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神仙魔鬼 - 52

妳第一次感受到比醫生志向更魯莽的事情。

妳不敢去警察局，因為爸爸重面子，絕對不會在外人面前透露他真實的樣貌。

趁手機還未被停話，妳顫抖著看一遍聯絡人，號碼寥寥可數，其中三個正是爸媽與「好對象」。

妳只好打給小學畢業後就沒再連絡的班導。

「老師……對不起……」

聽到妳道歉，老師哭了，什麼都沒說，只是擁抱妳。

她暫時收留妳，等妳找到工作穩定了，妳便一個人在外住小套房。雖只有高中學歷，但學校名字漂亮，妳又不笨，所以做了各種辦公室工作，可是做來做去，不用跟人直接面對面的客服最讓妳感到自在，因為妳還是怕爸媽那種嘴臉。

而且……很多顧客氣呼呼地打來，讓他們氣消後輕輕掛斷電話，很有成就感。

那種和醫生不同的「治療」，稍微彌補妳未能讀醫學系的遺憾。

──我覺得妳做得不錯啊，難怪我享用時每次都很順手。

有個顧客常常打來，一些人聽了妳的聲音會編派理由占線，但他不是，他每次都是對產品提出問題，甚至和妳討論起來。

妳不知道何時開始，這樣的對話加入了私心，於是有次他說出了自己手機號碼，妳不疑有他記在心上。

妳提起勇氣和對方正式面對面，他是個平凡的男人，平常是貨櫃司機，一有空閒就喜歡網路購物。

他讓妳體會到妳是個真正的女人，不是爸爸的娃娃，對妳極其珍惜，什麼事情都第一個想到妳。

男人溫柔又體貼，逐步消除妳對異性的餘悸與防心，他賺的錢大部分拿去投資，準備作為你們的結婚基金。

妳則負責兩人的生活開銷。

──我發現，不是人類的神有多粗神經有多缺德，而是人類常常自己搞死自己，製造命運捉弄人的樣子。

某天，他臉上血色盡失，說投資失利，結婚基金全數歸零。

他想和妳結婚，但更不願綁住妳的青春，跪著求妳和他分手，妳看著這一幕，想起爸爸教妳別和一無是處的人往來。

妳選擇繼續跟他走下去。

男人更努力賺錢，妳接了兼職，忙，內心也很充實。

孰料他工作超時、疲勞駕駛，發生車禍，不只自己右腳粉碎性骨折，還撞到機車騎士，無疑雪上加霜。

妳不怨他，一肩扛起，用自學的知識照料他，並處理車禍後續，不時積極鼓勵一蹶不振、頹喪失意的他好好復健。

妳沒料到，男人覺得走投無路，無顏見妳，想挽回劣勢，在家簽六合彩。

簡直是被惡魔慫恿。

六合彩比股票更可怕，手裡的錢只需數分鐘就輸光，還欠組頭一大筆錢，妳已失去積極的活力，意識到這樣不行。

不行再體諒、體諒……變成無條件原諒，該指正的還是得講。

不然妳會跟媽媽沒兩樣。

「我已經在反省了……別管我了，妳快離開吧，這都是我造成的……妳這樣承擔，我沒辦法接受……」男人十分消極。

妳還是沒走，因為不想再逃，而是想好好解決。

組頭派人上門討債，妳和他們達成協議，下班後去陪酒抵債，同時叮嚀男人照顧好自己，這時他態度已有點淡下。

剛好讓他一個人靜靜，妳也需要。

妳思考著為何不拋下他，他會這樣也是因為妳，妳受過他多少寵愛，你們還打算共度一生的。

妳是爸爸的女兒，不過絕對不會成為那樣的人。

只是妳早出晚歸，除了感情交流，連對話都急遽減少，男人雖有聽妳的話復健，復原情況卻不好，他像是已經半放棄。

然後，本來烏雲密布的氣氛逐漸出現閃電，男人偶爾會嘟嚷自己這樣的身體怎麼還錢，但他不可能答應被帶去鬧區乞討。有前車之鑑，妳也不想讓他賣刮刮樂。

我覺得諷刺呀！妳拒絕報答爸媽，去報答別的男人。

至少他是真的愛妳，妳想。把妳當人，當女人看待。

一連幾週的操勞，妳喉嚨痛，債主怕妳傳染給客人，破例讓妳休息，妳繞到藥局買了伏冒回家，男人似乎還在房間睡，妳想叫他起來復健，打開門卻看到一個陌生女人全裸坐在他身上。

他們都沒發現妳，男人喘息著說：「是她自己不走的，她自己要幫我還錢，既然她這麼有心，我也勉為其難。說實在，她只是想要有人愛她，那個人是誰都好，煩死了，好像我一無是處，鬱悶無處發洩啊！幸好有妳……」

「真的嗎？」女人扭動臀部，輕輕呵笑。

「真的啊，她不知道是怎樣，不陪睡，還錢慢！親愛的……我都靠妳了……」

妳以為僅存擁有的東西，被徹底粉碎。

妳剎那拿起拐杖凶狠狂打，一下下都打在男人要害上，女人都逃了妳也不管，「面對」這個錯誤的決定。

可能妳也不想承認到頭來自己的決定是錯的，承認的話，這一切都是一場笑話。

所以乾脆摧毀這個決定。

妳希望被愛、被需要……不是物品的需要。不是別人的提款機。

早知不如……不如留在家當娃娃，如今當娃娃也沒資格了──妳面部抽搐，無法接受這麼想的自己。

男人連滾帶爬，只能到浴室，被妳逼進絕路，斷了鼻骨頸骨肋骨腳骨，最後在浴缸斷了氣。

然後翌日清晨，我颯爽登場，成為保護妳剩餘的一絲自我的盾牌。

到頭來……妳什麼都不是，自己也否定自己，卻仍渴望誰來體現妳的價值。

妳啊，妳真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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