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當我和家偉說要結婚時，不只是我弟弟感到不可思議，所有認識我們的人也都無法理解，因為我們結婚得實在太突然了。

     大二突然說要結婚，大三就真的嫁出去了。大學同學都感到相當吃驚，因為之前我總是跟大家說自己單身，雖然中間也曾有一、兩次短暫的戀情。更何況這時代，大多數的人都是二十七、八歲，甚至三十歲才結婚，所以聽到這個消息的人都感到很訝異。

    結婚的對象我的大學同學連看也沒看過，他們都猜說是一夜情的對象，肯定是突然把肚子弄大了才結婚。可是時間證明了一切，過了幾個月我的肚子都還是平的。姚爸爸在前些年得了癌症，決定要結婚的那年，姚爸爸總說是因為他的緣故，害別人家的女兒早早就出嫁。然而，這是姚家偉結婚的原因，而我是為了自己。

    高中我和家偉分手一年多，我上了大學。雖然也是在台北讀書，但是我們兩個還是避不見面。即使兩家一起聚會，他出現的時候我就不會出現，我出現的時候，他們總說他在趕報告不能來。姚爸姚媽總覺得我們分手很可惜，從佳馨那裡得知他也有過幾段戀情，但都很短暫，或許他多少也受到了影響。我爸則是很高興，他並不希望女兒太早有對象。

    我們分手後，雖然偶爾會在家附近遇到，但也只有簡單禮貌的寒暄問暖。

    我想說過了這麼久了，早就不會再對他有感覺了吧？分手後，我們第一次好好說話的時候是在我大二那年，有一次搭捷運回家的時候。通常我都會繞路避開他搭的路線，因為我知道他習慣搭什麼路線回家。那次我搭車回家的路上，從車窗看見他走進車廂內，雖然我想躲到別的地方去，但是不巧遇到下班潮，沒別的地方可以躲。他走進車廂內，我低頭假裝沒看到。

    「張惟如，妳是不是變胖了？」

    我轉頭看，他就站在我旁邊拉的車廂內的吊環。

    「一見面就跟女孩子說你變胖了很沒禮貌耶。」我瞪他。

    「我記得妳國中有一次在回家的路上摔跤，說妳扭到腳，還是我揹妳走回家的，還記得嗎？」

    「記得呀，那時候我問你我會不會很重，你還說不會重的耶。」我從眼角偷瞄他，他好像曬黑了點，看起來也更加穩重了。

    「哈，這妳也記得。結果到診所檢查後，根本沒有扭到腳嘛！」他笑著說。

    「那是因為……」

    我不敢說當時其實是我想讓他揹我回家，所以才故意喊腳痛的。

    「妳現在有交往的對象嗎？」

　　「之前有，但分手了。」

    我故意做出雲淡風輕的態度，然而對於他的問題忍不住感到心痛，但又同時燃起小小的希望。過了這些日子，我還是沒辦法將他的事從心裡去除。

    「為什麼分手？」他問。

    「不知道，沒特別的理由。」

    「怎麼會不知道？是妳甩了人家吧。」

    「大概是吧。我總是沒辦法有長久的感情。」

    我嘆了口氣。我想大概是我無法確認對方，或者是我自己是不是真心喜歡對方。

　　「對不起。」

    他看著我，我的心裡感覺酸酸的，臉頰發麻沒有知覺。

    「為什麼要說對不起？」我僵硬地笑了笑。

    「我只是覺得很抱歉。」

    「嗯。別說我了，那你呢？聽說你也交了女朋友。」我終究忍不住探問。

    「分了。」

    「你被甩了？」

    「可以這麼說吧。對方嫌我不夠主動。」他苦笑。

    「這樣呀。」

   我們沉默了一會兒。好不容易能像以前一樣好好聊聊，我絞盡腦汁想該說點什麼才好。像他以前牽著我的手時一樣，偷偷看著他的後腦勺。

    「你今天怎麼會搭新店線回家？」我試著開起新的話題。

    「我去幫我爸拿醫院的檢查報告。妳知道他最近身體不大好吧？」他舉起手上的牛皮紙袋。

    「嗯，我有聽說了。姚爸，目前狀況還好吧？」

    「他最近都在家休息，沒辦法工作。」

    「檢查的結果呢？」

    「不太樂觀，可能要動手術。好像有惡化的情形，妳有空去看看他吧。我爸不知道為什麼很喜歡妳，總是嚷嚷著妳怎麼沒來，要他用兒子換妳做他女兒，他應該也很願意吧。」

    「哈哈，太誇張了。」

    「才不呢！每次我回家他都罵我，說我不要老是跟那些不正經的女孩子交往。應該要找像妳這樣的女孩子才對。」

    他模仿姚爸說話的口氣，我對他說的內容感到尷尬於是低下頭，他趕忙說：「啊，對不起，我沒有別的意思。」

    「沒關係，我也聽他說過了。」我看著車廂外手牽手走路的情侶，男人正摸女人的長髮，兩人一臉濃情蜜意的樣子。

    「嗯。」

    「你爸人很好，我也不介意當他的乾女兒。」

    「妳早就是他的乾女兒了吧？」他嘆氣，低頭看了看手上的牛皮紙袋，「爸的事我很擔心，我不知道他能撐多久。最近他也一直吵著叫我趕快找個媳婦給他，這時代哪有人願意這麼早就結婚。」

    「你現在工作的環境，女孩子應該也不少吧？」

    「是呀，但剛進公司不到一年，就打著招牌要以結婚為前提，而且最好是一年內就結婚，怎麼可能有人會接受。」

    「這倒也是。希望他的病情可以好轉。」

    「嗯。」

　　「不然你也可以找越南新娘之類的，既勤勞又顧家。」

　　「哈哈，還是妳不介意借我當我的假新娘？離婚後，我願意給妳很多贍養費喔。」

    「什麼？」我睜大眼，他的口氣像是在開玩笑，但是表情卻又有點認真。

    「開玩笑的。到站了，下車吧。」

    走到公車站牌，一路上恍恍惚惚，不知道要說什麼好，只是盯著他的影子發呆。上了公車，手還沒抓穩，公車就開了，他拉住我的手，以防我跌倒，就跟以前一樣。他的手心跟以前一樣又大又溫暖。

    下車走回家的路上，我一直看著他的背影。在黃昏下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手裡的牛皮紙袋握得緊緊地，腳步有些沉重。

    「到家了。」他轉身要回去。

    「好。」

    「嗯，那麼再見囉。」他說完跨步離開。

    「等一下！」我拉住他的西裝袖口，「我說好。」

    「什麼好？」他轉過身一臉茫然。

     我放開他的公事包，「我是說，結婚的事。」我把結婚兩個字說得很小聲。

    「結婚？我剛才只是開玩笑的，妳當真了？」

　　我咬著下唇，我當然知道他是開玩笑的，可是我心裡是認真地這麼想，不小心地便說出口了。

　　「張惟如，妳是認真的嗎？」他轉向我。

    「我，我是想說，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可以，可以和你結婚，」

     我抬頭只見他一臉嚴肅地看著我，只覺得像是自己一廂情願一般，揮了揮手說：「當然不是真的結婚，只是做個樣子，做做樣子而已。」

    「惟如，結婚可不是鬧著玩的，妳要想清楚。即使我們只是裝個樣子，這對妳我會有很大的影響，妳的學業還有妳的未來都會有所影響。」

    「我……」

    「妳知道我沒辦法喜歡上妳，這樣妳也願意接受嗎？」

    「我可以。」

　　他嘆了口氣，靜靜地看著我，我瞬間覺得無地自容。

    「妳再好好想想吧，我先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