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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劇
黑暗
渦流
作者 LC中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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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PG: 建議家長指導
  • PG-13: 家長需特別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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渦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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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C中性人
Sep 13, 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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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分鐘
No Plagiarism!E5TccAFiYSmtYCjoYtiKposted on PENA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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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坐在醫院幾尺外的吸菸區,我盯著一個孕婦將近十五分鐘了。copyright protection8PENANA9sp2EBCkUA

  講著電話的她,毫不猶豫地將維珍妮涼菸一根一根的塞入口中,好像巧克力棒似的無害。copyright protection8PENANAdg4bTnARQS

  周遭完全沒有人注意到這個驚悚的畫面,也是,附近的要不是坐著輪椅、就是禿了半邊頭的八十歲老人拎著點滴瓶閒晃,應該是沒有心思擔心別人了。copyright protection8PENANACA8TLKbTmZ

  我在心裡盤算過要走過去告訴她:「你知道美國醫學學會研究指出,懷胎時抽菸會嚴重傷害你的染色體,導致你可能生下有四隻腳、外加一根陽具在尾椎上的……呃……女兒嗎?」copyright protection8PENANAdwrCy6dbr8

  腦海中沙盤推演的我,不停地想著如何讓整個事情聽起來更嚴重,不知不覺,她早已踩熄了最後的維珍妮。copyright protection8PENANAMEoQQhdq94

  我吸了口叼在唇邊超過一分鐘的香菸,仔細思考了一會,身為肺癌患者的我要拿什麼立場來勸導這個孕婦?就算她生下一隻食蟻獸,貌似也比我健康許多。copyright protection8PENANAjMFsFqcQkz

  胸痛、咳血的鳥症狀似乎早已被我的身體給習慣。不得不說人類真是犯賤,假設今天上帝劈下一道閃電,導致全人類開始從耳朵排泄,我猜三十年後,也只是有人會發明耳朵專用的廁所罷了。copyright protection8PENANAQx5haEnnPO

  習慣一直都是最有殺傷力的武器。我看著手上燃燒到接近濾嘴的香菸,不由得這麼想。copyright protection8PENANAvCtUsjcGKm

  告訴你,當得知了自己罹患肺癌的那一刻,你會開始認真地思考起,香菸到底是哪一點讓你如此著迷?它長期算下來超級昂貴、沒有實質幫助。甚至有時候你根本不想抽菸,你覺得喉嚨像是卡了三條菜瓜布般的不適,你還是因為等等要通勤或是工作,還是先來個兩根好了的爛理由逼自己打開菸盒。copyright protection8PENANAK48pwOQJFb

  你要戒菸的時候,你告訴自己,明天有重要的會議,如果戒斷症讓你腦筋思考不靈活該怎麼辦?如果因為戒菸造成的肥胖,讓曖昧的同事疏離自己呢?這些都值得嗎?copyright protection8PENANAivIoMS2agS

  算了吧!我可不是孫越!我沒有什麼狗屁理由好勸全台灣戒菸的,況且明天早上起床還是得去便利商店大喊:「Lucky strike藍色的!」然後期待肺癌患者會不會有什麼優惠折扣。copyright protection8PENANAZMusHWMTDx

  在酒吧工作了好幾年的我,沒有連肝一起報廢讓我真是又驚又喜,雖說我沒有酒癮,但因為工作內容的關係,好說歹說也吞下好幾十公升的威士忌了。copyright protection8PENANAgnBoN8cERR

  在知道自己得了絕症之後,我看了許多關於訪問癌症病患的文章,大多數人都感嘆著時日不多這件事,但是在一個小時前聽說了自己得了肺癌的事實後,我卻覺得時間感被瘋狂的 放大,手錶上的秒針只要發現我沒在注意,就偷偷停下來似的。copyright protection8PENANAP9nyy9rAkI

  接下來該做些什麼?copyright protection8PENANAtjuXMcUz5x

  把為數不多的積蓄全丟在化療六療程上嗎?還是參加新藥物測試,賭賭看默默無名的藥廠會不會湊巧發明出什麼仙丹,又剛好注射在你身上?copyright protection8PENANA7mVIKJRXoI

  若是治療到一半,醫院就發現我的銀行存款全數透支,他們會不會通知保安,讓一群人把我架著扔到馬路中間?copyright protection8PENANAPeScMqme1G

  「非常遺憾的是,李先生,我們確信你得了肺癌。」copyright protection8PENANAWu0rsNDmnJ

  時間稍早之前,我盯著螢幕上完全無法理解的X光片。copyright protection8PENANAUu5QdQA4NY

  說完這段話,被白袍綠帽包的密不透風的醫生開始說明接下來可能會面臨的症狀、合適的療程、自我心理建設等等……copyright protection8PENANANDcFPZ6cd7

  令我覺得有趣的是,每當有人對你宣布了發生在你身上的悲劇時,他們總是嘗試用最惋惜的語氣,彷彿此時此刻你是他世界上最重視的人一樣。copyright protection8PENANAS9CTB4Her4

  「李先生,這樣……你了解嗎?」醫生動作小心地扶了下眼鏡。copyright protection8PENANAXmz2cMTMRH

  我的視線沒有離開過X光片,但是跟幾分鐘前不同,我已經放棄思考透視圖中自己的器官到底是哪裡跟正常人不一樣,我只是在發呆。copyright protection8PENANALEkXkaXqma

  他沒有把話繼續下去,只是看著我。copyright protection8PENANAxfk98VePaF

  「我還剩多久的時間?」copyright protection8PENANAU71taeg317

  天啊!將自己從發楞的腦死世界中拉回現實後,我竟然問了地表最老土的問題。copyright protection8PENANALMM5K6gHwC

  影集、八點檔、電影裡面知道自己得了絕症的主角老愛這麼問,發生在自己身上之前,我都以為這是為了讓觀眾同樣感受到主角絕望的情緒代入性台詞。copyright protection8PENANAS4Sde09sQj

  事實上,不是這樣。copyright protection8PENANA8KqaeBpuFq

  是你真的無法從嘴巴擠出別的句子來!你只想知道若是什麼都不管,你能在菸酒天堂中飛行的時間還有多久。copyright protection8PENANACqdowXvMF1

  「情況沒有好轉的話,大概……三個月。」他低下頭,又是載滿不捨的語氣。copyright protection8PENANApx6iLkjUM9

  可悲的是,聽完了自己的死亡通牒後,腦海中浮現的第一件事竟然是我明天還得上班,身體裡的腫瘤要是聽見我的想法,大概會氣得直接爆炸。copyright protection8PENANAdVUE68gvDV

  離開醫院的時候,我手上捧著一堆關於療程的資料跟刻意複雜化的醫療同意書,其中一張是出院同意,在醫療糾紛頻繁的年代,所有你想得到的流程都得簽上名字。copyright protection8PENANAVfl8ES69FL

  「李瑋倫。」默默唸了自己的名字,感覺有點不自在。copyright protection8PENANAa5jgn5BGZo

  世界上最詭異的事情莫過於「實際」唸出自己的名字了,不管你怎麼唸,你就是沒辦法唸得從容自在。copyright protection8PENANAQdjKRpT7Uw

  我邊讀資料邊穿過馬路,到醫院對面的麵攤點了一碗餛飩麵。copyright protection8PENANA3QMpZqh5zW

  「華享集團這幾年持續建設中的、同時也是全台灣有史以來最大規模的購物中心,因為持續施工引發周遭民眾不滿,近三個月來聽說已被投訴超過四十一次。根據專家說法:『其施工時點、時數全都符合施工法規,其噪音也還在接受範圍,僅是每日施工時間正好為法律容許的最大值,也許因此住戶覺得每日受噪音折磨的時間異常緩慢』但是為什麼一定如此趕工呢?」架在角落的陳舊電視機播放著。copyright protection8PENANARK2a1pgC5f

  最近,新聞上爭議不斷的建設案,幾乎是一日二十四個小時重複撥個不停。採訪的記者都有一個特殊技能,他們總是能訪問到現場最崩潰的民眾。copyright protection8PENANA0VskGkKAsE

  「這樣子我在家工作的時間,都要忍受噪音折磨你們知道嗎?你們華享集團知道嗎?」戴著黑框眼鏡、穿著polo衫的青年男子朝著鏡頭大罵。copyright protection8PENANA7wvTVukcAT

  我想……他們肯定是再清楚不過了吧,只是那些腦滿肥腸的有錢人,絕對不會在建設會議中提議說:「也許我們應該集中一個時點施工,以免影響附近鄰居的生活作息。」如果有人在會議上如此設身處地的為民發聲,他會被開除,他的文具跟保溫瓶會被裝在紙箱裡面從十三樓丟到一樓。copyright protection8PENANA9rEbCFBShH

  他們只會討論跟賺錢有關的事情,這件事情能得到的利潤、造成的成本,確實,這是所有商業活動的核心。copyright protection8PENANA8iDACjVmU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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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富人才不知道「知足常樂」這個成語,他們以黃金堆砌高塔,只想過地基從何下手,卻沒有盤算過要蓋得多高。copyright protection8PENANA9c2NoFsZxK

  沒有人會嫌錢多的經典台詞勢必會登場,這是每次你跟朋友討論到「為什麼有錢人就算侵害了別人的權益,也要繼續堆那早就花不完的鈔票」時,你那詞彙不多的朋友肯定會跟你說的。copyright protection8PENANAHF3kgFEc2y

  「我有接收到一些民眾的投訴,我也親自閱讀過了……」市長百般無奈地對著包圍自己的記者說。copyright protection8PENANAB4zvBvlCKo

  事實上,絕大多數的人並不在意這個議題,如果你不是附近的住戶、不是華享的高層、你不是慘遭超長工時壓榨的勞工階級,你他媽的根本一點都不在乎。copyright protection8PENANAeUBhH0Wa0u

  若你不是以上身分,卻非常關注這則新聞,你肯定是想著開幕第一天要去搶頭香打卡、或是哪間你最愛的精品店要進駐這間商城。copyright protection8PENANAUHaY1qDFDG

  麵攤裡面,幾個中年婦女七嘴八舌地討論起電視播報的內容。copyright protection8PENANAdeKNKmi6Y3

  這才提醒了我,忘記還有一種人的存在了,那就是街妨大嬸。有時候他們爭論起來的認真程度超乎你我的想像。copyright protection8PENANAvdX6uF6rP7

  我認為在這些上了年紀的主婦們心中,每則新聞都有正反派,她們在自己心中互相定義今天這則新聞中的James Bond是誰、Raoul Silva又是誰。我比較不能理解的是,討論的內容裡頭大部分的事情都跟她們毫無關聯,她們卻會一群人在短時間內斥責、反駁、論證,簡直比我們政府交叉質詢的時候還要精彩。 copyright protection8PENANAVKO6IPwmua

  我留下碗裡最後一口湯,準備離開麵攤時,才發現外面已經下起了雨。我走到騎樓底下,看著雨滴從細針變成轟得整座城市劈啪響的大雷雨。copyright protection8PENANA3IoOw9aPf9

  我自認為命中帶水,不是遇水則發的類型,只是每當我不在溫暖的家時,雨水總是如影隨形,這導致了我在室內時會開始期待下雨,如果是狂風暴雨的等級那再好不過。copyright protection8PENANASKmQRRvYjl

  厚重的雨水把視線都打霧,一股清涼卻濕黏的空氣爬在我的每一吋肌膚上。copyright protection8PENANA5e6TlOJSbe

  等雨停止的空檔,大腦被迫開始思考下一步該做些什麼?copyright protection8PENANA2eXr3tAdiQ

  我沒有辦法像電影The Bucket list一樣開始完成自己的遺願、體驗從未接觸過的嶄新事務。事實就是,我根本沒有多少資金足夠我去進行人生的最後衝刺。我今年才剛滿二十八歲,而當我投入生平第一份工作的時候,可沒規劃到我活不過三十歲。copyright protection8PENANAnbAJ2sByqU

  若是我拿著那微乎其微的存款跑到歐洲或蒙古,我的壽命大概會再縮短兩個月吧。copyright protection8PENANATw90quO9m0

  我並不是個很豁達的人,也不是刻意想使自己看起來很輕鬆,癌症當然爛透了、所有事情都爛透了。copyright protection8PENANAopflQiPqw7

  哪個部分爛透了?copyright protection8PENANAhTjRDlkeTL

  我爸媽在我幼稚園的時候就因為意外過世了,之後我被託付給姑姑跟姑丈,因為我的外公外婆更早就上天堂了,我連見都沒見過。copyright protection8PENANA9NhiNINCSa

  「你現在不是讀夜間部嗎?要不要去打工啊?」copyright protection8PENANACgzSCparQG

  我的姑丈總是用這類的誘導性提問來促使我去打工,我並不討厭他們,也能理解他們兩個自己沒有子女,卻要帶別人家孩子的心情,加上兩個人歲數也長了,卻還在鋼鐵工廠做事,生活自然是很艱苦。copyright protection8PENANAy7ARZddjr6

  我對他們的感受,尊敬多於親情。他們並不是熱切給予你各種關愛的那一型親戚,反而在整個成長過程之中,都被給予一種「我們不是你父母,只是帶你到能獨立生存為止」的感受,重申一次,我並不對他們反感,只是不是那種深切的家庭情感罷了。copyright protection8PENANA4BUmTH4HkW

  這也導致上了高中之後的我,壓力是非常之大的。copyright protection8PENANARWdqPPPZgF

  我沒有辦法跟同年齡層的人一起社團活動、唱歌、出去吃一些文青餐廳,學生時期有大半時間都在打工中渡過的我,得控制自己的生活開銷、盡量不跟家裡伸手拿錢,但是連續不斷的工作下來,導致我與許多同年齡的朋友之間出現隔閡、歧見越來越多。copyright protection8PENANAGPNgGMtU5V

  換句話來說,我沒有太多朋友。copyright protection8PENANA1awVxqDB8X

  高中讀完之後,經濟條件本來就不好的我選擇進入社會,租了間沒幾坪大的舊公寓,開始一個人的生活。copyright protection8PENANAyZUMpJBfIR

  打自高中開始工作,堆疊起來的不是存款,而是疲憊的心,當然,還有更疲憊的肺。copyright protection8PENANAVpGIFnv9iA

  我有什麼牽掛嗎?若要說有點遺憾的話,是我原本還在計畫,在生意清淡的小餐酒館工作告一段落之後,是不是應該乖乖進入高中學的國際貿易公司,把過去的知識找回來,好好精進自己在這一行的實力,在公司裡努力個幾年,成為某個部門的小主管之類的。copyright protection8PENANA5jLCei2RUa

  現在呢?copyright protection8PENANAPtaJfAsQPa

  原本供應我生存的糧食……供應每個人生存的糧食,就是繼續追求更好的人生,直到達到你理想中的成就、事業、家庭、生活,那是每個人在這個烏煙瘴氣的社會中,還能咬著牙隔天早上七點準時起床上班的理由啊。copyright protection8PENANAILApugNZp5

  人生是一部戲的話,我的已經被上帝喊卡了。copyright protection8PENANAAuol7DE9uz

  我確實是個矛盾的人,雖厭惡物質化的社會,想要的東西卻又不可勝舉。我猜我只是拒絕被列入體制之中、拒絕跟所有人一樣,但是實際上,我就是一個社會上的普通人,也必須在天國的法庭上因七原罪的惡行受罰。copyright protection8PENANAkk2u3h4v8U

  現在我就像落單的綿羊,望著同伴們紛紛向前,而自己只能在原地等待野狼。copyright protection8PENANAGRGggaw39W

  暴雨仍然不止,閃電在天空炸裂。copyright protection8PENANA9Krx6yaKIF

  「還是隻溼透的羔羊呢。」copyright protection8PENANAj2Zmx2DCyM

  我點起一根菸,把肺灌滿惡魔的烈火。copyright protection8PENANAweDcuTn1X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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