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詭故事》 - 〈三 ‧ 等〉

叮叮噹……

「歡迎光臨。」

這是一家有五十年歷史的咖啡店，除了提供不同種類的咖啡、茶品和特色飲料外，還提供一些簡餐。

兩年前的秋天，我帶著一身疲憊與傷痂，下定決心離開那個爾虞我詐的社會，也離開那個無比繁華的大都會，來到這個寧靜而偏遠的小鎮重新開始。

第一次踏足這個小鎮，第一間光顧的店舖，便是這家充滿歲月痕跡的咖啡店。古老的裝潢，深褐色的木製桌椅，不分晝夜地為店舖抹上昏黃的七彩琉璃吊燈……這兒像被世間，甚至時間所遺忘，彷彿是一個時間凝結的處所。

店主是一位白髮蒼蒼的伯伯，不但泡得一手好咖啡，也是一個品茗專家。他從沒有問起我的過去，但從他那雙飽歷滄桑的眼睛，也許他早已猜到一切。看破不說破，大概是老一輩的涵養吧。在他手把手的教導下，我總算掌握了沖泡咖啡、茶品的基本技巧。最後在他滿意的目光中，我接下這家咖啡店的鎖匙。

丟棄過去的我，成為咖啡店的新主人。

店務交接期間，他訴說著這家店的歷史，也千叮萬囑一件我必須遵守的事。

「每逢雨天，有一個上了年紀的女士必定會來，靠著窗邊的一號桌必須留給她。這點妳一定要記住，絕不可忘。答應我。」

我欲探問，可是看著伯伯認真複雜的眼神，我忽然不想問了，鄭重地點了點頭應允。

這，也許是另一個故事吧！

※

秋去冬來春又至，我在這兒迎來第一場雨。

咖啡店外烏雲密布，靜止著的時間不斷沉澱。店中除了撲鼻的咖啡香氣，還夾雜著一絲絲霉雨的氣味。

叮叮噹……

「歡迎光臨。」

一道微微佝僂的嬌小身影，帶著一陣淡淡花香緩步走進咖啡店。

雨水沿著紫色傘面流淌下來，在地面形成一灘水跡。老奶奶露出一個尷尬的微笑，急急將傘子放到雨傘架上，可惜歲月拘限著她的靈活。我連忙上前接過她雨傘，幫她放到架上。

「抱歉，又弄濕地面了。」有點靦腆的清澈聲音，跟她的年紀有點不太相符。

「沒關係，請不要放在心上。」

她徑直走到一號桌，將「留座」的木牌推到桌邊。待脫下大褸後，她的身形更顯嬌小。

「妳就是這兒的新店主吧！」老奶奶嘴角漾起一個親切的笑容，柔聲說，「請給我一杯熱青檸蜂蜜薑茶，一杯熱黑咖啡。謝謝。」

「好的，請稍等。」取回那個留座牌子，我返回開放式小廚房準備飲料。

一般的飲料三明治等東西，都是在小廚房處理的。我一手沖泡著飲料，透過吧枱望向靠坐窗邊的老奶奶。她大概就是老店主提過的人吧！

老奶奶看上去六十來歲，可從稍稍佝慺的姿勢，可推測其實際年紀約莫大於看上去的。她穿著頗為講究的套裝，就連襯衣領上的別針也別得規規整整的。年紀雖已不小，但配上花了不少心思畫上的妝容，讓人只感到貴氣而不甚顯老。她專注地看著窗外被雨水沖刷得模模糊糊的景致，像漫無目的，又似在等人。直至我送上餐飲時，她才回首沖我一笑。

我將熱青檸蜂蜜薑茶放到她的面前後，猶豫地捧著餘下的咖啡。

「這杯放到我對面便可，謝謝。」

我淡淡一笑，如言將黑咖啡放到空無一人的位子前，微微欠身離開。

鎮上人口不多，光顧咖啡店的人自然屈指可數。在這樣的下雨天中，店內只有兩枱客人。一對情侶，以及這位老奶奶。

我整理著小廚房的杯盤，不時瞟向老奶奶的方向。

她伸手慢慢將咖啡杯的杯耳轉到她的左側，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優雅地捧起面前的杯子啜了口，兩眼笑得彎彎的，愜意非常。飲料上白煙冉冉，她指尖摩挲著杯沿，目光卻依舊落在窗外。

雨比之前下得更大，將窗子敲得直響，彷彿外邊有人在叩窗似的。

整個下午，她的目光便流連於杯子、窗外，以及手上的小說，間中也會落在空無一人的對座上。

暮色初起，她示意結帳。我將黑色帳單夾送到她的桌上，便退回櫃台。她離開時輕笑著接過我遞給她的雨傘，身影便融入日暮微雨之中。

※

無論是微風細雨還是滂沱大雨，那位老奶奶都一定會出現。

可能是一種特別的情意結，又或是下雨於她而言隱含著一種意義。

有一次大雨瓢潑，我沒有開店，一直窩在咖啡店二樓的居處，我在這兒的家。

躺在床上，看著斑駁的天花板，只覺得自己的心跟這天花板一樣，遍體鱗傷。

聽著雨水嘩啦啦地撞擊窗戶，在玻璃上形成層層堆疊的浪濤，突然一陣刺耳的電話鈴聲，劃破室內停滯的空氣。原不打算接聽，那鈴聲卻不甘罷休似地響個不停。百般無奈，我只好披上外套，踩踏著拖鞋走到樓下店面去。才打開燈，電話鈴聲便停了下來，當下瞥見一個看不清的嬌小人影正站在玻璃店門前，輕敲著門。

「不會吧……」

我匆忙打開店門，迎來熟悉的花香。

「奶奶，妳快進來吧！」我攙扶著她，隨手將紫色雨傘擱到雨傘架上。「這麼的大雨天出門很危險的。」

老奶奶有點委屈，嫋嫋地說：「抱歉，為妳添麻煩了。可是……我真的想來這兒坐一會。」

看著她的表情，聽著她的話音，我不由得放輕語氣，拍拍她的手背：「沒關係，我只是擔心妳獨個兒來前來會遇到危險，而且這天氣出門很容易著涼的。」

她向我搖了搖頭，仍舊走到一號桌坐了下來。見她安頓好，我連忙找了條毛巾，又倒了杯熱水，好讓她擦乾衣服和暖暖手。

「一杯熱青檸蜂蜜薑茶，一杯熱黑咖啡？」她每次都是獨個兒坐到相同的位置，點著相同的兩杯飲料。

「是的，謝謝。」經歷了大雨洗禮本應一身狼狽，我卻從她身上看見灑脫。

我站在崗位上準備著飲料，她坐著眺望窗外看不清的景色。店舖內就是我與她兩人，兩人之間夾雜著雨聲、水沸聲，以及擺鐘規律的響聲。

為她送上兩杯飲料，這次我多送上一盤曲奇。她略感意外，微微垂下眼睛。

「妳……不好奇？」聲音依舊溫柔，卻帶著一種蒼鬱感。

「是有點好奇，不過，我不會問。」

「……我總算明白，為甚麼他會願意將這店子交給妳打理了。」再次抬起頭，蒼鬱的感覺已被溫柔包覆起來，一絲不透。

我們相視而笑，沒有多說甚麼。客人安靜依舊，店主寡言如故。

※

在小鎮的生活已踏入第十年，我與老奶奶也成為熟悉又陌生的朋友。

自從那次她冒著風雨前來，往後即使遇上再惡劣的雨天，我依舊會做基本的開店準備，迎來她這個唯一的客人。

每個人身後，何嘗沒有一個故事？她有她的，我有我的，大部分人之間都是一條條平衡線，有些貼得近一點，有些離得遠一點。我喜歡這種平衡的感覺，不相交，便不會真正的遠離。

十年了，縱使妝容再精緻，也掩不去歲月在她身上留下的明顯痕跡。即便是我，眼角亦已爬出些許細紋。

誰，也敵不過時間。

一號桌，一個人，兩杯飲料，以及一個雨中午間。

今天起來，天色灰灰暗暗，不久便開始灑雨。我的頭自昨夜起便疼得厲害，一如這天氣，整個人同樣昏昏沉沉。

下午，她依舊打著那紫色的傘子來到這兒，只是今天的容顏有點過分蒼白。

不待她開口，我便直接為她奉上那兩杯飲料，並貼心地將咖啡杯的杯耳旋至她的左側。

今天的她沒有看向窗外，倒是一直盯著對座的咖啡，就連自己面前的杯子都沒碰一下。

瀟瀟大雨中，店內只有我與她。我無聊地擦拭著杯子，想著茶葉和咖啡到底還剩多少。

叮叮噹……

「歡迎光臨。」

反射性喊話，我連忙放下杯子快步走往店門，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正推門進入。我未及開口，對方已先一步說話。

「她已到了。」男子微微抬手，示意我不必招呼，然後徑直走向一號桌。

男人身材頎長，輪廓彷彿希臘雕像般深刻，是那種讓人一見難忘的俊美。而且，我肯定曾經見過他。

默默退回小廚房繼續作業，從剛才起頭便疼得愈發厲害，讓我難以思考到底在甚麼地方見過這男人。

用力戳著額角，希望舒緩疼痛，目光不自覺地瞟到一號桌那邊。男子與老奶奶不發一言地對望著，雨水敲打著他們旁邊的窗戶，玻璃倒映著咖啡店內的一眾裝潢物品。我揉了揉眼睛，是倒映著……只有物品？我居然疼得眼花了。

傍晚無聲降臨，大雨還未休歇。我將黑色帳單夾送到她的桌上，再次退回櫃台，彎身在下方的小櫃子內尋找止痛藥。

隔了一會，聽到一陣腳步聲停在櫃台前，我停下手上動作站直身子迎向客人。

剛才的男子牽著一個年紀相仿的女人站在櫃台前，那女人丹唇輕啟，那悅耳的聲音相當熟悉。

「謝謝妳一直以來的照顧，我終於等到他了。」女人微微欠身，她身旁的男子也向我點頭微笑。「再見了。」

「妳……」突然頭痛得說不出話來，就著模糊的視線，我只看到他們撐起那柄紫色雨傘，消失在暮雨之中。

※

之後，我高燒了一整晚。

第二朝醒來異常疲累，最後決定休業一天。

雖然人是高燒後的狀態，腦袋倒是清醒得很。我拖著綿軟的步履走到店內那面釘著無數照片的留言板前，終於在一角找到一張開業初拍下的照片。照片上是兩男一女，一個看著輪廓應是老店主，另外兩人就是昨天的男女。我小心翼翼地取下照片細看，老店主坐在鋼琴前溫情地看著那鋼琴旁的男女，那男捧著小提琴立於琴側，女子則輕靠著他，笑得無比燦爛。

翻轉照片，是數行流麗的文字：4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MOJrNtqWc
「賀呂大哥咖啡店開業，4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DHEQGf0XD
祝大哥業務一帆風順。4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CiEwsL7Fh
綺華、啟程謹上」

我看著照片中的三人，想著昨日種種，意外地發現心中竟無半絲害怕。

「雖然很久，但總算是等到了……」我微笑著搖頭，將照片釘回留言板上。

我不知道老奶奶的故事是平淡無奇還是扣人心弦，我只記得她最後露出幸福滿足的笑容。

這，應該算是一個圓滿的結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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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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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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