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千公里等於零 - 小太陽的管制員之路

身為一個塔台管制人員，我覺得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要有很迅速的反應能力和沉著的態度。

而我，石川晴子，沒有上述任何一項特質。

但是，就算這樣的我，卻在二十五歲這一年春天，當上全日本最繁忙機場的塔台管制人員。

老實說，我也忘了我為什麼會去考管制人員，我只記得我被自己的朋友糊裡糊塗地帶進去。

然後莫名其妙地成為了精神指標。

「石川都做得到了，為什麼你做不到？」成了受訓期間我最常聽到的話。

最後在抽籤時，我抽到了東京羽田機場，而帶我進航空管制這份工作的朋友，則到了伊丹機場。

當我第一天上班，面對著全日本最繁忙的機場和空中無數的航班時，我看著手中的無線電發射器，才總算有一種所有人的生命都掌握在我的手中的真實感。

我覺得，我辦不到。

可是，既然都已經撐到這裡了，我便不再有推託的理由。

就這樣，實習結束後，我被調到塔台管制席早班，開始了我的航空管制員生涯。

第一天凌晨三點，天根本沒亮我就得到機場去，微涼的天氣加深了我對這份工作的不安。

「大家早安，今天早上應該不會有太大的狀況，不過和昨天一樣，C滑行道以及E12滑行道預計在0200到0530會關閉維修，請多注意。」早會時，我環顧四週，每個人看起來都像是身經百戰的老手，唯獨我一個人像是搞不清楚狀況的路人。

「噢對了，今天我們有個新人加入。」早班主任東川國知看向我：「石川，自我介紹一下吧。」

「是。」我輕輕地吸了一口氣，站了起來：「我是石川晴子，請多指教。」

「呀，好可愛的聲音啊。」突然間，坐在中間的一名女性笑了起來：「讓人心情都變好了呢。」

「啊......謝謝前輩。」

「我是離場席的松田佳香，請多指教。」

「是......請多指教。」

「那麼，妳第一天上班......我請一個老手帶妳吧，高橋？」主任看向另外一邊的男性。

「是。」他站了起來，一臉嚴肅的看著我：「高橋隆，請多指教。」

「請......請多指教......」嗚啊，為什麼要瞪著我看......

「高橋！」松田前輩開口了：「幹嘛這樣嚇後輩呢？」

「我沒有嚇她啊。」莫名被唸的高橋前輩看向松田前輩。

「人家只是一個新人而已，不要瞪她。」接著，松田前輩轉向我：「小晴，抱歉喔，這傢伙就是這麼兇，不要太介意。」

「不......不會的。」

「要是他欺負妳就跟我說，我去跟他老婆告狀，我跟她老婆是老朋友了。」

「不要亂教她啊！」高橋前輩怒吼。

「好了好了。」東川主任出來打圓場：「時間不早了，大家快準備吧。」

我將耳機插在管制席耳機孔，窗外漆黑一片，只有機場上的跑道燈和航廈燈光照進管制塔，和實習時日正當午的機場光景完全不一樣。

「唔......」我瞇起雙眼，想要看得更清楚，卻徒勞無功。

「緊張嗎？」突然間，高橋前輩的聲音響起：「不用緊張，就像妳訓練的時候一樣，而且這個時間還不太會有飛機，放心吧。」

「是......」聽見高橋前輩平靜的聲音，心中懸著的石頭也放下了。

或許前輩是個親切的人也不一定。

就在這時，遠處的地平線透出一抹亮光。

「天亮了。」松田前輩說道。

蛋黃般的太陽浮出地平線，伴隨著耀眼的陽光。

「真美啊......」我不禁掏出手機，將這一幕定格在照片中。

「喂。」沒想到這份工作還有這樣的福利，我想我開始愛上這份工作了。

「喂。」以後還會看到什麼呢？日落？下雨？我想起來了，聽說颱風的時候可以看到颱風來襲欸！

「喂！石川！」伴隨著高橋前輩的怒吼，一本書砸到我的頭上。

「什麼？前輩？」我連忙轉過頭。

「什麼廢話！？飛機！」高橋前輩怒火中燒，指著窗外剛脫離跑道的台灣虎航A320客機。

「啊！對不起！」我連忙拿起無線電：「Smart cat 216, so…...奇怪，怎麼沒聲音！？」

「發射鈕沒按！」高橋前輩氣得大罵。

我果然還是不太適合這一行啊。

天亮以後，高橋前輩輕輕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下來一下。」

看著高橋前輩冰冷的表情，我輕輕地顫了一下。

「妳到底在搞什麼鬼！」在開晨會的會議室裡，高橋前輩用力地拍會議長桌，生氣地怒吼著。

「對不起......」

「短短一個小時，妳讓兩架飛機滑錯地方，三架飛機要求重新指示，四架飛機催促塔台回應，請問一下！妳真的有受過訓練嗎！？」

「有......」

「訓練了還這樣！？」

「對不起......」

高橋前輩輕輕地嘆了一口氣，用溫和的口氣說道：「石川。」

「是。」我抬起頭，只見他眉頭緊鎖，用嚴肅的眼神看著我：

「妳知道這份工作，最重要的資質是什麼嗎？」

「呃......快速反應能力和沉著的態度？」

「不。」他搖了搖頭：「是對這份工作的責任和熱情。」

「可是......我......」

「石川，我問妳，妳真的準備好了嗎？」

「我......」我的眼前模糊起來。

「沒關係，不用回答，妳先休息一下吧。」

說完，他便離開會議室。

我看著我的無線電跟耳機，突然間，我感覺一股熱流滑過臉頰。

「前輩......」我回到管制台找到高橋前輩，他正管制著滑行中的班機。

「怎麼了？」

「我知道有點過份，可是......我可以去機場休息一下嗎......」

「去吧。」他平淡地說，連頭也沒有回。

「謝謝前輩......」

走在前往機場的聯絡道上，我看著清澈的藍天，想起以前的夢想。

其實，松田前輩不是第一個說我的聲音很可愛的人。

從幼稚園開始，老師便說我唱歌很好聽，嗓音也很棒，於是便一直推薦我去參加唱歌比賽，也因為這樣，我到高中以前的生活過得很充實，甚至還得到了：「晴天歌手晴子」的稱號。

當我升上高中時，我被聲優經紀公司的人相中，這也是我第一次知道了「聲優」這份工作。

他們說我很有潛力，要是栽培得當，我將會是未來的明日之星。

於是，被他們說服的我，決定去挑戰試鏡。

正當我對前途感到一片光明時，意外發生了。

試鏡那一天，我的聲帶受到嚴重感染，幾乎發不出聲音，無奈之下，我只好放棄了試鏡。

「石川小姐，抱歉，不過我們已經找到更棒的人了。」

這封簡訊至今仍然保存在我的手機裡，因為它宣示著我的聲優夢，在還沒開始前就畫下了句點。

我一直反覆地看著這一切，直到畢業。

而在畢業那天，我的朋友突然神秘地對我說：

「小晴，妳的聲音真的很可愛，要不要試試看做一份也很看重聲音的工作啊？」

就因為這句話，我成了航空管制員。

高橋前輩說這份工作要有熱情，可是，我真的有嗎？

砰！

我迎面和一個人撞在一起。

「啊，對不起。」我拍了拍身上的灰塵，仔細一看。

我撞到了機師啊！

「你還好嗎？」我連忙伸出手，想要扶起他。

但是對方已經先行一步站了起來。

不行，我得趕快離開！

「沒事就好，那我就先走了。」我露出了一個僵硬的微笑，像逃難一樣逃回了塔台。

中午，當換班的人員上場後，我那亂七八糟的第一天終於正式畫下句點。

我拖著疲憊的身軀，耳朵旁邊彷彿還繚繞著無線電呼叫聲，電波雜訊聲和高橋前輩的嘮叨聲。

「還要過多久這樣的生活啊......嗯？」就在這時，一股拉麵的香味傳來。

「哇！是新拉麵店。」我朝向香味的方向看，一家新開的拉麵店正大排長龍。

那是一家連鎖店都設置在機場的拉麵店，主打各機場所在地區的特色口味拉麵，當我還在北海道時，我便品嘗過新千歲機場那充滿濃郁味噌口味的味噌奶油拉麵，哇......想到這裡我的肚子都餓起來了，雖然時間有點早，但還是早點吃午餐吧。

走進店裡，果然是高朋滿座，我點了拉麵，並請店員幫我找座位。

「這位客人不好意思，現在桌子都滿了，不知道能不能請您和別人併桌呢？」

「可以的，謝謝。」

服務生帶我到一個雙人位，而對面早已坐著一個穿著襯衫的人，應該是上班族或是準備出差的人。

「久等了，您的拉麵。」不愧是拉麵店，不到五分鐘就送來了。

漂著雞油的湯頭香味撲鼻，療癒了我疲憊的身軀。

「啊。」就在這時，我注意到碗裡漂著蔥花，木耳和筍乾。

忘記跟他們說不要蔥花，木耳跟筍乾了......

算了，這種東西，挑掉就好了。

反正好同事會幫我吃嘛~

「那個......」就在我快樂地夾起剩下的筍乾時，對方說話了。

我抬起頭，剛好與對方四目交接。

這不是早上的那個飛行員嗎！？

我嚇了一大跳，連忙道歉。

「啊！對不起！」

沒想到，他不但不生氣，還笑著揮了揮手對我說：「沒關係啦，反正我也喜歡吃，就給我吧。」

「真的嗎？那就不好意思了。」

最後，我的蔥花，木耳跟筍乾還是到了他的碗裡。

我們一邊吃著拉麵，一邊聊起天來。

「今天早上真是抱歉，然後剛剛又丟不喜歡吃的東西給你......你一定覺得我是很冒失的女生吧......」

「不會啦。」他對我笑了笑。

「對了，還沒跟機長自我介紹，我叫石川晴子，在羽田機場管制中心工作。」

「喔，我是台灣虎航機師黃勝凱，叫我小凱就可以了。」

咦？台灣虎航？

「怎麼了嗎？」

「請問是今天早上降落的IT216號班機嗎？」

「呃......對啊。」

那不就是今天被我管制的其中一班飛機嗎！？

「真的非常對不起！」

「有什麼問題嗎？」他似乎嚇了一大跳。

「今天是我第一次值早班，你們聯繫我的時候我不小心看日出看呆了，所以花了一點時間才回應！」

「咦！？原來是這樣啊......」他看起來一點也不生氣。

「造成你們的困擾，真的非常抱歉！」

「沒事啦沒事啦，不過能見到妳，我也覺得很開心喔。」

突然說出這句話，我嚇了一跳。

「咦？」

「妳的聲音很可愛，就像聲優一樣。」

「真的嗎？」

「是啊，讓人一大早就精神起來了呢。」

「真......真的嗎？」我感覺我的體溫正直線上升，就算被稱讚過聲音很好聽，可是不管聽幾次，我還是會緊張。

「啊，抱歉，第一次見面就說這個好像有一點......」

「不！不會的，很多人都這麼說喔，說我的聲音很好聽。」

「是真的啊，真的很好聽喔。」他對我露出了溫暖的笑容，他的笑容，有一點帥氣。

「妳一定是暈船了吧。」當我把早上的事情分享給小雪聽時，她露出了嫌棄的表情調侃我。

「嗚......才沒有！」

藤川雪—我都叫她小雪，是一個嘴巴很毒，但是很溫柔的人，一直以來我們照顧著彼此，所以到了東京，我們便索性住在一起，成了室友。

「可是聽妳這樣說，妳就是對他有好感啊。」

「才沒有！我只是覺得他的笑容很帥而已。」

「算了。」她喝了一口茶：「話說妳的管制員工作怎麼樣？」

「還好啊，同事很親切，也對我很好。」我突然想起早上被高橋前輩罵的事情。

「妳......不是想當聲優嗎？」

小雪突然提起這件事情，令我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我......我也不知道......」

「我們公司很歡迎妳喔，考慮一下吧，如果妳要的話，我也可以當妳的經紀人。」

小雪就是一個新創聲優經紀公司的經紀人之一，事實上，這家經紀公司就是我們的學姊創辦的。

可是，既然都已經花了那麼久的時間跟精力，我希望自己至少在管制員這塊領域得到什麼再來考慮。

「......我再考慮一下。」

「妳一直都是這樣，一直猶豫不決。」小雪的口氣聽起來有些失望。

「......」

再給我一點時間吧。

我暗自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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