禍伏 - 67.百鳥夜行（中）

　　萊納特以蟾蜍精為原料提煉出來的鍊金術【蟾毒色胺】——乍看之下能力是“腐蝕”，然而，真正的能力是“致幻”。

　　王羽明揮出火鶴鐮刀之際，卻沒有擊中的手感。只見蟾蜍精周身散發出如同月光一般的華麗光暈、並開始疊出許多殘像——旋即感到一陣眩暈。

　　「什摸？」少年倏地停住動作、七竅流出血液，開始語無倫次，只能含糊發出渾濁的聲音：「啊嗚啦嘎哈叭啦哈……」

　　身體不聽使喚，像是陷入泥濘之中；意識無法控制，如同沉入沼澤之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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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呼哈、呵呵呵……總算奏效了……」蟾蜍精身上的汁液在佈滿疣粒的表皮上流淌下來：「真是……用的劑量都能麻痺一頭鯨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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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羽明已中了幻覺——此乃斑郭帕德的方術【太陰蟾宮本相經】第二種術理——【入墮傍生章第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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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了嗎？』萊納特問道，判斷眼前這位一動也不動的魔鳥使是否還能動作。

　　「更慘，一中招就沒救了。他將永世被吾所創造的願望世界所囚禁，最後轉生成我的眷屬——“蝌蚪”。」斑郭帕德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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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趁現在動手解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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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斑郭帕德停了半晌，瞥一眼意識渙散的少年，伸出牠的前肢，用半蹼比出一個V字。

　　「第一，吾之方術【入墮傍生】的規矩是在他實現“願望”之前，吾不得親手傷害他的身體。

　　第二，汝看過他召喚的魔鳥吧？如果在這裡殺了他，不知道他收服的禍伏鳥群會做什麼，在這裡還是要避免多餘的麻煩。」

　　蟾蜍精知曉自己能力的極限，深思熟慮過後才做出如此判斷：「吾也是為汝著想吶……反正等個三十秒，那名少年就能轉化完畢，屆時吾就附在他的身體上，我們就能分頭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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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麻煩。但，你是想看他的願望吧？』雖然拐彎抹角，但萊納特自忖這該才是最佳處置：以大局視之，眼前這人只是擋路的一顆小石，後面還要對付玉山小飛俠……甚至整個道士協會——還是好好讓蟾蜍精吃下魔鳥使的願望後，再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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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吾不否認，畢竟消耗太多了……嘓嘓……」蟾蜍精指揮還殘存著的信徒，輕輕一推——少年的身軀如散架的梯子般，頹然倒在和著血泊的酸液之中，啟程至腐蝕人心的夢想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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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砰”地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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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砰……噠噠噠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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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籃球打在水泥地板上的聲音，隨之而來的是鞋底刮過的摩擦聲。

　　拾起，運球，跑，往上一跳，投出——球像流星般，在半空中劃出優美的弧線，進入框內、而在穿過籃網時，傳出像拍掌一樣清爽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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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呼……哈……」有著一雙紅色瞳孔的少年粗魯地掀起制服拭汗，全心投入這項讓他陶醉其中的技藝。

　　甫入學時，由於身材高挑、反應敏銳的他被學長們相中，經歷幾場精彩的比賽，現在的他，有望成為高中籃球隊的新王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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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羽明，你怎麼在這裡？」路過的韓曉諭叫住他：「現在午休時間，要是老師發現你在這裡又要被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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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後要比賽了，想說練習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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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喔是喔。之後要考試了，你怎麼不去讀書一下？」韓曉諭挖苦一句，卻還是提醒道：「別到比賽之前就跑不動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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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學落下這句話，翩翩走過。留下羽明不是滋味地噘起嘴，管他的，繼續運球，空曠的場地揚起回聲——做自己喜歡的事情，有什麼錯？為此流了多少汗都甘之如飴，因為那是“有意義”的。

　　只不過，在豔陽底下，所有影子【缺陷】無所遁形。汗如雨下的王羽明感到茫然，為什麼今天身體的感覺如此笨拙遲鈍，不行，必須再加把勁——否則會讓其他閒人說“只是眼睛特別嚇人而被選上罷了”——不想被認定為“那種特別”而受到關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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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呼……呼……該死。」

　　不過，努力的時間要提早結束了，他從遠處看到熟悉的綠色軍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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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教官丁筱寧走過來，嚴厲地呵斥：「王羽明同學，午休還在球場幹嘛？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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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學姐……不對，教官！」少年即時反應過來，跑到球場外圍的樹林裡。

　　少年自知違規太多次了，要是被抓到肯定會記過，就算爸媽再支持自己也會——

　　“等一下，我的爸爸媽媽……是誰來著？”

　　從剛剛開始感覺一直很奇怪！少年猛地搖搖頭，不管了，眼下回教室也會被抓到……對了！保健室！

　　「同學，你哪裡不舒服嗎？」穿著白大褂的校醫紀夜臣，坐在辦公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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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羽明捏緊胸口，心臟還跳動著——也許是劇烈運動後的影響，好像全身的毛孔都阻塞了，一進到保健室，刺鼻的藥水味就湧入胸腔，一時讓人感到呼吸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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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臉色很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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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我沒有身體不舒服，只是……」面對夜臣的問題，羽明不想去欺騙眼前的校醫（當然，他也不覺得能用自己拙劣的演技瞞過他），雙頰泛紅地說道：「教官在追我，能不能讓我避個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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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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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耶！謝謝老師！」少年頓時感到安心，一點也不客氣地長驅直入、窩在保健室乾淨的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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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補充水份。」夜臣站起身，遞給他一瓶水，並提醒道：「但下不為例喔，午休就該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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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到“什麼就該怎樣”的言論，羽明眼神一沉，說：「又不是做什麼傷天害理的壞事，我練習也是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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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這樣嗎？」夜臣同樣坐在床邊，平淡地說起道理：「但是，你的行為會影響到其他人——比如剛才你在操場打球，我在這裡都聽得到，這樣不就剝奪其他同學需要安靜休息的權利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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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確到無法提出反駁，羽明只是盯著他，一見到這個人，就有種說不上來、甚至是羞於啟齒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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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知道，你的出發點是好的。只有一個人在努力……真是辛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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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注視少年的、玄青的瞳孔像是黑洞一般將其吸入。一句話使他的熱淚差點奪眶而出，想要對眼前的人傾吐一切、並獲得他所有的關懷——甚至有一股想擁抱的衝動。

　　「沒事的。」校醫身上穿的白大褂似乎並不在意被汗水所沾染，敞開雙臂抱住了少年。

　　「我是不是……還不夠努力？」被突破的心防，羽明感到莫大的安慰。

　　擁抱之際，紀夜臣卻趁其不備，旋即勾住他的脖子往下一躺——少年慌張起來，欲起身卻被身下人的腿勾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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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老師！這樣子，如果有其他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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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問你。」夜臣在他耳邊輕聲說道：「你就沒想過，你喜歡的人事物，會回去喜歡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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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問題讓人啞口無言，也是王羽明17年的人生中的盲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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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是你覺得，只要一直付出，就能得到回報？天底下哪有那麼好的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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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身上的汗水冷卻了，身體不由自主地震顫，好似墜入萬丈冰河之中：「我、我只是希望有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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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呵呵，那【意義】又是什麼？我們無時無刻都在做選擇——當你在做有意義的選擇時，同時也逃避了另一項有意義的選擇。而你啊，總是選了個最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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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法理解。不，少年能理解，自己身在“願望”之中——這個世界的一切都是以“王羽明”為中心而行動。

　　“而在另一邊，我不知道我到底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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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去想也沒關係，一切都不重要了。」“紀夜臣”的聲音在他耳邊迴響：「無論如何，我就在這裡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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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呃啊……」王羽明正感到自己被某種事物“溶解”——從感官開始：視覺，所有注意力都被奪走、嗅覺，只能聞到一種迷魂的香味、味覺，卻只有苦澀、觸覺，只耽於這場幻夢……然而，“聽覺”起了反應。王羽明忽然聽見一道高亢、淒厲而嘹亮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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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逐咿——逐咿——』

　　每啼一次，世界【願望】就暗了一層，原本在他身上腐蝕的事物，被更濃厚的黑暗吞噬掉了——不只“紀夜臣”、“保健室”、“球場”都化作一塊塊破碎的黑影。

　　那是在夜間啼唱的鳥——夜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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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糟的選擇？憑什麼去分“好”或“壞”？不，無關好壞，正因為你是你，僅是“去相信”就可以了。

　　溫克、溫克……你還要繼續視而不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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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中冒出一道威嚴的女聲，並召喚道：

　　『Nachtzwaluw, hmtuw』

　　（「納赫特茲瓦流」，顯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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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羽明再清楚不過，眼角餘光所瞥見的、正張著闊嘴嚎叫的夜鷹型，並不是自己召喚出來的禍伏鳥，而是另一位魔鳥使，要將他從夢之沼中拉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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