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鴻夢 - 梅妃（上）

隔壁家二毛和家人遠遠盯著，半晌二毛走近，小心翼翼地用腳挑了挑血泊中的人。

死了沒？

二毛他娘有些擔心：「吐了這麼多血，死狀怪可怕的！躺在這沒人收屍，我怕招晦氣。」

他爹不怕：「怕他作甚？咱們有這勳章，軍人的東西能鎮邪。看，上面有青天白日的圖樣，陽氣多足！」

「哦哦……等等，應該賣了換錢，沉甸甸的，一定很值錢。應該能連續吃上幾天紅燒肘子。」他娘說。

「不，咱們上繳國家哇！這可是大功勞，說不定能當中央委員……」二毛不依。

幾人正在爭論不休，柳驚鴻卻忽地奇蹟似的睜開眼，一點一點爬起來。

「有鬼啊！」三人邊尖叫邊作鳥獸散，躲回屋裡閂上門。

柳驚鴻茫然地瞪著眼睛，發了好一會呆，才抹去嘴角的血，顫巍巍地伸出手，摸到了掉在一邊的拐杖，抱著小仁兒的屍身，搖搖晃晃站了起來。

他麻木地挪著腳步，去了橫尸崗，把小仁兒葬到艷秋的旁邊。

他在附近撿了段髒繩子，打了結，拖來一塊石頭踮腳，把繩子掛到歪脖子槐樹上，然後站在石頭上，踮了腳，望著兩人的墳，腦袋伸進繩圈裡。

「艷秋，小仁兒，我可以來找你們了吧？」他輕聲問。

可是他一提兩人名字，他們的音容笑貌就在腦海中浮現了出來──艷秋抱著他哭著說「活著就好」，小仁兒哭著說「爹爹不要死」。

柳驚鴻緊緊閉眼睛，狠著心腸，撂下話：「你們都已經去了，管不了我生死！」

兩母子的幻影走了，他就要蹬開石頭上吊，卻又來了一個朦朦朧朧的人影。

是杜月笙。

「我會拼命守住上海的。因為這裡有我的一切，有你……我最放心不下的人就是你。」

「為什麼你還要出現？」柳驚鴻哭著伸手，想撥開那個人影。「沒良心的杜三，你走開，別礙著我上吊！」

「杜月笙」輕輕戳了戳柳驚鴻的臉，一副老奸巨滑的模樣。

「柳老闆，你答應過我的啊，要用唱戲來交換，可不能蹧蹋自己。」

還唱什麼戲？他悲愴地想。這世間的座兒放棄了他和他的戲，他什麼都沒有了。

「杜先生，你不也放棄我了嗎？」他問。

「給我唱一輩子的戲。」

「一輩子……」

柳驚鴻喃喃地重覆了一遍，神情悲傷地鬆開掰著繩圈的雙手，跌坐在地上。

「杜先生，你是不是又騙我？就算我殘廢了，一無所有……你仍會當我一輩子的座兒，聽我唱一輩子的戲嗎？」

杜月笙的幻影舉步就走。

「杜先生，等等我！」柳驚鴻抓了拐杖，爬起來，叫喊著踉蹌追上去。「等等我！你回答我啊！」

不就是唱一輩子的戲麼？

他給杜月笙唱什麼戲都想好了──他錯過了杜月笙的六十大壽，得補上一齣戲，唱完以後，他再死。

這戲，江小蓉那小妮子一定搶不了的。她一定學不來。柳驚鴻欣喜地想。他一路上把這戲編完練完，那小妮子怎麼都偷學不了。

《梅妃》。只有他能唱梅妃。

他一路追逐眼前似有若無的幻影，追憶著他的似水年華。

一路上他聽得有人說他是瘋子，他不管，他就要從雲南昆明一路唱到杜月笙家門口。

由第一折唱起好了。

唐明皇愛極了妃子江采蘋，喚她赴上陽宮家宴。
「今日在上陽宫大開家宴，為的是選江妃貌美如仙。
喚將來與諸弟一庭相見，一家人叙情話共慶團圓。」
唐明皇下旨：「高力士傳旨，命江妃上殿。」
「遵旨。萬歲有旨：命江娘娘上殿──」
江采蘋上場。
「在深宮卻好是曉妝初罷，聽宣呼驚動了宮樹棲鴉。
因此上冒輕寒快移蓮駕，經上林又只見香霧籠花；
來到了上陽宮盈門車馬，我只得忍嬌羞叩見天家。」

柳驚鴻把他腿上的殘疾拋到了腦後，他是那輕移蓮駕，腳步如蝶穿花的梅妃。

中秋夜，他穿堂入室，看到杜公館的客廳裡坐滿了人，除了杜月笙一家以外，還有黃金榮一家和張嘯林一家，正在笑談喝酒。

「對不起得很，在戲院剛唱完，被記者纏上了，雖然很快甩掉了趕過來，卻還是晚了些。黃老闆見諒，張大帥見諒，各位見諒。」柳驚鴻笑著拱了拱手。

他開口就喊了黃金榮和張嘯林最喜愛的稱謂，兩人樂呵呵地擺手。

杜月笙佯怒：「柳老闆啊，你怎麼就只和我大哥二哥打招呼。我呢？」

「梨月生。」柳驚鴻很乾脆地扔下一句。

黃金榮和張嘯林都拍桌大笑。

杜月笙不以為忤，倒笑得像老狐狸：「是啊柳老闆，鄙人梨月生，今兒擺中秋家宴。您顧著唱戲餓了一整天，還要不要吃我杜家大廚的淮揚名菜啦？今兒有紅燒獅子頭、平橋豆腐、蟹黃湯包……」

這杜三簡直就是他肚子裡的蛔蟲，知道他素來饞嘴，故意在這時候如數家珍似的報菜名，還都是他最愛吃的。

柳驚鴻肚子不爭氣地咕嘟一聲響了，嚥了嚥唾沫，說：「當然……當然吃啊。杜公館廚子做的菜可都是公認一等一的好。好杜先生，好杜三爺，快喊開席好不好？」

杜月笙忍著笑搖頭，繼續逗他：「還有白袍蝦仁、水晶餚肉……」

柳驚鴻知道他在作弄自己，一瞪眼，索性豁了出去，捻了蘭花指，食指點在他鼻尖上，換了假嗓，抑揚頓挫地喊了一嗓子。

「我額好陛下——」

杜月笙哈哈大笑，拉他在自己身旁坐下，笑說：「千金難買柳老闆一句『好陛下』，有你這一句，開一百席讓您吃上三天三夜也沒問題！」

他喊了開席，又捏了捏柳驚鴻手腕：「是該養胖些。明明給你吃很多補品的……怎麼就不見長胖？」

柳驚鴻雖餓，吃得卻很挑剔，每碟菜只夾一兩筷，淺嘗即止。

「今兒中秋要給各位唱堂會的，要是吃飽了撐著胃，氣不好使。」

他笑著喝完最後一口湯，拿傭人遞上的毛巾擦了手，拿了酒壺給黃、張、杜三人逐個斟酒。

「三位爺想點什麼戲？」他笑問。

江采蘋給諸王斟酒：「親把瓊杯和玉斗，為承寵命不知羞。」

張嘯林說要看他來一段水滸傳扈三娘的武戲。杜月笙說唱哪出他都愛。黃金榮大概喝多了，趁柳驚鴻斟酒，暗暗地扯他袖口，摸了摸他細皮白肉的手，又伸腳踩了踩他的腳，大著舌頭開口。

「和小杜搭戲來一出《彭公案》裡的《畫春園》，行不？」

席上，漢王暗牽江采蘋衣，以足踩江采蘋足。江采蘋很不高興。

家宴上其他人的臉色登時像打翻了醬油缸般精彩，柳驚鴻一張臉也登時垮了下來。

那《畫春園》是齣「粉戲」，說的是有個九花娘，好獵男色，某天與捉拿她的徐勝大戰三百回。其中一幕，武生會扛起九花娘的三寸金蓮，抱著臀部，一邊聳動一邊下場，俗稱「端下」，實在粉得不忍卒睹。

我和杜先生才不在你們面前演這下流的戲！柳驚鴻心裡暗罵一聲，不作聲掉頭就走。

「王何舉止太輕浮！
本當面向君王奏，
又怕同根起怨仇，
回身直下丹墀走。」

杜月笙知他心氣高，邊笑著追上去，邊回頭打圓場。「大哥莫要介懷，柳老闆他不太能喝酒，一定是行酒數巡有點醉了，我喚他回來就是。」

他拉著柳驚鴻，悄聲勸：「驚鴻，我額好驚鴻，給個面子唄！唱大哥二哥都愛聽的《思凡》，好伐？」

柳驚鴻一瞪眼，佯怒不依：「你大哥手腳不乾不淨就算了，還叫咱們唱這麼露骨的粉戲？這事兒沒完！」

「你不是說在編《梅妃》，琢磨了很久可是靈感不夠麼？待冬天我送你兩瓶梅花擺在你鴻福班房裡，保證是名株，栽在最好的青花瓷裡，讓你天天賞著花嗅著香味兒編戲……我額柳老闆，您看怎麼樣？」

「這還差不多，還要在院子裡栽株梅樹。我戲文還沒編完，可中間一段的做工已經想好了，家宴完了，你來鴻福班瞧瞧？」

「行，都依你。」

柳驚鴻最後也沒真像江妃那樣恃寵離席，素著臉唱了雅俗共賞的《思凡》，三家都開心。

高力士唸白：「只因江娘娘素性愛梅，萬歲爺十分見喜，吩咐咱家，將東京、上林各種梅花，都要移栽宮中，好討娘娘歡喜！萬歲爺親自題名，叫做梅亭。今天傳旨上來，要到梅亭設宴。」
內侍遞紅帖：「啟禀公公：江南驛使進梅。」
高力士看帖：「同心梅、珠梅，這倒新鮮！收下了！」
「啟禀公公：庾嶺驛使進梅。」
「綠英梅、紫蒂梅，很好很好。收下了！」

月夜下，柳驚鴻把鴻福班眾人都趕回房歇著，只剩他和杜月笙在院落裡。

杜月笙一手執著劇本，一邊讀白。

「妃子，你看梅花盡開，暗香浮動，疏影橫斜，好不幽雅，又見你玉骨冰肌，淡妝素服，真乃是梅花遜你三分白了！從此以後，孤家便喚你作『梅妃』如何？」

柳驚鴻一福。

「若蒙天恩，賜號『梅妃』，妾身真榮幸萬分了。」

兩人合唱。

「到此間真算得俗塵都淨，有情人常願得歲歲長生。」

「今日孤家十分歡喜，梅妃，你何不就在花前，作驚鴻舞一回，以助雅興？」
江采蘋說了句「領旨」，執白玉笛翩翩作舞。
「下亭來只覺得清香陣陣，整衣襟我這廂順節徐行。
初則似戲鞦韆花間弄影，繼則似捉迷藏月下尋聲；
耳聽得激繁雷鼓聲漸緊，則學那竦身軀素襪揚塵。
忽騰空好比那鶴翔天回，忽俯地好比那鷗掠波平，
忽斜行好比那燕迎風迅，忽側轉好比那鶻落雲橫；
渾不是初眠柳臨風乍醒，渾不是舞柘枝偃地成形；
驀回身便好似仙鶴立定，只餘那藐姑仙花影繽紛。」

柳驚鴻演著那才貌兼備的梅妃，優雅地引聲而唱，舒展著柔軟的筋骨。

他很滿足，心中想：這驚鴻舞是我們兩個人的，我獨跳，你獨賞。

一舞既終，杜月笙欣賞地笑說：「『聲如鶯鳴身如柳，翩若驚鴻貌若仙』，說的可不就是柳老闆您嘛？等你首映，我鐵定要讓這兩句登在上海灘所有報章頭版上！」

「貧嘴！」柳驚鴻心中竊喜，嘴裡卻趕人。「戲聽過了，去去去，您快回去陪您的妻妾兒女過中秋。」

「好你個柳老闆，趕座兒呢？我陪你過中秋不好麼？」

「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柳驚鴻那時覺得有些可惜：驚鴻舞過後的戲文只有梗概，他總覺得缺了點味道，沒法寫出最好的詞兒，練的時候也不太能入戲。

待他再琢磨琢磨。

柳驚鴻想著想著，這戲就一直擱著了，沒演上。

可是他現在懂了。

他從無一次覺得自己入戲如此之深。

他從前還是唐明皇的寵妃，還沒經歷過楊貴妃橫刀奪愛之痛，也沒經歷過安史戰亂之悲。

梅妃，那個能文善舞的梅妃，偏偏在情一字上一敗塗地；那個善作驚鴻舞的梅妃，多麼驚豔絕倫的人物，卻偏偏湮沒在時間巨輪、茫茫人海之中。

從前他唱悲劇，以為已經極盡淒美，如今卻知道，不過是少年不識愁滋味，為賦新詞強說愁罷了。

世間紅顏薄命，韶華易老，有情人有緣無份，天下事興衰無常。

梅妃之悲，不止是一人一時之悲，更是世世代代之悲，只有真正經歷過才會懂。

「唉，不想我江采蘋落得這般景況！萬歲呀萬歲，你戀新忘舊，竟忍心把舊日恩情，付之流水麼？想起從前恩愛情形，形影不離，何等親密！難道就輕輕拋棄了麼？」
「可嘆我與梅花一同孤另，怎比那閒桃李獻媚爭春；
我只怨俏東風太無憑準，全不曉冶楊花水性天生。」
「展鸞箋不由得寸心如剪，想前時陪歡宴何等纏綿。
論深情似不應藕絲輕斷，難道說未秋風團扇先捐。
或許是戀新歡日長生厭，定有時尋舊夢笑並香肩。
但到今月幾圓翠華不見，在樓東卷珠箔望眼都穿。
賦此篇怎解得愁腸百轉！待何日訴相思淚落君前？」
梅妃下場了，唐明皇和楊國忠上場。
「啟奏萬歲：大事不好了！」
唐明皇問：「卿家何事驚慌？」
「安祿山造反，殺破潼關，不日就到長安了！」
唐明皇大驚失色：「哎呀卿家呀！有何妙計，可退賊兵？」
「臣早料安祿山必反，萬歲爺不聽！如今事起倉卒，如何抵敵？莫如聖駕先幸蜀中，等待天下勤王……」

柳驚鴻經過了昆明戰役，在兵荒馬亂中出了雲南。

他不知道杜月笙還在不在上海，或者像路上的難民說的，大多國民黨的人，沒被殺也沒被抓的，都隨著蔣介石撤到了臺灣。

「臭杜三，最好別落在共產黨手上，更別隨了共產黨！」柳驚鴻恨恨地低聲罵。「沒良心的國民黨把我丟在雲南自生自滅，還有你，沒良心的杜三，就算你到了臺灣我也要渡海峽找到你！」

安祿山一路揮兵入宮，江采蘋來不及走，徬徨地唱著。
「縱橫胡虜登金殿，喊殺聲中火燭天！
宮嬪傷臥聲慘顫，血濺丹墀紅更鮮。
回身且向梅林閃，如雪刀光逼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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