身邊，陪伴露露娜離開正殿。

「莉絲，妳會覺得我為國奉獻的精神是無意義嗎？」一步出正殿，露露娜就問莉絲。

「我絕無這種想法，我認為公主殿下的想法很崇高，值得受人尊敬。只是……」

「嗯？只是什麼？」

「百魯亞大人的想法也不無道理。為王者確實應該時常看重自己的性命，要不然就沒法好好管理自己的國家。」莉絲保持著恭敬的態度回答。

「沒想到莉絲會跟老師一樣想法。」露露娜掛著高興的神色。

「怎麼會，我跟一般人一樣愚昧，聽到公主殿下的宣言除了感動敬佩之外就沒有別的想法，百魯亞大人倒是從國史、妳的宣言裡察覺到端倪。這些都是聰明人才會有的想法。」

「聰明人啊……難怪老師特意留下跟我談話，是怕我注意不到吧。」露露娜失意一下。

「我想沒有這回事。百魯亞大人是真心擔心妳的安危……」

「啊……說的也是呢。」因為莉絲的話，露露娜重拾笑容。

「好了，讓我趕快回去換個衣服吧，還得要盡快前往封印之間呢。」露露娜在走廊裡精神地跑起來。

「是的，公主殿下。」莉絲在回答的同時快步追上露露娜的步伐。40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opN2Lvgu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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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間幕 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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