販賣永恆的夢魘 - 籠中鳥（20）誰的新娘

清晨，或者說，上午七點。

畢竟從永夜降臨開始，世界上便已不存在早晨，只剩下人工製造的光亮。

雅菲絲睜開雙眼，沒有一絲剛睡醒的惺忪。

單調灰白的房屋多了一套輕薄的婚紗，顯然是今天婚禮的穿著。

換上婚紗後，少女推開房門，正面對上門口盛裝打扮的倪父倪母。

高大壯碩的倪父穿著黑西裝，有些斑駁的頭髮向後梳起，倪母則是穿著暗紫色的禮服，一頭漂亮的長髮盤成。

他們似乎正打算敲門，維持著伸出手的姿勢，對著突然打開的房門愣了半晌。

「我準備好了。」

無視啞口無言的二人，雅菲絲徑直走向樓梯口。

即使面紗遮住了雙眼，倪家父母也仍有種被看透的感覺。

本來兩人還準備了幾句客套話，但在這種情況下根本說出口。

在沈默中，雅菲絲頭也不回的走向大門。

一輛華貴的馬車早在門口等候多時，一隊直屬於倪家的護衛直挺的站在馬車周圍。

嗯......也不知道是在保護還是怕她逃走。

護衛隊長幫雅菲絲打開馬車的門，神態恭敬地挑不出錯處。

但是周遭的其他護衛嘛......見慣學院的牛鬼蛇神，雅菲絲只覺得他們的掩飾無比拙劣。

連自己都騙不過，還想騙別人？

不過，雅菲絲隔著面紗，環顧整潔且規劃整齊的街道，也沒有太過訝異。

在這座長年安居無憂，連謎怪都不曾出現的「聖城」裡，根本沒有偽裝的必要。

畢竟現在的她，也只是個不能使用能量的廢人罷了，不是嗎？

登上等候多時的馬車，護衛隊長隨即將門關上，一座泛著金光的結界隨即將整座馬車封死。

在眾多士兵的護送下，聯姻的車隊緩緩駛離了莊園。

站在街道兩旁，幾位貴婦人交頭接耳著。

「居然請了那麼多科系位階的護衛，倪家還真是走了大運了。」

看著護衛隊，婦人以扇掩面，雙眼滿是艷羨之色。

「可不是嘛，這才幾百年呀？當初那個小商會，現在連烏托邦的封殺都挺過來了。」

另一位婦人感嘆著短短幾百年內的變化。

就算沒有達到科系位階，這個時代的無能力者也能輕鬆活個千年萬年。

當然，只限於有錢有門路的。

「能在陣仗上超越倪家的人，也只有『十二家』辦得到了吧？」

懷著崇敬遙望遠處，金色的光柱自城市各個方位亮起，正是十二個。

冠以「聖族」之名，君臨於所有聖城以及聖都的頂點。

「不過......我還是覺得不太值。」婦人有些不解，「為了與『食主』攀上關係，真的值得讓那位二小姐送死嗎？」

要知道，倪家之所以能登上如今的地位，很大部份都是因為那位二小姐在學院裡的地位。

「有什麼奇怪的？」另一位婦人頗有些不以為然，「外頭來的私生女，能力越好越是危險，盡快處理掉才是上策，不然倪家還不得被她吃得一乾二凈？」

看著漸行漸遠的車隊，婦人有些嘆惋地說道，「不過你說得對，那份才能的確可惜了，希望她下輩子不再是私生女吧？」

就在此時，緩慢前行的車隊卻是突然停下，護衛隊長的斥喝聲再度吸引周圍的目光。

「來者何人？」

按著劍柄，護衛隊長站在車隊前，與攔住車隊的人對峙。

與這座聖城完全不相容的漆黑，卻是這位軍人唯一的色調。

如夜的暗沈，鐵一般的鋒利，不管是哪種感覺，都讓護衛隊長心中警鐘大響。

「這裡可是聖城，閣下是想挑戰由聖族制定的規則嗎？」

聽著護衛隊長外強中乾的威嚇，黑衣軍人上半張臉被軍帽遮住，看不出半分情緒。

「苟活於燭火旁，耽溺於虛假的光芒中，以為能永遠閃耀......」

隨著軍人自己抬起頭，護衛隊長終於看清了這位黑衣軍人的真容。

冰冷剛毅的面容，由屍山血海推積而出的殺氣如鐵壁一般令人喘不過氣。

將武器抽出，護衛隊長全身纏繞上耀眼金雷，顯然是擁有雷屬性的術式。

其餘護衛也紛紛放出能量，本在觀望的群眾也紛紛向旁退避，唯恐遭受波及。

【聖雷裁決．一瞬】

雷電之力往長刀上匯聚，護衛隊長一個箭步閃現自黑衣軍人眼前，揮下了肉眼不可能追上的神速一擊。

在刀刃即將碰觸到脖子的剎那，黑衣軍人的身影卻是如泡影般破碎消散。

雷光割裂大氣，將殘影徹底撕碎，護衛隊長的雙眼卻是因為驚駭而凝縮。

快的看不清？元素化？都不是，空氣與能量的流動並沒有絲毫變化。

即使是他也曾聽說過，比他要高兩個位階，踏入偉業境界之人所獨有的絕技。

「空間轉移......」

這種怪物，怎麼可能出現在一個小小的聖城？

「對外的懦弱，對內卻能將嶄新的希望扼殺在搖籃中，這就是你們所尊崇的『聖族』。」

佇立於馬車頂端，黑衣軍人居高臨下的看著慌亂的士兵們，冰冷的雙眸如萬年不退的嚴冬，刺的他們心底升寒。

就在眾人無計可施時，一顆星辰般的金光自遙遠的天際亮起。

縱使渺小而遙遠，卻驅散了眾人心底的恐懼。

黑衣軍人抬起了頭，冷肅的面容出現一絲波瀾。

那是......傳說中被冠以裁決之名，能夠貫穿時空的雷霆聖槍——【幽德瑟斯】。

「我始終搞不懂你們，分明擁有凌駕於剩餘十一族的實力，為何仍選擇了苟且偷安？」

看向一幢樓房的頂端，軍人不解地問道，「曾經領受『啟示』的聖祭族，如今也因為那份權力而墮落了嗎？」

而在樓房的頂端，金髮碧眼的女子隨意地靠著煙囪，正是萊雅。

「無論是過去、現在，抑或是未來，我們仍在『神』所指引的道路上行走。」

相比理事會議時的正式，女子這次的穿著要休閒的多。

倚著磚頭砌成的煙囪，萊雅語氣少了幾分溫度，「背離『神』的傲慢者無權踏入此地，即使你是夜冥族的少主也一樣。」

「好好的『黑帝』不當，跑來學院外頭做什麼呢？」

「口氣還真是不小，」被看透身份，黑帝仍是半步不退，「當一條被萊特呼來喚去的狗，還當出優越感了？」

「可愛弟弟的請求，我自然沒有拒絕的道理。」沒把黑帝的羞辱放在心上，萊雅的語氣又冷了幾度，「廢話說完了吧？你是現在滾出去還是我幫你？」

聽見萊雅的威脅，黑帝只是笑了笑，「有了『幽德瑟斯』，我的確無法跟你抗衡，但是帶個人走還是可以的。」

男人腳下影子一陣搖曳，可怕的氣息伴隨黑影蔓延而出，腳下的空間被塗改成一座無底的漆黑深淵。

「在聖城使用領域，這已經不是驅逐可以解決的事了。」萊雅眼底第一次湧現殺意，「我可以認定為夜冥族想跟我們開戰，你沒有意見吧？」

「要不要試試，是你的聖槍先消滅我，還是我的領域先吞噬這座聖城？」

「你......」

對黑帝這種下三濫的要脅，萊雅一時之間也沒有應對之策。

隨著領域將整輛馬車吞噬，黑帝悠閒的往領域走去，好似在嘲諷萊雅的無能為力。

「真的......跟萊特說的一樣呢......」

隨著萊雅那句意味不明的呢喃，數根金色光槍刺穿了黑帝的身體。

怎麼會？

沒等黑帝理清思緒，更多光矢刺穿了他的身體，將他深深釘入地面。

「你怎麼忘了呢。」手指間夾著一根根細長如筆的光槍，萊雅緩步向黑帝走來，「我的槍，不在我手上，就是在敵人身上，除此之外沒有第三種可能。」

換言之，只要一脫手，就會立刻出現在目標身上，無從躲避的絕對攻擊，【雷霆聖槍．幽德瑟斯】也是因為這個特性才會如此有名。

「那又如何？同為偉業境界，你面前的也只是個能量體，就算徹底毀滅也無法真正傷害到我。」

「我知道。」

這一次，換成黑帝搞不懂萊雅究竟想做什麼。

如果是要奪回雅菲絲，就得破壞他的領域，這幾乎是不可能辦到的。

既然如此，特意留著他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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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冷......都比得上那些以寒冷為特色的秘境了。

婚紗結了一層冰霜，一口口白煙從口中飄出，雅菲絲伸出手，輕輕彈了一下封死馬車的結界。

喀拉......金色光膜被這一彈打出一條條裂痕，不到幾秒就崩裂成萬千光點，在冰冷的空氣中飄散。

將門推開，外頭的景色沒有出乎雅菲絲的預料，就是一片冷清的雪原。

天空無星也無月，只有極致的深邃漆黑。

「我應該已經拒絕您的提議了，【黑帝】陛下。」少女對著虛空問道，「還是說，您本次前來是為那無禮的部下討個公道？」

一陣陰風吹過，身穿黑衣的軍人閃現在少女前方幾公尺處。

「不，鐵衛違規在先，我也告誡過他了。」學院的巔峰之一，烏托邦派系的領導者搖搖頭，語調卻冷得刺骨，「我這次來，是想再讓你再考慮一次。」

「沒有必要。」少女搖搖頭，「想要讓我背叛，您並沒有那麼大的籌碼。」

「先聽聽我的條件吧，如果我能給你『焰璃會的安全』跟『誓約的破除』，你就跟我結婚，如何？」

黑帝似是有備而來，不疾不徐地說出了自己的提議。

「你們能抵抗到如此地步，著實值得嘉許，可一切都在【白卿】的計畫之中，你們是沒有勝算的。」

「......」雅菲絲無法反駁，白卿的預知能力在學院當中也是出類拔萃的。

「如果你跟我結婚，我可以確保其他成員的安全無憂，只要交出低年級的統治權就好。」

看著默不做聲的少女，男人笑了笑，「不只是我得到好處，跟我結婚既不會死，束縛你至今的『誓約』也能破除。」

「你是個聰明的女孩，應該能做出明智的決定。」

一邊是同伴的安全與自身的自由，另一邊是什麼都沒有的虛無，誰都知道該怎麼選。

漫長的沈默過後，少女長吁了一口氣。

「......終於......」

在領域之中，黑帝清楚聽見了二字，卻不明白其含義。

「你說什麼？」

「我立下了無條件遵從家族的誓約，您是這麼認為的吧？」

少女的戒心像是演技一樣，眨眼間就如泡沫般破裂。

但是，這不該是身處他人領域該有的反應......

因為白卿的預知，一舉一動皆清晰無比的少女，此刻卻是蓋上了一層迷霧。

「只要立下約定就絕不反悔的我，應該很好用吧？當然對您來說，擋箭牌的功效要大得多。」

話音剛落的瞬間，排山倒海的殺意化作狂風暴雪席捲於此方天地。

自認大局在握的黑帝，卻是先動了殺意。

「你......是怎麼知道的？知道多少？」

刺骨冰霜爬滿身體，雅菲絲卻是勾起一抹看不透的淺淡笑容。

「『她』與姊姊有點像呢，都是火，不過擁有豐富情感的部分倒是不太像。」

此話一出，黑帝的感受已從驚怒轉為荒謬。

「你到底是什麼人？」

這事除了他，絕不會有第二個人知道。

要說為什麼的話，因為他已經對這件「事實」本身下了詛咒，任何得知的人都會連同靈魂被永遠凍結。

「我也想問，我到底是什麼人呢？」雅菲絲語調轉為疑惑，「是你們走上巔峰的工具？還是某位存在一時興起的而塑造的角色？」

「明明選擇有無數種，但結果卻只有一種，與你結婚是如此，離開學院也是如此。」

無論中途如何掙扎，她「看見」的結局都未曾改變。

從懷裡拿出一張摺疊整齊的紙片，雅菲絲慢條斯理地將其攤開。

「你也有預知能力嗎？那你就該知道，預知本就無法改變任何事。」

這一次，雅菲絲搖頭否認了黑帝的話，也否定了這項學術界確立的基本法則，「不，不是無法改變。」

將紙張攤平，雅菲絲手中的是一張入社申請書。

申請人，悠夢。

「『內側』無法打破的牆壁，就從『外側』下手。」

看著那張輕薄的紙張，黑帝無法理解少女的行動。

「真是讓老娘好找，你這欠揍的臭小子！」

沒好氣的女聲驟然響起，伴隨一根骨頭無聲無息的飛來，敲掉了黑帝頭上的軍帽。

沒有實質傷害，黑帝卻沒能在被擊中之前察覺到。

明明這是在他的領域裡。

轉過頭，一位身形無比圓潤，像尊財神的紅衣婦人插著腰，怒目瞪視著他。

「你是......」

他看不穿婦人的實力深淺，她至少是博靈位階的能力者。

一手拿著一根酥脆的雞腿，婦人張口就是咬下一大口肉。

「吵死了，我今天就代替你爸媽管教你！」

另一隻手作勢揮出，一股巨力隨即轟在黑帝的臉上，甚至將他整個人打飛出去。

「你就是新娘子吧？長的可真漂亮。」看著雅菲絲，婦人露出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真是抱歉，我剛才吃得太飽，不小心睡著了。」

隨著婦人的手勢，一旁的黑暗空間被扯出一條裂縫，裡頭漸漸浮現一扇門的景象。

「食主已在門後等候您多時了。」

掙脫結在腳上的冰霜，少女一步步向著門走去。

握住門把，輕輕一轉，然後緩步走入裡頭的空間。

目送少女的背影消失，婦人這才察覺到一點不對勁。

奇怪......這位大小姐不應該是極度抗拒嗎？

嗅了嗅鼻子，婦人臉上疑惑之色更濃。

沒錯啊，雖然壓抑的極淺，卻是「狂喜」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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