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曦的大房子 - ４－３又摸又抱的小孩

雨還在下。

蜜芬媞重新抱住巨型馬鈴薯，幸福地抱著馬鈴薯苗曦。

「馬鈴薯、馬鈴薯、馬鈴薯……」

「對不起啦，我想爬起來一下。」

空氣中飄滿許多愛心泡泡，這讓苗曦更加感到不自在，於是在蜜芬媞快要哼出歌之後，終於打破自己的沉默。

苗曦現在穿著比毛衣外套厚重許多、似乎可以當作鋼板的馬鈴薯布偶裝，即使躺著也耗費不少體力和心力，而且因為馬鈴薯身形的關係，現在的處境就跟翻肚子的烏龜一樣。

房間已經變得靜悄悄。

就在不久之前，蜜芬媞用咬牙切齒的怒視發出嚴厲的警告，彷彿在說要是誰敢接近馬鈴薯，就會被她咬得遍體鱗傷；緊接著，她的情緒激烈到誰都沒辦法對抗。

雖然要打昏冬瓜這種很小的生物很容易，但是小星和鈴芝不僅沒有出手，反而加以安撫，但完全無效，還差點被抓傷和咬傷，最後因為賽希兒被推得滾了好幾圈，滾到外面才一起離開房間。

只剩乒乓球。

苗曦完全沒想過蜜芬媞這隻冬瓜居然會主動黏過來，黏得無法無天。

「我要起來一下，妳先走開，不然到時候真的會把妳壓扁。」

「閉嘴！人家不想聽到妳的聲音。」

「姆！怎麼突然又在兇我了？」

「閉嘴啦！咬妳咬妳咬妳咬妳咬妳咬妳喔。」

蜜芬媞爬到苗曦身上連續跺腳，直到馬鈴薯布偶連半點聲音都沒有才氣喘吁吁地停下。

「反正我現在就是要爬起來！」

苗曦手腳並用，用划水的動作朝地板拍打和踢腳，讓胸前的冬瓜重心不穩，隨著動作的起伏加劇，憤怒的聲音逐漸轉為驚慌，最後以「唉唷」的慘叫作結尾。

蜜芬媞滾到地板滾得暈頭轉向，但苗曦仍然沒辦法將馬鈴薯身體順利雙腳著地，手腳越來越沒有力氣了。這身布偶實在很沉重，不僅如此，還因為劇烈的運動出了許多汗，導致現在變得更加悶熱。

咚、咚、咚。重新站起的蜜芬媞衝向馬鈴薯苗曦，像火箭一樣跳起，用頭鎚撞擊。

根本不痛不癢，但這股微弱卻堅持的力道讓苗曦心裡很不好受。

「可惡的病毒！病毒病毒病毒——」

「妳再叫我一次病毒，我真的就要生氣了，小心壓扁妳喔。」

「快變回馬鈴薯。快點快點快點！」

「我才不是馬鈴薯。吼！我要脫掉這個奇怪的服裝了啦。」

苗曦絞盡腦汁回想當初穿上馬鈴薯的過程，想盡快脫身而出，想離開房間然後跑去找小星和鈴芝。

穿上著馬鈴薯才不是為了鬧彆扭變成動也不動的馬鈴薯，是為了晚餐鬧脾氣的事道歉。

想摸摸賽希兒和蜜芬媞，想看看小星有沒有在生氣，想知道黑冬瓜躲在哪裡，但現在卻被自己搞得只剩蜜芬媞在這裡一直堅持馬鈴薯馬鈴薯馬鈴薯。

「可是妳說過妳是馬鈴薯，是人家的馬鈴薯，閉上嘴巴！」

說到一個字的時候，蜜芬媞再次跳去衝撞馬鈴薯苗曦。

咚。

很小的咚，將苗曦的焦急瞬間歸零。

小小的漣漪，引起滔天巨浪，放棄起身的苗曦用力滾動馬鈴薯身體，以粗暴的掙扎發洩熱到崩潰的情緒。

跌到地板的蜜芬媞還沒發出叫聲就被碾過去。

「為什麼我要穿這種東西？討厭討厭討厭討厭——！脫不掉脫不掉脫不掉，笨蛋笨蛋笨蛋！」

苗曦發狂地打滾，撞到床鋪的時候怨恨著為什麼又有障礙，猛力將腰部和胸口往上挺。

結果就像車輪從馬路爬上人行道一樣，她發現自己居然已經躺在床上，雖然頭有點暈，但只要稍稍改變姿勢，讓雙腳踩到地板就能從坐轉為站立了。

比一氣呵成還要快，當她回過神，自己坐在床上，差點往後躺，但用力踩住地板就能保持平衡。

接下來是站著保持平衡。

反正趕快脫掉這身沉重的奇怪布偶就好。

情緒總算是比較冷靜了。

蜜芬媞趴在地上，動也不動，散發著微弱的起起伏伏，苗曦很確定那就是自己失控所造成的後果。

冬瓜又受到傷害了。

苗曦感覺好像有東西噎住喉嚨，胸口也跟著鬱悶，想前去抓起冬瓜放在身邊，但手腳都動不了，因為怕自己的動作又會造成更多大的傷害。

「……居然真的壓人家。」

蜜芬媞用悶悶的怒氣站起身，然後面向苗曦。

「對不起……可是我好想脫掉這個衣服。」

「乖乖當人家的馬鈴薯就好了！」

「為什麼啦？我已經受夠了，我只是想摸摸妳們，跟妳們道歉，想好好相處而已。」

「那妳就閉嘴當馬鈴薯，人家會照顧妳。」

「欸？應該是我來照顧妳吧。」

「妳什麼事情都做不好！只會搞砸，人家都被妳害慘了。」

「姆——好過分，那妳又怎麼樣？那麼小一隻是要怎麼照顧我啦？」

「雖然人家比較小，但比妳還要成熟，只要妳聽人家的話就沒問題了。」

「聽什麼話啦……閉上嘴巴動也不動嗎？」

「對呀，妳都已經知道，為什麼還不照做？」

「那我就不能聽妳的話了。」

「好吵好吵好吵，人家不想再聽到妳這隻病毒的聲音，為什麼就是不能安靜呢？」

蜜芬媞衝到馬鈴薯苗曦的腳邊，緊緊抱著大聲嚷嚷。

「啊！妳這樣害我會不小心壓到妳，走開啦。」

「閉嘴啦！」

「噢——！」

受到蜜芬媞的超級小拳頭一陣陣全力搥打，馬鈴薯苗曦一時驚嚇，整個人往後躺，倒在床上。

蜜芬媞則是從地板被彈起來飛到棉被，翻滾好幾圈後暈了過去。

靜默之中幾乎只剩苗曦的喘氣。突然，黑色冬瓜糖糖出現在她的眼角餘光，站在枕頭，走到她的臉頰旁邊。

「妳要做什麼啦……」

「剛好路過。」

「幫我啦，等一下蜜芬媞這隻冬瓜醒來又會開始叫我馬鈴薯和病毒，然後叫我不准說話。」

「哦？」

「唉……穿這種東西很熱，我想脫掉，想睡覺了。」

「是嗎？那給妳打一針涼快的針，藥效持續到天亮。」

糖糖伸出附有倒刺的尾巴，在苗曦面前晃來晃去。

「不要！脫掉而已幹嘛要打針？幫我想要怎麼脫掉啦，我現在好累喔！」

「這一針很輕，幾乎沒有感覺，會讓妳感覺好很多的。」

「我想跟媽睡覺啦！」

苗曦煩躁得用力搥床。

「是嗎？這樣妳就跟小孩沒兩樣。」

「那又怎樣？我就是小孩啊，會乖乖聽話的啦！」

「好吧。看在妳承認自己的份上。」

糖糖應聲後就爬到馬鈴薯苗曦頭頂的位置，爬上爬下，從腹部到腿部都在爬。

當苗曦的心中疑惑濃烈到化為不耐煩的時候，手腳忽然有一種鬆脫的感覺。

緊接著，馬鈴薯變得四分五裂，彷彿攤開瓣狀西瓜，而僅穿著內衣褲的苗曦躺在正中央，她立刻坐起，把馬鈴薯布偶裝推下床。

「差點就要熱死了……」

「是嗎？倒是沒流多少汗。」

「很悶啊。」

「要打針嗎？」

「我不要！好了，謝謝，已經沒有妳的事，去睡覺，讓我靜一靜。」

「我夜行性的。」

「姆——那妳可以到一邊去，別一直盯著我看。」

「妳可以穿上衣服。」

「等一下，我在整理頭髮。吼，妳可以不要看啊，轉過去啦。」

「我只是很好奇沒穿衣服還一臉無所謂的小孩到底在想什麼。」

「姆——哪有無所謂？說得好像我完全沒穿一樣。我等一下才要回我的房間穿，妳不要再盯著我看了。討厭。到底是在好奇什麼啦……噢！糟糕。」

苗曦不耐煩地爬起身，拿被子遮掩時，發現暈倒的蜜芬媞。

「她在睡覺，因為她不是夜行性。」

「……可是我覺得她的樣子不像在睡覺欸。」

苗曦像貓看老鼠那樣仔細觀察蜜芬媞的呼吸，然後伸出食指想戳戳看。

「難道妳要吵她起來嗎？」

「才沒有，就只是摸摸看。」

「蜜芬媞的脾氣很壞，被吵醒更兇。順便提醒妳一件事，她對馬鈴薯布偶特別敏感，這就好像鬥牛和紅布，情緒來的時候她連半個字都聽不進去。」

「……好啦，那我不吵她。」

「幫她蓋被子。」

「她真的是在睡覺嗎……我覺得一定不是，怎麼可能突然就躺在這邊睡著？姆——」

「那我來打針好了，蜜芬媞和妳，自己選一個。」

「什麼什麼？為什麼突然又要打針？」

看到糖糖再次露出不懷好意的尾巴，苗曦嚇得用棉被包住自己。

「以為這樣很安全？」

「好啦好啦，我幫她蓋被被……」

苗曦找到佈滿蘋果圖案的毛毯，輕輕地給蜜芬媞蓋上，只留小小的橢圓臉。看起來就跟熟睡沒兩樣。

完成不吵醒蜜芬媞的任務後，苗曦重新縮回棉被，繼續盯著糖糖左搖右晃的尾巴。

「這樣好多了。」

「她不是妳的朋友嗎……」

「算是吧。」

「她明明就是被我害到暈過去，很有可能會死掉，妳應該要救她的。」

「冬瓜沒有妳想的那麼脆弱。」

糖糖往前一跳，在苗曦快要寒毛倒豎之前雙腳落地。

「難道妳們會變很大隻嗎？」

「比妳還大。」

「那麼大喔！」

「妳又沒多大。」

「不是啦，我是說這麼大——」

苗曦像抱住山一樣張開手臂。

「冬瓜又不是怪獸。」

「原來……可是，那妳知道我媽為什麼變小隻了？我好希望她可以趕快變回原樣。」

「我又不是人類。」

「妳住在我媽的房子，為什麼還不知道？」

「我今天第一次看到她。」

「為什麼？賽希兒呢？」

「去問她，我最近才住在這裡的。」

「妳以前住在哪裡呢？姆——妳要走去哪裡？」

「再問我問題就給妳打針。」

「又沒有惹妳生氣…而且為什麼有事沒事就要打針？哇啊啊——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見到抬高尾巴暴衝的糖糖，苗曦嚇得倒退再倒退，揪緊被子，露出眼睛盯著停下的危險的黑冬瓜。尾巴仍然向像毒蛇般伺機而動。

「我就是生氣了。一點也不可愛的人類小孩。」

「……明明就很可愛，爸媽都這麼說我的。」

「哦，哪裡可愛？」

「妳又抱不動我，哪知道我的可愛？」

「用看的就知道。」

「可是妳很小隻。反正只要知道我很可愛就好了。」

「是嗎？被子拿開，可愛就不要用被子遮。」

「這樣說也對……」

苗曦縮回被窩，鑽了鑽，費一番工夫才鑽出來，然後移開被子。換個姿勢，跪坐在糖糖面前，像鴨子般坐下，雙手撐著床。

「這樣可愛了吧？」

「妳還是不穿衣服嗎？」

「哪有——姆！妳好像都在捉弄我。一點也不可愛，哼。」

重新包住身體的苗曦鼓起臉頰，紅著臉生悶氣。她開始在內心責怪起鈴芝，想著要是沒有穿上那個莫名其妙的馬鈴薯布偶套裝，就不會變成現在這樣。

「誰叫因為妳笨笨的。」

「一點也不可愛！黑冬瓜，討厭。」

「這時候妳稍微可愛了一點。」

糖糖說完，立刻讓苗曦轉過身。

「咦？什麼意思？為什麼又變可愛了？」

「因為妳笨。」

「姆——我就笨啊。我自己知道的。」

然後，想到離家的決定以及後來發生的種種，苗曦把臉埋進膝蓋，越想越鬱悶。

「心情不好？」

「……對啦。我本來應該要乖乖地留在家裡陪媽，她都已經心情不好，但我還是繼續惹她不高興，連我也跟著不高興，最後是我自己跑出去了——到底該去哪裡比較好？我不知道……可是跑到這裡，她也跑過來，還要我叫她姐姐……該怎麼辦才好？」

「關我什麼事？」

「……關心我啦。」

因為被拒絕得實在太乾脆，苗曦遲了好幾秒才能夠反應，但哭也哭不出來，應該說完全不想哭，現在反而有點生氣，臉則是連耳根也紅透了。

不過把想說的話說出口之後，心裡倒是有明朗許多的感覺，雖然還是不太懂，但苗曦覺得讓鈴芝抱一抱或是自己抱抱她，那麼問題就解決乾淨了。

「打針嗎？」

「不要！我要去跟媽一起睡了——妳不能跟過來喔。」

苗曦用被子包著身體下床，踩到馬鈴薯布偶套裝便回頭警告已經在枕頭旁坐著的糖糖。

「去吧。」

「妳也不能從天花板跑進房間，知道嗎？」

「……」

將自己藏在枕頭底下的黑冬瓜糖糖，背對著燈光蜷縮身軀，呼出苗曦緩緩嘗試靠近才察覺到已經睡著的細微鼾聲。

「……不是說夜行性嗎？為什麼睡著了——那，讓我摸摸一下下就好……摸摸看。」

苗曦伸出手掌然後剩發抖的食指持續貼近，深怕會被黑冬瓜的倒鉤尾巴給刺傷。

現在近看仔細觀察，就會發現糖糖也是圓鼓鼓的曲線，毛髮又細又軟，渾身散發著毛絨絨的柔光，彷彿饅頭或麻糬般的甜點，靜靜地主張屬於自己小小的生命和佔有的空間。

很想抱起來聞聞看。

但就算她的尾巴已經放軟，卻還是露出鉤刺。這隻冬瓜果然比刺蝟還要危險。

瞥見蜜芬媞，苗曦立刻轉念。既然一樣是冬瓜，那就選不怎麼危險的冬瓜，盡情地摸得夠。

屏住呼吸好幾秒，經過掙扎，苗曦最後打消念頭。要是蜜芬媞突然醒來，那又是另外一種的棘手。

「摸摸而已……」

忍不住預想被兩隻冬瓜怒目而視的苗曦垂著頭，沮喪地走來走去。

果然還是很想摸。

看著她們睡得非常沉，睡得非常飽滿的模樣，苗曦越看越心癢癢。

「就摸一下……又不是在欺負……」

苗曦爬上床，放輕所有動作，因為憋住呼吸也太過粗暴，所以她打起萬分的精神讓自己全身放軟，自然而然爬到兩隻冬瓜的中間，如同用棉花替霜淇淋擦藥消毒那麼的小心。

輕輕碰觸蜜芬媞的臉頰，苗曦差點被比布丁還要柔軟的觸感給衝昏腦袋，但她仔細地告訴自己要放輕鬆。接著，布丁般的觸感變得非常有彈性，越是細心感受，越可以體會到冬瓜的溫度以及小小的奇蹟。

苗曦一次又一次撫摸著蜜芬媞的頭髮、肚子跟手腳。雖然短短的，但因為放慢動作的緣故，時間彷彿不斷地被拉長。

此時，她的心情比空白還要平靜，看著冬瓜的起起伏伏，可以的話，苗曦希望自己變成冬瓜的體型也沒關係，只要對方不會產生受威脅的恐懼就好。

不知不覺，蜜芬媞從暈倒的模樣轉為香甜的睡臉，讓苗曦在寧靜的激動之中昏昏欲睡。

沒多久她就已經睡著了，側睡在蜜芬媞身邊，睡得跟她一樣香甜，輕柔得像雲朵。

黑冬瓜糖糖爬出苗曦的頭髮，跑去關掉燈的開關，之後就消失在黑暗裡。

過了一段時間，門板悄悄敞開，溜進關上門的人影，在苗曦身旁躺下，如天使羽翼般再次緊抱著她，讓已經雨停的深夜更加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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４－３又摸又抱的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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