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曦的大房子 - １－３夢想的學習單

「妳看，連名字都沒有就這麼黏人了。」

「……這是老鼠？」

苗曦隔著三步的距離詢問散發幸福泡泡的鈴芝，想確認正在梳理毛髮的兩隻白色團狀生物是不是跟自己所認定的一樣。

「有了，你是大芝麻，你是小芝麻，剛剛好呢。」

「老鼠啦！長得差不多的老鼠，哪有大跟小？」

看著兩團動來動去的毛絨生物，苗曦越看越不順眼，一陣怒火湧上心頭。

「妳看，他們都說好，很高興有自己的名字。啊，這兩個小可愛……」

「……那我怎麼辦？肚子餓。」

「放冰箱，自己拿。」

「欸……媽，我想吃熱騰騰的！」

苗曦靠前撒嬌，但隨即被揮開。她終於漸漸感到母親身上有些不對勁，因為她只對著老鼠露出笑容，打從心底的笑容，心花怒放，釋放著天真無邪的笑臉。

然而，對於自己的女兒卻是連冷眼相待都嫌浪費時間。

被這樣敷衍，苗曦十分不高興，想把溢出的怒氣出在家裡的兩隻新成員，但具體行動還未有頭緒。

「三明治冷的也很好吃，我做很多，應該夠妳吃飽了。」

「我也要摸。」

苗曦面無表情地伸手過去，反正先攪亂鈴芝的心情就對了，

「不要！妳住手！看他們都嚇壞了，妳去忙妳自己的事啊。」

「放籠子啦，亂爬怎麼辦？籠子在哪裡？妳有買嗎？」

看著鈴芝將差點四處逃竄的兩隻寵物鼠捧在手心，甚至不惜遠離自己縮到牆角，苗曦心裡更不是滋味，想連她都一起欺負，更想把罪魁禍首關進寵物應該待的地方。可是翻遍了全新的塑膠袋，只找得到飼料和飲水器。

「乖喔乖喔乖喔，別怕別怕，怪獸已經走遠，再不會有怪獸接近你們了。」

「籠子！這兩坨黴菌是要睡哪裡？媽，妳正常一點啦！」

「我一直都很正常，該做的事情都有完成，所以多出的閒暇時間就照顧他們。不正常的是妳，自己看看現在什麼時間。」

「兩點啊，以為我不會看嗎？噢……兩點，過中午了……為什麼不叫我起床啦？媽妳很討厭吔，應該要叫我起床的……」

苗曦瞥了掛在牆上的時鐘，驚覺到自己居然睡過頭而且還是太過頭。心虛低頭，靠著責怪鈴芝的心情才重新抬起頭。

「有叫過啊，但沒有用，妳睡得跟黴菌一樣黏在被子裡，還差點被妳踢臉，睡相真差。」

「我不是黴菌！哪有人把自己的孩子比喻成黴菌啦？」

「天底下也沒有哪個孩子會把這麼可愛的小動物說成黴菌。」

「媽，如、如果有一天我和黴菌溺水了，妳選哪一邊救？」

「都不救，因為妳會游泳。」

「那我腳抽筋怎麼辦？」

「一起撈起來吧，反正都是黴菌。」

「這兩隻到底從哪裡撿來的啦！好討厭喔！」

苗曦氣得滿臉通紅，暴跳如雷，將往沙發走去的鈴芝給攔住。

「寵物店生太多，免費領養的。是不是該對大芝麻和小芝麻道歉了？」

「芝麻……憑什麼要我跟老鼠道歉？我不要，媽都只對牠們好，都不照顧我！為什麼！」

「噢！妳音量控制一下，太大聲了。另外，媽媽還是有在照顧妳，只不過妳也該學著自己來，先從分工合作簡單的部份開始，慢慢的讓妳學會家事，這絕對是有好處的。」

「不知道啦！我要去刷牙了，妳是笨蛋！」

苗曦氣得語無倫次。

「苗曦，聽媽媽的話，至少今天要做到把曬乾衣服收進來，晚餐的碗盤也要洗。」

「晚餐別吃就沒有問題——啊，不是。」

「妳不想要拿回手機了嗎？」

「可是那本來就屬於我的東西……」

看著鈴芝將兩隻已經呼呼大睡的黴菌鼠輕巧地放進紙盒，緊接著表情變得烏雲密佈、雷電閃爍。苗曦知道大事不妙了，偏偏這時候肚子卻餓得咕嚕咕嚕叫，然而兩隻圓滾滾的老鼠睡得非常有韻律，心裡頓時感到十分不平衡。

「苗曦妳這孩子，我現在不想看到妳。看是要寫作業還是吃妳所謂的早餐，反正妳要做好應該做的事情，之後再看妳要不要到我面前搗蛋，到時我一定會修理妳。」

「為什麼已經有我了還要養這兩隻氣球啊？呼——呼——呼！」

苗曦蹲下身，對著紙盒裡的老鼠不斷吹氣，像吹熄生日蠟燭一樣用大嗓門製造小型狂風。

兩團毛球紛紛驚醒，驚慌失措地到處逃竄，卻因為空間狹小而擠在一塊繞圈圈，甚至互相打架又抓又咬，吱吱大叫。

就在苗曦以為要被搥頭的時候，鈴芝捧著紙盒放到身邊，分別捉住兩隻受驚嚇的老鼠，安撫完才放回去，然後把飼料和寵物飲水器全部收拾好，然後悶聲不響的走出家門。

關上門沒多久，苗曦覺得心跳越跳越厲害，準備衝去換掉睡衣，剛好鈴芝已經回到家，整個人攤在沙發，失魂似的望著天花板。

關於老鼠的東西消失得乾乾淨淨，彷彿從沒有存在過。

「媽，妳把老鼠抓去哪裡？」

「送人了。剛好樓上還是樓下我也不知道，有個好像高中生還是大學生的樣子看到牠們就說很可愛，我覺得沒問題就送出去了，相信牠們會過得很好。」

「為什麼？我都還沒摸到……」

苗曦心裡湧起使雙腳站不穩的恐懼，很想再見老鼠一面，很想再聽鈴芝興奮得天真笑語，然而現在什麼都沒有，眼前的她好像成為了空殼，比起一丁點一丁點充電更像是漏電和消風。就算再次動起來，狀況大概不會好得了多少。

「妳過來一下。」

「要打哪裡？」

「算了……」

「好啦，可以打頭。」

「以後不會再打妳了。妳去寫作業還是吃三明治怎樣都好，找一件事情做。」

「嗯。」

縮回脖子後，看鈴芝有氣無力的模樣，苗曦心底有許多罪惡感翻騰，想著要讓她快點打起精神，就順從的點點頭。梳洗完畢後，她有個非常可行的好主意。

寫作業和吃三明治同時進行。

將冰箱裡裝盤的三明治端出，放在客廳桌上，接著跑進房間翻出暑假作業的其中一份。

當初打算留到最後再做，因為這份作業說簡單不簡單，說是困難卻沒什麼好困難的。總之，現在派上用場了。

總之，就是要找個話題讓鈴芝打起精神，至少要吸引她的注意。

「媽，妳從以前到現在有什麼夢想？這是作業喔，我在訪問喔。妳不回答我就沒辦法做了。」

「……作業？我看看。夢想啊……夢想……夢想……感覺這個作業好像在挖人秘密，真噁心。」

「夢想不是秘密，一點也不噁心，媽妳快點回答啦。」

苗曦坐在沙發，看鈴芝拿著學習單的表情已經有了變化，便開心地抓起三明治咬了幾口，然後繼續觀察。

三明治很好吃，就算冷冰冰的也另有一番風味。最重要的是，盤子裡有好多個三明治，或許應該有十幾個，都以牙籤穿插固定著。

只要等鈴芝思考結束，就等於完成一份暑假作業，邊吃邊等，還可以沖淡沉悶的氛圍。苗曦對自己的計劃感到不能再滿意更多了。

「夢想，苗曦有什麼夢想？媽媽想知道。」

「妳先說嘛，吃完再跟妳說。」

「嗯——跟妳爸爸結婚還有為他和我自己生一個乖巧的女兒。」

「什麼嘛，不是都完成了嗎？而且感覺好像……嗯……我想想看，完成的夢想算是夢想嗎……」

「沒有喔，還差一點。要是女兒能乖巧就好了。」

「咦？媽剛才說什麼？我有怎樣嗎？」

苗曦眨著眼睛，想知道自己在想問題想到出神的時候漏聽的模糊語句。

「沒什麼。是啊，夢想全部實現了，高興得哭出來了呢。」

「沒有啊，媽哪有哭？」

「在妳出生的時候哭。那是什麼眼神？不行哭嗎？」

「可以哭啦可以……」

「換妳說了。」

「……很大的房子，想要進去很大很大的房子。」

苗曦放下三明治，用雙臂誇張劃了圓，彷彿擁抱天空般的手勢。但鈴芝卻只是拿起盤子裡的三明治，情緒毫無波動地吃著。

「跟誰住？」

「不知道，只是想住進去看看，我昨天說想去的地方就有那種大房子，好像兩層樓高，看起來很棒，睡覺的時候有夢到。」

「苗曦，房子的大小不重要，重點是跟誰住，從古時候到現在都沒變過。」

「我知道啦。夢想而已，想想而已。」

「想想而已？妳現在重想，想清楚再跟我說，像是想成為什麼人物呀，像是要做什麼事呀，潛水到海底之類的，都可以。」

「可是那些不重要，這裡沒有問學生的夢想。媽，在實現夢想過程中有遇到什麼困難？又是怎麼克服的？」

苗曦把剛才自己吃剩的三明治塞進嘴巴，伸手取走第二個，然後看著鈴芝邊咀嚼邊思考的眼神。

「先別管作業了，妳的夢想比較重要。唉，所以我才覺得奇怪這個作業到底怎麼搞的。」

「我的夢想剛才說完了啊，現在是作業時間，作業就是作業，媽配合一點啦。」

「等一下。妳仔細想想看，這份作業是不是有必要把每個家長的過去全部挖出來？太奇怪了，為什麼一張紙和幾行問句就一定得回答？苗曦，妳是笨蛋嗎？上面寫什麼就照做什麼？」

「為什麼可以扯到這麼遠啦？媽，要先做完這張學習單的問題才能寫作文，作文題目是我的夢想，妳沒回答學習單的題目，就會害我寫不出來。妳才是笨蛋。」

「哦？」

「夢想啦，妳完成夢想的過程啦。」

「妳的夢想呢？」

「吼！就說不是我了，現在是妳要回答這些問題！」

「做媽媽的想知道女兒的夢想有這麼困難嗎？我就是現在想知道。」

「大房子啦！大房子大房子大房子大房子大房子大房子大房子大房子大房子大房子大房子，大——房——子！」

感到頭部和胸口都快要炸開，瞬間搶過學習單的苗曦站在沙發上連續噴出重複一個詞加以發洩，握緊拳頭的同時，像搥釘子那樣打了鈴芝的頭頂一下，打下去才知道大事不妙，縮回的手捂住不敢置信的嘴巴。

但，什麼事都沒發生。鈴芝沒有任何反擊，只是愣愣地望著苗曦的暫停呼吸。

苗曦打算自己打破尷尬。

「我又不是故意的……有沒有怎麼樣？」

「沒有。繼續寫作業吧。」

「……」

看著鈴芝的眼裡好像失去了光亮，苗曦立刻被罪惡感給噎住，經過重複閉眼和睜眼幾次後，客廳還是一片靜默，決定由自己解開這快要窒息的循環。

「那我要問了。妳完成夢想的過程中遇到最大的困難是什麼？」

「家人反對。」

「怎麼克服的？」

「遠走高飛。」

「當下的心情？」

「啊——終於，下定決心、遠離所有問題就輕鬆多了。類似這樣的心情。」

「咦……那就是離家出走了，為什麼？妳有後悔嗎？」

苗曦放好學習單，問著吃起三明治的鈴芝，想讓她盡可能多說話。

「沒有。」

「如果是我的話就會，然後跑回來敲門。」

「哦。」

「媽以前是壞小孩嗎？什麼時候才變好的？是因為認識爸爸之後？」

「作業的問題不是已經問完了？」

「這個是我自己想問的。」

苗曦忽然有點明白鈴芝為什麼想追問的原因。

「去寫作業。我想休息睡覺，好累喔，幫媽媽拿一條被子好嗎？拜託妳了。」

「三明治多吃一點啦，都咬過了，而且是妳自己親手做的。媽，不要躺著，不要睡覺，回房間，我在跟妳說話欸。吼！對不起，我打了妳，還手沒關係啦！我不會還手啦，拜託妳不要再這樣子了啦……」

眼看已經側躺和蜷縮的母親發出呵欠聲，苗曦更加賣力地搖動逐漸懶洋洋的身軀，卻沒想到反而將她給搖進夢鄉。

罪惡感再次籠罩而來，如果沒有火冒三丈爆吼，苗曦真的就不知道該做出什麼表情和動作了。

最後，手臂發痠的苗曦悶著氣走進房間，搬出冬天蓋的厚棉被，用頭頂住，然後往鈴芝身上砸過去。

「大笨蛋！懶蟲！跟妳講話累死我了啦！」

結果還是沒有半點反應，但苗曦既看不到更不想知道，因為棉被將鈴芝完全覆蓋，在拿著學習單回房之前，確認有鼾聲的起起伏伏便關上門。

看起來簡直就是被棉被附身的懶蟲。苗曦邊寫作業邊用笨蛋的罵聲塞滿心裡。

學習單那部份之後再說。原以為能藉由「夢想」這個話題來讓鈴芝恢復精神，沒想到搞得更糟。說到底，都是她的錯。苗曦心想。

好事發生了。苗曦換自動鉛筆的筆芯時，發現算數作業的進度已經完成接近一半，比想像中的還要超前許多。其實自己才不笨。

「哈啾！」

苗曦關掉冷氣，摸摸空虛得發叫的肚子。想起客廳桌上剩的三明治應該蠻多的，於是，拿著作業衝開房門。

「媽，妳看我寫這麼多了！」

客廳一片昏暗。

「嗯。」

「……」

點亮客廳後，苗曦看著窩在沙發上的奇怪生物，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

與其說是鈴芝被棉被附身，倒不如說她變成了棉被。她用棉被包住全身，變得像是蛋糕捲，只剩一張臉，無精打采地凝視虛無。但再怎麼揉眼都無法抹去的是鈴芝那龐大的棉被身軀表面長出許多蘑菇，雪白色的菇，欣欣向榮。

然後一眨眼就消失不見了，感覺好像是縮回身體。

除此之外，鈴芝似乎變小了。雖然是佔滿整個三人座沙發的體型。

除此之外，三明治全部不見了。盤子上放了兩張大鈔。

除此之外，她也沒有要起身做別的事情，例如起身煮飯。明明都已經超過下午五點半。

「媽，我的肚子好餓，妳檢查完作業就去煮飯好不好？啊，收衣服，我收衣服，妳煮飯，晚餐吃完再換我洗碗。媽，現在不是睡覺的時間啦。」

苗曦不停搖著鈴芝的身體，也就是厚厚軟軟的棉被。

「幫我，買晚餐。」

「咦？錢？那個不需要，我也不知道要怎麼買才好，我要妳現在煮飯，切水果也可以啦。」

「超商。」

「便當？麵包？我不要妳這樣，妳起來去買啦——這樣的話，乾脆一起餓肚子好了。為什麼妳要這樣子？」

眼看鈴芝依然無動於衷，苗曦急得快要掉眼淚，使出渾身解數去推，甚至跨坐在上面壓，也完全拿這一大團蛋糕捲懶蟲沒辦法，文風不動。

「讓我休息。冰箱還有食物。」

「不要，我什麼都不會，什麼都不想做，就等妳起來啦。」

話是這麼說，但肚子無法爭氣再等下去的時候，苗曦跑去翻翻冰箱，最後，乾脆拿著大鈔衝出家門，衝到附近的超商，將許多飯糰和麵包跟飲料裝袋結帳，對著店員怒罵一聲「要妳管！」便轉身離去跑回家，全部倒在桌上。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是妳自己不打我的！晚餐在這裡，吐司在這裡，這是我的份，其它都隨便妳，然後明天早上我要看到妳做的三明治，我先吃了！」

以命令式的語氣發飆完，苗曦抓起飯糰和巧克力牛奶，坐在懶蟲身上，怒氣沖沖地吃完非常糟糕的晚餐，肚子很脹。

飯後，她將陽台曬的衣服收進來整理，將母親的部份放在鈴芝懶蟲身上，自己的則是帶進房裡。

接著，苗曦回到鈴芝旁邊，使勁對著懶蟲拳打腳踢發洩一番，但感覺像打沙包，越打越明白自己的拳頭力量根本就是棉花球。無論跳和壓還是狂風暴雨的連打，苗曦的攻擊對棉被懶蟲來說絲毫不成威脅。

反倒是自己流得滿身大汗，躺在地板稍作休息後，就想乾脆去洗個澡再去睡覺。

邊洗澡邊想著該如何對付懶蟲，好讓鈴芝回復到稱職的母親，這樣自己也能鬆了一口氣。在那之前，至少要維持住這個家的機能，真是重責大任。

就算把頭髮吹乾了，苗曦仍在苦腦，看了客廳的桌上一眼，從超商買來的食物好像都沒動過。懶蟲依然待在沙發動也不動。於是，發出氣憤的哼聲，準備走進自己的房間。

背後傳來壓力和風聲，伴隨光線的迅速黯淡，鈴芝懶蟲咚的落在苗曦前面，背對著她，像毛毛蟲一樣爬了起來，爬到床上。超級大隻的毛毛蟲。

「我的床耶！妳變得這麼大隻、又肥又短，是要我躺哪裡？不管了，我要拿回我的手機，打電話跟爸爸告狀！」

結果，鈴芝和爸爸的房間是鎖著的。

「在哪裡？我說鑰匙，妳一定藏在身上吧？媽，妳不要這樣！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了！」

衝回房間的苗曦在床邊繞來繞去，但就是無法跟鈴芝面對面，因而氣急敗壞。

「睡覺吧。」

懶蟲忽然身體縮了又縮，恰好空出可以適合苗曦塞得下的小小空間。

「這到底是什麼構造啦？媽怎麼會變成這副模樣？」

苗曦直接把心裡的疑惑說出口，順便挾帶一陣完全無效的拳打腳踢，然後爬上床，鑽進鈴芝特別留的小空間。

沒想到躺好之後，鈴芝居然側身將臉轉了過來，這讓苗曦感到一絲絲希望。

「妳明天一定做早餐喔，我確定材料有夠。媽，妳快點變回來啦。」

「嘎嘎。」

「什麼啦。」

「嘎、嘎。」

「……笨蛋。我要關燈了。」

苗曦決定無視鈴芝口中發出無意義的怪聲，更不想面對她變得像是幼兒般圓圓的臉孔。

這一切都不合理，太奇怪了，是在做夢吧，奇怪的惡夢。

背後傳出細微的穩定鼾聲，苗曦總算鬆一口氣的同時，睏倦和煩惱接二連三佔滿腦袋，但終究還是入睡。

半夜的時候，她猛然起身。

被冷醒的，冷氣變得很強。

「好黑。」

苗曦聽著懶蟲的鼾聲以及冷氣的吹風，眼睛適應黑暗後，熟悉的房間擺設多了一種神秘感。

她開始感到害怕，因為自從懂事以來，她躺床後便是倒頭就睡，一覺到天明。像現在這個時間點，天和燈都是暗的，意識卻清楚得要命。

「好冷。」

縮著身體發出顫抖，苗曦看向身旁睡得香甜的鈴芝懶蟲。真的就是身旁睡了一條大蟲，又白又胖又柔軟的蟲。

苗曦確定那是母親的味道，這點絕不會錯。雖然感覺變淡了。

這時，鈴芝醒了，眨著眼睛。

「怎麼了？」

「……我去把溫度調高一點。」

「過來。」

「……」

苗曦二話不說，翻過懶蟲那龐大的身體，雙腳踩地就走向書桌，摸了摸便抓起遙控器。上升兩度、三度、五度，調到二十八度才停止。

「好熱。」

「妳脫掉啊。」

爬回床躺下後，苗曦背對鼓著腮幫子發嗔的鈴芝懶蟲。

還需要一點時間才能入睡，偏偏這點時間在等待的時候特別漫長。

「好熱。」

「回自己的房間啦。」

「……」

鈴芝懶蟲滾下床，爬到書桌，遙控器發出電子音，氣溫明顯地隨著運轉聲響的變化而降低。在苗曦準備要翻身時，就將她壓住。

「媽！我不能呼吸了啦！哇啊哇啊——哇啊……啊……咦？」

以為被龐大的身軀壓住會非常難受，沒想到正好相反，感覺像雲朵蓋在身上，可以自由挪動手腳，但想要掙脫的時候，要動的關節就會被擠到沒有空間。

很溫暖，還有一種安詳的幸福感。

「睡吧。」

「媽……」

漸漸地，苗曦打個長長的呵欠，眼皮越來越重，沉入夢鄉，看見了大房子。

凝視很久，想到該向前踏進時，天空顛倒過來，頭就撞上地面就醒過來了。

天花板跟地板剛好對調，苗曦爬起身，伸個長長的懶腰，想躺回去，卻發現床只有自己而已。

還是有點睏，但還是起身走出房門。

時鐘的時間是九點多，日光透過陽台和玻璃照進客廳，相對陰暗的沙發上，趴著一隻鈴芝懶蟲。

正在睡覺。

「媽，說好的早餐呢！妳怎麼可以自己吃？」

從廚房返回的苗曦抓起昨天買來的吐司，丟向鈴芝，因為塑膠袋裡面少了一半吐司，但到處都找不到三明治或任何有關吐司的食物。

「……」

「媽，這一點都不好玩，已經夠了！這種處罰我不要了！」

推了幾下懶蟲，苗曦從放雜物的房間氣沖沖地搬來大彈力球，對著鈴芝的方位，用力推送過去。

「媽這個大笨蛋！噢！」

彈力球撞上鈴芝懶蟲，隨即彈回苗曦面前，反應不及的她就被撞得跌坐到地板。

「……妳再繼續鬧下去，信不信我離家出走給妳看？找爸爸告狀！」

苗曦重新抓著吐司，當作流星錘不停敲打那棉花白的龐大身軀，很快地，手痠了就沒力氣發火，於是坐在懶蟲身上吃起烤都沒烤過的吐司。

意外的好吃。

以前吐司都是經由鈴芝之手烤過才上桌，而自己起床後刷牙洗臉完，拿了就吃，偶爾早起的時候，瞥見還在加熱的吐司片，但一直以為那是生的，因為沒有任何果醬或其它配菜在上面。

剛才氣炸的關係沒多加留意，拆開就順手拿起放進嘴巴咀嚼，生吐司的味道出其不意的可口。

配個果汁，早餐很快就打發掉了，還吃得有點飽，比想像中吃到鈴芝做的早餐還要飽很多。

桌上除了昨晚買多的食物，還有超商的找零。

如果鈴芝繼續維持那副懶蟲模式，那接下來有好幾天都要依賴超商解決肚子的需求。

就算不是超商，也是靠自己。畢竟，從出門到去超商選食物、結帳、返家，靠的都是自己。

這樣說來——苗曦心想——好像只要有夠多的紙鈔就能活下去。就算待在外面也是一樣。

「媽，給我錢。」

「……」

「不要再縮著了啦！我要錢是因為要買東西吃，還包括妳的份。吼。」

無論苗曦怎麼搖動，但鈴芝也就只有半睜開眼，再來就沒有更多的反應。

「我要離家出走了，就算沒有妳那些紙鈔，我還是有存錢，我真的要走了！」

苗曦將靈機一動的念頭說出口，原本想激起鈴芝的注意，但「離家出走」這四個字卻逐漸在心裡產生了重量，延伸的計劃一氣呵成。現在只剩決定的餘地。

「……」

「真的啦！雖然我可以靠走路，可以靠腳踏車，不過要是我去車站搭車的話，只要坐著就會——去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喔，到時候妳後悔都來不及了啦！因為找不到我！」

「不要。」

「現在才說已經太慢了，我今天就要出發，就算用光撲滿的錢也要找到大房子，一定找得到，然後我要住進去，然後我要跟爸爸一起住，然後媽妳就自己像這樣慢慢爬過來，如果到時候求我一下下，我還是會稍微考慮一下下的喔。」

並非決定階段，苗曦決定要立即付諸實行，順便把這個計劃當作武器，反擊開始有所動作的鈴芝。

「不好。」

「哼，我要去準備行李了，有本事就來阻止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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