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日頭雖炙熱，但紀小姐屋裏卻意外清涼。窗外那株梧桐正當盛葉時節，枝繁葉茂，遮去大半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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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陽光透過厚實的綠葉篩進來，落在地上，灑下斑駁光影，顫顫悠悠，如水波漣漪，連窗邊的塵埃都閃著細碎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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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內只有風從梧桐樹縫裏溜進來，繞過雕花窗框，撩動珠簾，與紀小姐手中那把團扇交錯送風，便叫人幾乎忘了這是盛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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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趴在軟榻上，衣衫半解，整個人呈「大」字，背上覆著一層黑油油的藥膏，味道怪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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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皺了皺鼻子，忍著那初聞讓人作嘔的腥味。那藥膏似乎混了夏蛇、牛膝與地龍，膏體稠濃，色如焦墨，塗在背上時有些涼，但過不久便泛起一股騷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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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濕了幾日的臭草。」他曾經這麼抱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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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紀小姐只是抿嘴一笑，說：「那叫藥氣。你若忍不住，便是你定力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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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藥是紀小姐費了番功夫從藥房裏尋來的，還特意找郎中討了方子，熬了整三個時辰，才成這一罐黑漿糊膏。聽說是什麼新療程，對體虛瘀毒有奇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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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原本不信，嘴裏碎念個不停，說那瘤子生來就是命裏注定，早死晚死而已。可他嘴硬心不硬，見小姐一臉認真，也只得乖乖照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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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下來，果然那背上鼓起的肉瘤漸漸收小，邊緣不像從前那樣硬實，摸上去甚至有些軟趴趴的。連那隻眼光刁鑽的小蟲，也不再警覺地用尾巴抽他那一塊，似乎察覺那玩意漸漸失了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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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嘴上不說，心裏卻覺著怪異。這世道上，誰會為一個像他這樣的人耗這麼多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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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小姐此刻坐在一旁的木椅上，身上穿一件素白襯衣，腰間繫著淡藍絹帶，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細白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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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手中捧著一卷醫書，時不時抬頭看看三粒屎背上的情況，又輕搧團扇，送來陣陣涼風，風裡混著她身上淡淡的檀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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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郎中說，再過一月，若這瘤子不復發，便可算大治了。到時你也不用再脫衣讓人看背，活像個等著鑑賞的豬蹄子。」她抿嘴輕笑，目光裏帶著幾分促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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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聽得嘴角也翹了翹，翻過身來，仰躺著看她，眼神半是感激半是玩笑。「這可多虧了小姐。若非妳一力堅持，早先我都打算認命了。反正活著也不是為了看起來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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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小姐輕輕一哼：「那可不一定。人活一輩子，總得給自己多留點念想。你那句話，若讓芙桃聽見了，保準一頓損你，說你沒心思講排場，連好好活著的心氣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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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著，合上醫書，將藥碗收進托盤中，笑容柔和：「不過說真的，你若真治好了，得好好慶一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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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慶？」三粒屎伸展著胳膊，瞇眼看她，「難不成妳要拿出那罈藏了很久的女兒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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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小姐輕輕瞪他一眼：「女兒紅是嫁人用的，我怎麼會藏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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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妳藏了什麼？」他眼睛裡閃著調皮與探究的光，「不會是杏花樓的桂花酒罷？我記得上回在你書架後頭看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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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著不答，只抬手在他額頭輕輕一點：「過幾日，若你真好了，我帶你去巷口老莫那裏吃烤鴨。他家的鴨皮脆得像銀紙，一咬就碎，還有炸百合、黃酒……這些可不能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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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得眉飛色舞，語氣裏藏不住的小雀躍，仿佛那一桌珍饈已經擺在眼前。三粒屎撐著頭，望著她笑意盈盈的模樣，心頭忽然湧上一陣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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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小顛沛流離，吃食向來粗糙，母親死後，誰還會替他記著什麼好吃？更不曾想過，會有人盼著他病好起來，甚至早早地替他想好了慶祝的酒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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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他忽覺得，人生竟也不總是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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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他聲音低低的，像怕驚擾了什麼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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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小姐正拿著團扇，懶懶搧風，聽見他說話，抬起眼：「怎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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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低著頭，目光在她裙擺邊緣飄來飄去，像在找勇氣。他喉頭滾了滾，才問道：「我那瘤子好了以後，還能再來這屋裏曬背麼？」這話問得沒頭沒尾，卻藏著什麼東西。他不敢抬頭，耳根紅得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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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小姐怔了一下，扇子頓住，半晌才嗔他一句：「你當這裏是醫館不成？曬背還上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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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嘿嘿一笑，笑得有點傻氣：「不是，我是覺得這裏……像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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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裏一靜，連風聲都被攔在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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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小姐望著他，有那麼一瞬，眼中泛起微光。她看著他那雙滿是真摯的眼睛，唇瓣微動，像是想笑，又像想說什麼，最終只輕輕一聲：「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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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放下扇子，轉過身背對著他，聲音卻柔得不像往日的紀小姐：「你若當這裡是家，那我以後便管你飯、管你藥、管你傷口……也不嫌你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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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的笑容微微一頓，眼裏那點傻氣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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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垂著手，像握著什麼燙手的東西，半晌才開口：「我怕心煩的，是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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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小姐沒轉過頭，只輕輕搖了搖。她眼前是一方青花瓷筆洗，墨已乾，窗邊的一盆文竹正靜靜舒展，一枝剛長的新芽細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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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那株梧桐被風撩動，枝葉輕搖，斑駁光影如一池碎銀灑在地上，晃得人眼暈。屋裏靜得只能聽見風聲，還有他們心裏，那一點沒說出口的東西，在空氣中一寸寸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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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那頭，狸花貓小蟲正懶洋洋地在樹下打滾，小公子捧著一把糖果逗牠玩，芙桃則提著小桶在水缸邊舀水，一邊嘀嘀咕咕地說著貓毛沾了裙角，洗不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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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病漸癒的季節，是汗水與藥膏交織的日子，是一切都不急著說破的年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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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心裏都明白，卻誰也不急著走出那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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