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神仙魔鬼 - 44

「走吧，歐巴桑要回去睡覺了。」吃光剉冰，予煙站起來活動筋骨，小靜卻手撐著臉不為所動。「還要吃啊？」

「吃啊。妳說的，我要跟喜歡我的人在一起。」小靜好整以暇，向某處送上笑靨。

予煙照那路徑看過去，是一名壯年男子，戴著黑框眼鏡，頭髮亂翹，穿得非常輕便，身材微胖。

三番兩次裝作不經意看著小靜，但接到笑靨後就不假辭色了，只是好像顧忌她，除了視線沒再進一步。

予煙被安上電燈泡的標籤，正要識相地離開，想想仍忍不住耳提面命：「小靜……」

「只狩獵不殺人。妳當我白癡啊？會破壞自己的藍圖？」小靜柔情似水，只是那液體是鹽酸，不客氣地灼傷她。

「我擔心妳嘛～」還有「那邊」。

「知道～到時要走會算上妳。」小靜擺擺手。

「好好好，大恩大德感激不盡，我走了！」予煙提著六杯檸檬愛玉走上凹凸不平的磚道。

「算上妳」。表示壞事也不會少她一份的意思吧？

※

「哈哈，等一下，大哥你喜歡什麼歌，我先唱給你，再慢慢喝，哦？」小靜婉約一笑，紅唇吐出天使般的話語，而非海妖的喪歌。

「……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今天是《獨上西樓》。

幾天來，她的選曲都是鄧麗君或蔡琴一類典雅悠遠的，歌聲也純靜細緻，狂野苦情女變巧智女神，阿玉說這是叫做角色轉換的攬客手段。

不過雞犬升天，她們聽一個晚上的好歌，整個小吃部都高尚了起來，開店前鄰居還會主動和予煙聊天，探聽天籟的身分。

《獨上西樓》唱完，小靜和客人喝交杯酒，不是之前尺度大開那種，她拉出客人伸進裙裡的手，說：「不行，摸之前要講，要排隊喔！」

「妳沒發號碼牌啊～」客人耍賴。

「我現在寫給你～」小靜用小吃部的原子筆與便條紙，煞有其事地寫上數字與自己名字。「喏。」

客人原本還要不正經，一看到紙上的字跡不由得收起調笑：「哇，小靜！妳字寫得比我還好看！」

「……我有練過書法。」

「下週我媽辦壽宴，妳要不要幫我寫賀聯？」另一個客人看了認真地問。

起初有點含蓄的小靜露齒一笑，「那有什麼問題，東西準備好，馬上寫給你。」她偏頭，發現另一邊的MIKA被客人勸酒，立刻插入：「董事長，你偏心，我和小珠姊敬你一杯不好嗎？」

「嘿啊！你怕喝輸我，挑軟柿子吃厚？」小珠幫腔。

「沒有啦！我跟妳喝！」那客人馬上把手裡那杯酒對著小靜，她則拿起小杯子的高粱飲盡。

包廂響起如雷掌聲。

不爭之爭，效果超群，喜歡小靜的人紛紛自動獻身，無須挑揀。

坐在櫃檯的予煙沒有發呆的餘地，對於這位新來的魔，沒拿本子作筆記其實不應該。

小靜不再是一枝獨秀的搶眼，和小姐們處得很好，甚至解決了MIKA長久以來被同事排擠的問題。

她說要搞懂王悅靜，所以有了王悅靜的形貌，很多小靜嗤之以鼻的行為都像是真心在做，交流非表面，到了予煙幾乎懷疑魔不告而別的地步。

和了明確認，她說，那不是實際的王悅靜，雖然人類在各種場合有各種面貌，她十分確定那只是一個演員正在演自傳電影。

不只小靜與他們，在這世上活著的人都有這種努力扮演著什麼角色，而掩蓋真實的自己，不知不覺會遺忘的情形。

種下這些因，等到有一天採收果實，真實的自己將猝不及防被連根拔起，暴露在陽光下。

予煙驀地想起自家房東。對方遺忘到連自己是加害者都不自知。

有人說無心之過更可怕，講的應該是這種。

除了教他們唱《多采多姿》，說話的方式、吃什麼食物、東西如何使用、工作怎麼找……外加噓寒問暖，把自己的扮演心得傳授給他們。

姓氏也給他們使用，還把他們遷進同一戶，而現在的戶長是予煙。

剛剛小靜說練過書法時一瞬間掠過的神色，看得她心有戚戚焉，他們跟房東學字時縱有些不情願，但沒想太多，學會了也已經跟著這世界的規則走了。

現在想來是懷念又無比殘忍的時光。

正如她對自己的原形有所體悟，失去立場去恨。

想起房東，予煙也想起這個月的房租該準備了。

房租以往一直是少溫去繳，因為和房東相處得來的只有他。不過前陣子開始，立鵬了明等人也會輪流過去。

當他們習得人的神韻，也就了解人無法完全憎恨另一個人是怎麼回事，即便對方屬無心之過，但事已至此，無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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