敵人與我 -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五月十五日星期一

　　狄倫再次醒來——其實他整夜睡睡醒醒，渾身不適。每次睜眼都看到她守在旁邊，一聽到動靜，她馬上起身查看，輕聲問他哪裡不舒服。

　　但這次醒來他沒有看到她。去哪兒了？不管他了？狄倫感到不滿。她真是不負責任。

　　才想著，珠珠就出現了，一臉笑意盎然。「你醒了？感覺如何？肚子餓不餓？」她一連串的發問，然後拎高一個提鍋給他看，說：「剛才我哥送來熬好的粥，吃點吧。」

　　「……好。」他餓死了。

　　「你可以說話了，太好了！」珠珠很高興，一邊盛粥一邊問：「你記得發生了什麼事嗎？」

　　「記得。……我被撞了。」那不知道是什麼粥，味道好香。

　　「你想聯絡誰呢？」

　　「誰都不用。我好餓……。」

　　珠珠把碗端給狄倫，一時忘了他無法自己進食，「我餵你。來，小心燙。」她用調羹翻了翻粥，呼呼氣，再慢慢的送進他嘴裡。起初他覺得丟臉想自己吃，不過就和天下所有男人一樣，很快就適應被人呵護的感覺。「這是我媽用魚骨頭熬的粥，從昨晚用小火慢慢熬，很有味道也很營養。每次我們家有誰生病，她都會用魚骨頭熬粥給我們吃，加點芹菜末和香油，胃口不好的人都可以吃上三大碗。」

　　狄倫正在體會中。

　　「妳真幸福。我父親每天早上也都會喝粥配小菜。我媽多次問他為什麼愛喝粥，他都說粥好喝。」他含糊不清的說。嘴巴痛，又要吃東西又要講話真不容易。

　　「要你媽媽每天熬粥也會煩的。」

　　「我媽從來不下廚，是家裡的廚師做飯煮菜。」

　　「你家有廚師？」

　　「……欸……。」他含糊的應一聲。說多了。

　　家裡有專門煮菜的人，想必他是有錢人吧，珠珠心想。忽然覺得接不上任何話，兩人就在靜默中把整鍋粥吃完。

　　「謝謝妳。」

　　「應該的。」珠珠把碗匙收進鍋中。「你現在覺得怎樣？」

　　「我沒事。」情況有點亂，他需要重新整理理一理思緒。包括她在內。來到龍濱島後他變得怪怪的，……感覺有一些舊的東西流走了，新的事物加進來……。

　　「你真的不需要我聯絡你的家人，父母或……老婆……？」珠珠審慎的說。

　　「我還沒結婚。」

　　「那……女朋友呢……？」

　　狄倫反射性的搖了搖頭。隨即錯愕，他怎會搖頭否認？

　　「喔。」珠珠心裡鬆了一口氣，不知是慶幸不用面對他家人的質問或別的……。她發覺自己好像無法正常思考，對他有許多有的沒有的的情緒。真討厭。

　　「珠珠，妳怎麼還在這裡？快回去。」

　　珠珠堆滿笑臉打招呼。「早安，藍醫師。」

　　一看到藍醫師，狄倫馬上扳起嚴肅的臉。他怎麼又來了？也好，他要弄清楚他們兩人的關係。

　　「你好。我是藍亦群醫師，是急診室醫師，主治內科，偶爾也看別科。狄倫先生，你現在覺得如何？」

　　狄倫瞪著他。「我很好。」腳有點痛但忍得住，不會示弱。

　　「來龍濱很好啊。不過，我們這裡的海浪很強，可不要隨便下海。」

　　我從來不怕強浪，你這個爛醫師，我看你根本不會游泳。在狄倫眼裡看來，藍醫師的話充滿戲謔與挑釁。他沒說話，眼睛直視著藍醫師。

　　藍醫師看到狄倫在看他他也回看狄倫，兩人的眼睛就這麼對上，接著藍醫師往前一站，拿出手電筒，彎腰對著狄倫的眼睛照光，說：「跟著筆移動視線。」

　　「藍醫師，他怎麼了媽？」珠珠擔心的問。

　　「我以為……」藍醫師聳聳肩，「沒事。檢查一下而已。」然後，對狄倫說：「你等一下就可以辦出院手續。」

　　「我幫他辦。」珠珠說。

　　「沒關係。」

　　「應該的，是我們撞傷你。」珠珠歉然的微笑。

　　「真的不用，我也有不對的地方。珠珠，其實我是——」

　　狄倫正要解釋卻被一羣人打斷。他認得懷抱著一束花的小樂，其他人僅在報告中「見過」。

　　「爸爸。」珠珠站起來。

　　來了！狄倫望著他們，整個人進入「備戰」狀態。

　　鍾鎮亥朝狄倫伸出手。「你好，我是鍾鎮亥，龍濱區的區長。很抱歉在這種狀況下認識你。」

　　「請別這麼說，鍾區長。」狄倫亦客氣地伸出包紮的右手與他相握，隨即又改成左手。「我早該來拜訪您。」

　　鍾鎮亥一聽，很是意外。「哦，怎麼說？」

　　「因為他是殷氏企業的殷狄倫。」接話的人是鍾海智，說完便直接轉身離開急診室。

　　他的話猶如一把散彈槍擊在各人身上，產生各種不同的震撼，有人持疑，有人觀望，有人警戒，也有人不信，表情各異。

　　「二哥，你說他……是誰？」珠珠遲疑的問。

　　「他是殷狄倫。常來煩我們的梁經理的『老闆』。」鍾海仁強調似的說。

　　鍾海勇雙手抱胸，用期待已久的口吻，道：「哦，總算來了個重量級的人物。」

　　小樂一臉驚愕的表情，把眼珠子瞥向珠珠。珠珠悄悄地移到鍾鎮亥身後，緊抿著嘴唇。小樂向珠珠挨近，「妳怎麼沒認出他？」

　　「我怎麼會認得？照片跟本人又不一樣，他看起來比較黑、比較高、比較……」「帥」這個字差點說出口，珠珠惱怒的說：「哎喲，很煩耶妳！」

　　狄倫自然注意到珠珠的轉變。

　　會在醫院見到鍾家人是預料中之事，狄倫剛才正想向珠珠表明真正身分，想不到半途殺出程咬金，此刻不管說什麼都遲了。

　　鍾鎮亥是見過大風大浪的人，並沒有被狄倫的身分嚇到，他和顏悅色的說：「來者是客，這位客人還不小心被我們所傷。真是不好意思，殷先生。」

　　狄倫忙道：「是我自己走路不小心。」

　　鍾海勇叫起來：「你們聽！果然是他自己不小心，不是我撞他的。」

　　「是啊，我們的路面會自動掀起來貼在他臉上。」小樂好沒氣的說。

　　「我們龍濱小巷小弄，不時有擦撞事件，希望殷先生別介意，我們會負責你的醫藥費。」鍾鎮亥誠懇的說。

　　「鍾區長請別這麼說。我本打算參觀完龍濱區的美景之後再去拜訪您，結果發生此事。」狄倫無怪罪之意。「藍醫師說隨時可出院。」

　　鍾鎮亥轉頭詢問：「藍醫師？」

　　藍醫師聳聳肩。「臉部輕微挫傷，無大礙。沒有腦震盪。右手有擦挫傷，過幾天就會好。」

　　鍾鎮亥對三兒子說：「阿勇，你去繳費。」

　　「什麼？我……」見父親暗示性的眼神，鍾海勇只好乖乖去繳費。

　　「殷先生——」

　　「鍾區長叫我狄倫就好。」

　　鍾鎮亥雙手背在背後，賞識地點點頭，微笑道：「也好，這樣說話比較自在。有什麼話我們待會兒再談。」

　　「那更好。」說完，狄倫準備起身下床。沒想到腳一沾地就疼痛得差點站不住。

　　鍾鎮亥離他最近，趕緊伸手扶他。藍醫師蹲下來檢查他的腳，轉一轉，動一動，弄了好一會兒，狄倫的表情也漸漸輕鬆。藍醫師說：「只不過腳踝扭傷。回去後先冰敷，好點之後再熱敷。」

　　「珠珠，妳去推張輪椅過來。」鍾鎮亥吩咐，珠珠依言轉身借輪椅去。

　　小樂跟著走珠珠。「喂，這束花怎麼辦？」

　　「扔到垃圾桶！」

　　那束花就這麼進了「不可回收」。

　　「我可以用走的。」狄倫連忙拒絕。再沒有任何事比這更尷尬了。

　　「別逞強，站不穩跌在地上更難看。」藍醫師說話直接坦白。

　　「藍醫師真愛說笑。」鍾鎮亥呵呵一笑，對狄倫說：「我聽說你喜歡海上運動。我相信喜歡運動的人很快就會恢復健康。」

　　鍾鎮亥替狄倫緩頰，狄倫感受在心，卻也不禁想：他們甚至知道他喜歡海上運動。他們對他瞭解多少？從何處知曉？

　　「聽說龍濱區的海浪強，很希望能親自體會。」狄倫說。

　　「對大海尊敬點，千萬別心存僥倖。」鍾海仁板著臉孔說。

　　「沒有任何東西能超越大海。」這是狄倫的終極答案。

　　鍾鎮亥輕微點點頭。

　　珠珠推著輪椅過來，把它停在狄倫面前之後又退回父親身後，假裝看別處。

　　狄倫不靠任何人的幫助，一跳一跳的坐進輪椅。他認為最糟的狀況已經過去了，最現實的現況就是得坐輪椅，不坐不行了。

　　「珠珠，妳幫狄倫推。」鍾鎮亥命令。

　　珠珠明白抗議無效，只好心不甘情不願的走到輪椅後面。鍾鎮亥謝過藍醫師後，一行人離開了醫院。由於鍾家距離醫院並不遠，他們慢慢步行回去。無意奉陪的鍾海仁逕自離開。

　　被迫坐在輪椅上的狄倫知道自己目前的處境和立場對他不利，既然沒有好的開始，從哪切入都不重要了，不如……

　　「鍾區長，我有一事相求。」

　　聞言，大家都豎起耳朵聽，以為他要直接在路上談博奕案。

　　「什麼事？」

　　「我想暫居府上。」

　　話一說完，所有的人莫不瞪大眼睛，面面相覷。

　　「你這臭小子，把我家當民宿呀！？」鍾海勇掄起拳頭，一副要揍人的模樣。

　　「你的要求很不尋常。可以解釋一下理由嗎？」鍾鎮亥問。

　　狄倫微微一笑，坦白的說：「不瞞您，我本來應該在今天送一份『大禮』給我父親當退休禮物——」

　　「這麼狂妄，你真以為一天就能說服我們啊！？」鍾海勇嗤之以鼻。

　　「看樣子是不行，我也不好意思回家見他。」

　　「那也用不著住我家。我相信你有很多地方可去，例如某位名模！」鍾海勇揚聲道。

　　一定是蘿拉，珠珠心想。哼，他還騙她說他沒有女朋友。這可惡的臭男人！「爸，我們家沒有多餘的房間喔。」她好沒氣的提醒道。

　　「若大家不反對的話，我想趁留在龍濱區的這段時間多多瞭解這塊土地。」

　　「這段時間？你想留多久啊？」鍾海勇詫異地問。

　　「直到我瞭解龍濱區。」

　　「你去找『谷哥』瞭解，不需要住我家。我家不歡迎陌生人。」

　　「我相信你們對我並不陌生。」他確信如此。

　　「別臭美，我們不想認識你太深。你不是好人。」珠珠瞪著他的頭頂說。

　　狄倫低頭，嘴角苦笑，真懷念半小時前那位可愛、溫柔的珠珠。

　　「我是不是好人不能光憑報章雜誌來判斷，要相處過才知道。」

　　「你的來意不善。」珠珠說。

　　「我的來意已宣告失敗。」狄倫嘆。「現在的我充其量是個不小心受傷的遊客，想過夜卻無處可去。鍾區長，您覺得呢？」他現在在賭，鍾鎮亥會答應或拒絕。

　　鍾鎮亥直視著他的眼睛未發一語，但看得出他很認真的考慮這件事。其他人很怕他會答應，紛紛用毫無掩飾的著急和不贊成的態度示意他。

　　「龍濱一向很歡迎遊客，狄倫。」

　　「什麼！？爸，你答應？」鍾海勇跳起來。

　　「爸！」

　　鍾鎮亥不容置喙地說：「就這樣了。」顯然，大家長有自己的想法。

　　「那他只能睡外面。」鍾海勇在後頭暴跳如雷。

　　珠珠拋下狄倫跑到鍾鎮亥身邊，急促的說：「爸，你應該考慮大哥的感受。那個人有女朋友了，而他的女朋友是——」

　　鍾鎮亥轉過頭，溫和的打斷女兒的話：「珠珠，別怠慢客人。他住家裡的這段期間妳要負責他所有一切，帶他到處看看，充份瞭解龍濱。」

　　「我？」珠珠倒吸一口氣，氣急敗壞的問：「為什麼是我？」

　　「照顧人方面，妳哥哥們不可靠，只好麻煩妳了。」

　　鍾鎮亥突然做這樣的決定任誰都想不到，珠珠縱有百般不解、不願也只能聽令行事。

　　狄倫更沒想到自己無計可施的情況下提出來的無理要求竟然獲得同意，順利住進鍾區長家中。天氣多變化，世事難預料，或許，事情會有不同的轉機。

　　始料未及的人還有鍾林明子。

　　「鍾夫人您好，我是狄倫。打擾了。」

　　「咦，你不就是……。呃……歡迎你。」鍾林明子愕愣地盯著狄倫的臉看。

　　「明子，拿棉被和枕頭到客廳。」

　　「是。」

　　鍾鎮亥轉身對狄倫說：「抱歉，家裡沒有多餘的房間。」

　　「出門在外，隨遇而安。」

　　「珠珠。」鍾鎮亥叫住正想溜走的她。「妳帶狄倫出去逛逛，順便買點他需要的東西。」

　　珠珠只好又折回來推著狄倫出門。

　　因為心裡有氣，她將輪椅速度推快得像火車，顛簸得像板車。

　　「幸好我不是老人。」狄倫的聲音不可控制地顫抖著。「妳在生氣？」

　　「你騙我，說什麼隨便看看，你根本是來談博奕。」

　　「那時候妳給我的選項只有『玩』和『找人』。」

　　「而你給我的答案是『隨便看看』。」

　　「好吧，我是騙了妳，」狄倫坦言，舉雙手投降，「是我不對。但妳幹嘛那麼生氣？」

　　「你在我家並不受歡迎。」珠珠齜牙咧嘴的說。「你為什麼要來？公司沒人才了是不是？」

　　「可以這麼說。」狄倫苦笑。

　　「我真的不懂你為什麼要住我家？你在盤算什麼？以為住進來就能說服我們——」

　　狄倫打斷她的話，「我們彼此應該多瞭解。瞭解之後，就不會有誤會或……」他往後斜瞄她，「成見。」

　　「知道自己惹人厭還來。你腦裡有屎，屎在發泡，泡裡有蛆。」

　　「妳嘴巴是煉丹爐。我想多瞭解龍濱區。拜託，推慢點，我是傷患。」

　　珠珠只好慢下腳步。

　　「……你真的不應該來的。」她突然語重心長的嘆道。

　　狄倫沒發覺，逕自搖頭道：「妳的『排外』情節真嚴重，嘖嘖。好像怕別人發現寶藏似的。」

　　「胡說八道。龍濱又不是金銀島，哪有什麼寶藏？」

　　狄倫聳聳肩，不置可否。

　　「快推我去買點日常用品，我已經兩天沒洗澡了。」狄倫催促道。

　　「你把我當傭人？」珠珠不悅道。狄倫高高舉起包紗布的手，她啞口無言。

　　明明是三哥闖的禍，為什麼是她照顧他？珠珠感到生氣與無奈，卻不能把狄倫丟在路邊不管，只好認命般地推輪椅。

　　他們沿著街道走，很快就有人問：「珠珠，那個人是誰呀？」

　　「妳怎麼當起看護啦？」

　　「珠珠啊，那是妳男朋友啊？」

　　珠珠不曉得該回答什麼，尷尬地一笑帶過。

　　「珠珠，妳是美術老師嗎？」狄倫忽然問。

　　「吭？不是。」

　　「在船上，我看到妳買的那些東西，好像是給小朋友玩的勞作。」

　　「是給小朋友的沒錯，老師們開會時我會準備些好玩的事情給孩子們動動手、動動腦，但我不是老師，只是對美術有些興趣。」珠珠解釋道：「我是志工。」

　　「真的？」

　　「幹嘛騙你？」

　　「沒其他老師？」狄倫問。

　　「我們不但沒有美術老師，沒有音樂老師，也沒有代課老師，有些老師身兼數科。多數正職老師沒待多久就離開了。」珠珠苦笑著說：「我們一直在缺老師……龍濱太偏僻了。」

　　「嗯，這確實是個大的問題。」他認真的說。

　　「很少老師願意到這麼偏僻的地方教學，既使有，也待不久。」

　　「如果你們願意開放博奕就會改善情況。」狄倫說。

　　「你再提博奕我現在就把你推下海。」

　　「唉，妳真是固執得可以。」狄倫搖搖頭，「妳男朋友怎麼受得了妳？」

　　「我沒有男朋友。」

　　狄倫試探地問：「藍醫師不是嗎？」

　　「當然不是！」珠珠揚高音調否認。「他已經結婚了。」

　　「那他在急診室裡對妳說的那些話……？」

　　「什麼話？」珠珠骨溜溜的轉了轉眼睛，「喔，那些話啊。藍醫師很愛開玩笑的。」

　　狄倫稍稍放了心。不過，他的嘴巴並不想就此打住。

　　「難怪妳沒有男朋友，或許因為太固執。」

　　「閉嘴，不關你的事！」珠珠不悅地用力震動輪椅。

　　「我甚至懷疑妳交過男朋友嗎？」

　　「誰沒有交過？你以為只有你有，別人就沒有。自大狂！」珠珠氣得想將他推進海裡——反正離海岸線不遠。

　　狄倫回頭看她。「看妳這麼生氣，那段感情結束得不愉快嗎？」

　　珠珠緘默不語，但態度已說明一切。

　　「我道歉，勾起妳不愉快的回憶是我的錯。」

　　見狄倫語氣誠懇，珠珠也不想追究。

　　「算了，反正事情都過了。各人頭上一片天，我現在也很開心。」

　　「好樣的。」

　　「好了，到了。」他們來到莎利亞百貨行前面。「你需要的東西都可以在這裡買到。」

　　狄倫從皮夾裡掏出紙鈔交給珠珠。「有勞妳了。」

　　珠珠看著紙鈔，再看看一臉笑意的狄倫，他指指自己的腳和手，不言而喻。她悻悻然的奪下錢，轉身進去幫他張羅簡單的生活用品。

　　她挑東西完全不看價錢，反正錢是他出的。天曉得他要住多久？因此，除了衛生棉，她胡亂抓了幾樣他可能需要用到的物品。

　　當珠珠走到結帳檯時，老闆娘不禁對她買的那些東西感到好奇。尤其當她看到男用內褲時，她拋出的詢問眼神已經讓珠珠招架不住。

　　「我幫別人買的。」。

　　「門口那個嗎？」

　　「是啊。」

　　老闆娘瞇起眼睛再三打量狄倫，然後問：「那個人不就是……？」

　　好眼力。「就是他沒錯。」

　　「噢。」老闆娘頻頻點頭，一邊結賬一邊問：「他來這裡做什麼？」

　　「猜猜看。」

　　「該不會又是為了博奕？」

　　「肯定是。」珠珠頓了一下，問：「……以翔沒告訴妳任何事嗎？」

　　「沒有。」老闆娘搖頭。「有時候回來了也沒有進來看看我。」

　　「他回來過？」

　　「嗯。匆匆回來，匆匆離開。」老闆娘納悶的問：「他住哪？該不會要住在妳家吧？」

　　真會猜。「只有幾天而已。」

　　「誰准的？」老闆娘詫異不已，「其他人不會有意見嗎？」

　　「他開口要求，爸就答應了。」珠珠無奈道。「抗議無效。」

　　「是嗎，那他的膽子可真大！不愧是大老闆。」老闆娘用佩服的口吻說：「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他跟我們說他想多瞭解龍濱。天曉得他要瞭解什麼？」

　　「老闆們的思維就是與普通人不一樣。」

　　珠珠斜睨著她，「別用這種崇拜的表情看他，他會驕傲的。」

　　「他又沒在看我。」

　　「問題是妳在看他呀。」珠珠不表贊同的說：「用那種眼神！」

　　老闆娘奇怪的反問：「不行嗎？」

　　當然不行！如果可以的話，她想用家裡的擴音器大聲廣播：

　　敵人來了、敵人來了！抄傢伙！

　　珠珠知道老闆娘純粹欣賞狄倫的膽識，別無他意，但她就是不想有人「欣賞」他。

　　老闆娘結賬到最後一件物品時，「Ｓ號？太小了。」見珠珠裝作毫不在意卻又臉紅的樣子，她啼笑皆非的把紙內褲遞回給她。「去換件XL號的，免得他穿著不舒服。」

　　「奇怪了，他穿得舒不舒服關我什麼事啊。最好緊死他。」珠珠邊走邊叨唸，白眼翻到天花板。

　　狄倫在門外等待珠珠時，偶爾有人經過用陌生及困惑的眼光看他，他投以友善的笑容回應他們的疑惑。會有這樣的情形是正常，他確實是陌生人。要如何從陌生人變成熟人？唯一的辦法就是和當地居民打成一片，和他們混熟了就不再陌生。沒有距離，要談什麼事都好談、容易談。至於最終有沒有結果？他只能做最好的準備，最壞的打算。這點在來的路上已經有體認了。

　　可是要如何融入他們呢？

　　被撞之後他曾考慮假裝暫時失憶，混入他們，一切從新來過。不過，失憶很難裝，得「忘掉」很多東西，一不小心就有穿幫之虞，恐怕弄巧成拙，因此踢除掉這個爛梗。

　　就在那時候他被迫坐輪椅……其實腳沒那麼痛。

　　不過，既然已經山窮水盡無路走，把三分演成八分讓事情順利進行又何妨？這樣才有助於開口要求住進鍾區長家，也可明正言順的當個想瞭解龍濱區的遊客。然後，讓珠珠繼續「照顧」他。

　　這個女孩真有意思。翻臉比翻書還快，前一刻溫柔可人，下一刻凶巴巴，喜怒哀樂形於色，毫不掩飾對他的厭惡。與那些小心翼翼討好他，像閃閃發亮的人工寶石般的都會女子完全迥異。他在她眼中竟如此惹人嫌、不值一哂。這點著實傷了他男性自尊心。

　　她確實有著「什麼」吸引著他……。嗯，她究竟是顆普通海石還是深海珍珠等著人發掘？以後就知道了。這個地方有這麼個有趣的女孩相陪也是不錯的。即使她非常不情不願。

　　總而言之，狄倫想留下來的動機，有一大半是因為公事，一小半是私事。

　　到目前為止，此行所有事情發展跟他原來預料的完全不一樣，但未到最後不見得失敗。要開創新的局面就是了。

　　想到要說服一整座島的人民，就令他腎上腺素上升、全身血液沸騰，躍躍欲試。這是一件大挑戰！狄倫睜大眼睛，彷彿看見目標物在眼前，俯衝、撲抓……。突然一團重物落在他膝上。

　　狄倫定睛看，是購物袋。

　　「溫柔點，像在醫院那樣。好嗎？」他哀求那個可愛女孩快回來。

　　珠珠冷哼道：「你又不是我的誰，幹嘛對你溫柔？」

　　「如果我是妳的『誰』就會溫柔的對我？」狄倫挑眉，道：「在醫院，妳還不知道我真正身分之前，妳很溫柔的對我，難道那時已把我當作了……『誰』？」

　　「我才沒有！」珠珠慌得連忙否認，心虛的紅了臉。

　　「唉，我們為什麼不能有個好的開始呢。」

　　「跟誰？」她珠珠作驚訝道：「敵人？」

　　「狄倫。」他更正她的名詞。「我。」

　　「我不認識。」珠珠故意說，然後推輪椅離開。「以後也不想認識。」

　　「總有一天會認識的。」

　　「那一天就是海枯石爛。」珠珠決絕的說。

　　「下一句就是至死不渝。那是結婚誓詞。」狄倫逗她：「我不曉得妳已經想那麼遠了。不過，我願意考慮。」

　　珠珠發現自己說錯話，收不回來，只好撂下一句：「神經病。誰理你呀。」

　　狄倫笑。

　　「那面牆是誰的作品？」他指著左前方的一堵牆問。那面牆以藍色油漆為基調，用橘色馬賽克拼出一條長了翅膀的大鯨魚。

　　「是島上小朋友設計、製作。主題為『飛翔』。」

　　「妳指導的？」

　　「孩子們天生是藝術家，提點一下就通了。你看腳下的人行道。」

　　狄倫低頭看。這條人行道是紅磚步道，有一連串用葉子形狀當主題的地磚鋪在中央，使走路多了一份樂趣。還可以認識植物。

　　「重新鋪設步道時，我請小朋友發揮想像力幫我設計。」聊到美術，珠珠就開心地介紹。

　　「嗯，真的不錯。」

　　「爸爸給我一項任務，要我負責美化龍濱以便迎接『海洋祭』。」

　　「那是什麼活動？」

　　「感謝海洋賜給海人們豐收與平安，並期望來年有更好的收獲。」

　　他點點頭。「感恩的心。」

　　「我們島上的居民多數以補魚為業，從而衍生這特有的習俗。」

　　「我猜，應該沒有多少人知道吧。」

　　珠珠聳聳肩，壓根不在意外人知情與否。「今年會很熱鬧喔，爸請了戲劇團、民俗技藝表演。」她興奮的說，「在那之前，所有美化龍濱的工作都交給我負責。」

　　「難怪它們看起來很新，原來是新作的。」

　　「我們每年都會為了『海洋祭』而翻新，並非只有今年才這麼做。可以在圍牆、房子、地上恣意畫畫，孩子們相當雀躍！我只要提供材料給他們，他們可以做出大師級的作品。」珠珠激動的語氣中透露出對孩子們的信心與肯定。

　　狄倫忍不住回頭注視著珠珠，她眼中的神采十分耀眼。

　　「這些小朋友何其有幸有妳。」

　　「我希望有個真正的美術老師來龍濱教他們。」她坦言道。

　　「一定會有的。」

　　「廢話，當然會有，但都待不久。」

　　「妳知道問題出在哪嗎？」

　　珠珠不悅的打斷他的話，「不要再說了，我知道你接下來要說什麼。你要說——」

　　「聽我把話說完！」這次狄倫不客氣地打斷她的話。珠珠縱然不甘，只有瞪大眼睛暫時噤聲聽他說。「交通不便、建設不發達這些都是事實，妳不得不承認。想想看，遊客要來這裡玩卻沒地方住，肚子餓卻沒地方吃東西，全島只有一間雜貨行，沒有可供休閒娛樂的地方。在我看來，你們擁有最美的景觀，好山、好水，但同時也是一個無法滿足食衣住行育樂等基本需求的地方，外地人很難待得長久。」

　　聽到狄倫如此赤裸裸的批判，珠珠幾乎惱羞成怒得想把他丟在路邊不管。然而，理智的聲音告訴她：他說得沒錯。連島上的年輕人都迫不及待出走，何況是外地人。

　　「……你說得沒錯，狄倫。龍濱是個好山、好水、好無聊的地方。她有自然美景，海洋賜予的資源，但這些無法滿足所有人。」

　　見她態度軟化，狄倫不再多說什麼。凡事點到為止就好。

　　「可是妳沒有離開，留下來了，而且致力於美化龍濱區。」他說。

　　「嗯哼。」

　　「我想妳對龍濱區的熱愛一定大過任何一切。雖然我不懂她有什麼地方吸引妳，不過留在這裡的這幾天我可以好好觀察、體會。」

　　珠珠對他的「知心」感到意外與高興。心裡對他的提防不由得少了一點，好感多一點。

　　「好吧，那麼愛看就讓你留下來看。或許最後你會改變心意，不再動龍濱的歪腦筋。」

　　狄倫將左手往後伸至肩膀。「那我們是朋友囉？」

　　珠珠猶豫著……，最後伸手與之相握。「歡迎你來龍濱玩。」

　　「謝謝。」她的手還是很有勁。他幾乎想跟她比力氣。

　　珠珠察覺到狄倫握太久，趕緊把手抽回來，並慶幸他沒看到她的尷尬。

　　「妳願意帶我到島上逛逛嗎？」

　　「不願意。」珠珠飛快回答，狄倫失笑。

　　「妳帶路。」

　　「去『星沙沙灘』看看吧，很美。海浪順的話還可以衝浪。」

　　「我等不及想衝浪。」

　　「我們島上的男人都會去那裡衝浪，比誰的姿勢最流暢、誰待在浪板上的時間最長。」

　　「這裡的海浪有『藍洞』嗎？」那是種大浪捲成一圈的空間的名稱，也有人稱「藍色隧道」。

　　「颱風來時你可以去試試。」她壞心的說。

　　「我很快就會好起來。」他保證明天就會痊癒。

　　「你最好快點好起來，我還有課要上。哎呀，差點忘了！下午就有一堂課。看樣子，我得請假了。都是你！」珠珠懊惱的說。

　　「妳可以推我去。」

　　「真的？你不介意？」

　　「逛學校也算不錯的約會。」狄倫歡快的說。

　　「誰……誰要跟你約會啊？想得美！回家！」

　　這頓「午餐歡迎會」除了鍾家二老和珠珠，其他三位哥哥——想也知道——都沒來。午餐很棒，狄倫大力讚美林明子的廚藝，她夾了塊魚排放他碗裡鼓勵他用餐，狄倫讚美得更用力了。整頓飯就屬他們兩個吃得最開心，簡直像離家許久的兒子返鄉，母親拼命往他碗裡添菜。

　　珠珠一邊吃一邊從眼角觀察他們。媽是怎麼回事？只因為有人讚美她的廚藝？她也常常讚美呀。或許因為狄倫是外人吧。狗腿！

　　飯後，狄倫和鍾鎮亥泡茶閒聊，珠珠在樓上整理要帶到學校的物品。看著數袋材料她暗暗嘆口氣，這次購買的東西並不齊全，最貴的馬賽克磁磚只買了十分之一不到，雖然爸爸多撥一些經費給學校，但依舊有限，她還得自掏腰包。

　　珠珠消沉的咕噥：「沒關係，目前先這樣，其它以後再打算。」

　　這時，客廳傳來鍾鎮亥爽朗的笑聲。

現在又是怎麼回事？珠珠發現他們相談甚歡；他對先前來訪的經理只有一個表情，就是面無表情。

　　「我準備好了，」她故意大聲的說，「該去學校了。」

　　狄倫伸出手，「鍾區長，很高興能和你談話。」

　　「我也是。下次再聊。」

　　直到他們離家，珠珠還一直用狐疑的眼光盯著狄倫的頭頂。

　　「我的頭髮快燒起來了，珠珠。」他像是知曉似的。

　　「……你是怎麼做到的？」她問。把掛在手把上的材料一股腦的放在狄倫腿上，當是人肉籃子。

　　「妳指什麼？」

　　「你在我家理應是不受歡迎的人物，我爸媽對你居然沒戒心！？」

　　「可見我不是壞人。」口氣有些得意。

　　「沒那麼簡單，少往自己臉上貼金。你只是讓兩個人高興，不等於他們會答應你。」

　　「這也算是好的開始。」狄倫無比樂觀。

　　「我們還有一整座島的人喔。」珠珠甜聲地「善意」提醒。

　　「我可不是被嚇大的。」

　　「我管你怎麼長大。反正你這一趟是白來的。你家開出來的條件並沒有打動我們。」

　　「好、好、好，我知道你們都不愛財。」他們究竟愛什麼？

　　珠珠好不得意。

　　「珠珠，妳教幾年級學生？」

　　「都有。」

　　「當『志工』需要很大的熱忱，否則撐不久。」

　　「總不能不管那些孩子吧，我只恨自己會的太少。」

　　「我不會音樂，但我懂英文。」

　　「那又怎樣？」珠珠不屑地說：「愛現。」

　　「我是佩服妳，珠珠。」他並沒有炫耀之意，也從來沒做過這種高尚的事。

　　「少來。別灌我迷湯，這招對我沒用。」珠珠鐵著心說。「學校到了。」

　　這是……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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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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