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入夏月，天氣卻反常得很。往年這時節，平陽多有幾場酣暢淋漓的雨水，城南城北的水車嘩啦啦地轉著，田間秧苗青翠欲滴，農人們挽著褲腿在水田裏插秧，泥水翻起，雀鳥成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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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今年卻異常得很，自入夏以來，天上的雲層乾裂如枯葉，太陽毒得像燒紅的鐵，照得人睜不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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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溝的水位一日比一日低，城內的水井見了底，打水的桶搖下去，卻只能提上些濁濁的泥水。婦人們提著水桶相視嘆息，嘴裏念叨著：「這天不下雨，怎麼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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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將舊日藏著的簑衣翻出來，懸掛在門邊窗下，說是「吊雨」；有人早早在巷口擺攤，賣起「祈雨符」，草草寫個符咒，裱上紅紙，一張要價十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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攤主還振振有詞地說：「只要放在家中，三日必降甘霖！」竟也真有愚民搶著買，擺在門楣上焚香祈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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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中多了許多傳言，有的說是天公震怒，有的說是神明懲戒，更有人夜裏夢見黑龍顯影，說是要奪江而來。街口的老人說話也多起來，一邊搖著蒲扇一邊說：「我小時候也遇過這麼乾的天……那一年，南郡就餓死了不少人。」小孩子聽得怯，便緊緊跟在娘親身邊，不敢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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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府雖不至於缺水，畢竟深井足夠自用，後院還有水車汲水，但也謹慎節用。紀小姐細心安排，命芙桃與碧瑤分時挑水，每日兩次，不多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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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下用水也需報備，燒飯煮茶皆是省著用，連平日裏栽在院角的月季花也移到陰涼處，免得暴曬枯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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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還命人用布遮住廊簷與窗縫，院中幾口水缸皆蓋了蓋，防止水汽蒸發。夜裏涼時，才將蓋掀開一點，好讓水透透氣。這些細細碎碎的安排，三粒屎看在眼裏，默默記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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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如今每日隨著小姐走動，有時陪她在內院散步，有時幫她抱著紀子昂。那小子才八九個月大，圓滾滾的身子趴在草席上，手腳亂舞，最愛在水盆裏拍打嬉戲，笑聲咯咯，響徹整個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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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公子真是有福氣，這天這麼熱，還能這樣玩水。」芙桃笑著搖搖頭，手裏舀著清水往盆裏續。她袖口已濕了半截，卻仍笑得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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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瑤也在一旁附和：「是啊，換了旁人家，這水可是得省著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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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小姐輕輕撫著小公子的頭頂，柔聲道：「再難的日子，也不能委屈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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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站在一旁，聽著這話心裏一動，想起自己年幼時在鄉下，井水總是渾的，常常一瓢舀出來，裏頭漂著浮草與泥沙。他嫌水苦卻不敢說，母親總是摸他的頭，說：「這點苦怕什麼，活著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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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回他嘔了兩次，母親也只是說：「下回別喝太急。」如今想來，那時的日子竟也是奢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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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裏，他仍偷偷溜到北城那家武館練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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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漢還是總吊著個破舊酒葫蘆，懶洋洋地躺在院角石榴樹下，嘴裏說些似懂非懂的話。有時閉著眼，連頭也不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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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每日去得早，先是掃地、抹窗、打水。院裏的水缸也快見底了，他得拿著木桶到井邊汲水，兩趟換一盆，三盆才堪堪夠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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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做得差不多了，老漢才慢悠悠地起身，拍一拍衣裳，咂咂嘴道：「來吧，今天接著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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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老漢只讓他站樁，雙腿微曲，兩腳分開與肩同寬，雙手虛抱於前，一站便是兩個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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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腿麻得幾乎站不住，滿頭是汗，卻硬撐著不敢倒下。有時眼前發黑，只靠一口氣吊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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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漢一邊喝酒一邊冷冷看著，半晌後才哼道：「你那身子骨不是不行，是心氣太浮。記住，拳從心發，意從靜來。」話不多，卻句句說在要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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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暗暗咬牙，愈發勤練，手掌繭厚得像老牛皮，肩頭背脊的肌肉一點點結實起來，步伐漸漸穩當，動作不再浮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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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夜裏回府太晚，院門早已關了，他便不聲不響翻牆而入。躡腳進屋，褲腳仍是濕的，腳底帶著微泥，也不敢驚醒值夜的碧瑤，只將身子蜷在角落打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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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次在紀府內抬水挑缸，連下人們都驚嘆：「三粒屎，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有力氣了？」他只笑笑，並不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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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回芙桃打趣他：「是不是被那個教頭收去當弟子了？瞧你這背，跟石頭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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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頭瞥她一眼，道：「別胡說，吃你那半碗菜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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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桃做個鬼臉，碧瑤在旁嗤笑：「你還能挑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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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日子裏，小姐也不是全然不察，見他出力時，背上的那團老瘤似乎消了些，便悄悄叫人去尋高明的郎中診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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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中看過之後卻搖頭歎氣：「此瘤非一日之寒，生根極深，若想去除，非刀剜不可，且必傷筋動骨，風險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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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小姐聽後雖不多言，卻日日命人熬藥膏敷貼，又自習醫書，尋找治療之法，幾本醫書都翻了個遍。她還寫信問了西市藥舖的掌櫃，又托碧瑤往南郊送去老藥農那問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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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知道後卻笑道：「小姐莫費心了，這瘤子跟著我十幾年了，不礙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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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小姐卻輕輕搖頭，目光溫柔卻堅定：「我不喜歡你這樣說話……你不該習慣苦。」那話說得輕柔，卻仿佛一縷春風拂過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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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便這樣過著，夏陽熾熱，水氣漸枯，城內的百姓一日比一日焦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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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井間傳聞鄰郡已鬧起旱災，莊稼絕收，有災民成群結隊地往平陽湧來，客棧爆滿，城門口多了不少衣衫襤褸的流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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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聽聞後，心底不由一沉，只覺這平靜的日子，或許撐不了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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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清晨，他挑水入院，見芙桃與碧瑤站在廊下竊竊私語，說南門那邊昨夜有災民進城，半夜裏還鬧了打架。巡防都來了兩隊，還是擋不住人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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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這樣下去，怕是會亂的。」碧瑤低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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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經過時沒出聲，只輕輕看了小姐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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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正坐在亭中，翻著一本舊書，神色安靜。碧瑤搧著扇子，芙桃喂著茶，小公子趴在草席上揮舞小手，嘻嘻笑個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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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幕映在三粒屎眼中，心頭暖意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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