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神仙魔鬼 - 82

紅恩的蹤跡溶進刷上一層橘黃的馬路，跟著潮溼空氣中另一股血的波動，穿過無數街道。

那血液迸開太多訊息，他的，它的，以及它的──所以充滿比人、比單純的魔更多情緒，表明了身分。

頃刻，紅恩沿著牆壁陰暗面，進入某處頂樓曬衣場。鐵皮蓋住天空，晝光燈襯它臉色。

一名人類站在燈下，面朝一扇紗窗，不知在凝望夜色還是窗外的鐵欄杆。

紅恩半身浸於曬衣繩的影子裡，默視對方，它方才拚命趕來，此時反倒被動等待。

半晌，那人類點燃一根菸，徐徐抽起，身姿更添絕望寂寥。

它一點不漏看在眼中，有自己無法置身事外的低迷。

然後他撥了通電話。「睡了嗎？嗯，晚餐很順利……謝謝妳喔……」他的聲音變得孱弱，「妳這麼好，我要怎麼辦……？我喜歡妳，卻不能用結婚回報妳……嗚……！」肩膀顫動。

紅恩目不轉睛瞅著因抽泣而顯得易碎的人類背影。在它眼裡人類短命又不堪一擊，但是眼前──

並非完全的人類，卻比人類更脆弱，是各式「極端」的集合體。

「對不起……我喜歡妳，可是我是同性戀……」人類說到後來哭得不能自己，手一鬆，手機摔到地面。

他狼狽轉身，彎腰要撿起，但忽地失力，被自己絆倒，於是便發現陰影裡泛白的紅恩。

「錦翔？錦翔？你喝醉了吧？」手機被翻成正面，彼方的女聲擴大，在曬衣場獨立而突兀：「你在家嗎？我去找你！……錦翔！你聽到了嗎？你可能工作太累了，不要想太多……」

事到如今還安撫他的女朋友，為他找的藉口壓得他喘不過氣，罪惡感椎心刺骨，令他急欲解脫。

歐錦翔含淚注視作夢一樣出現在此的「鬼魅」，褐色薄膜覆蓋純白身軀，像古樹披著萬年雪，白得反光，而貓般瞳孔瞅得他下意識悚然。

真實與虛幻之間的鬼魅面無表情，僅是待在那裡便瀰漫掠奪的死亡氣息。

他應該嚇得連滾帶爬，但此時這一抹白格外引人嚮往。

歐錦翔最終是爬了，他爬向它，揪住它的腿部，卻抓不緊，滿手溼滑，充斥厚重血腥味道，它身上不受任何影響，仍是薄薄一層。

「祢是來懲罰我的吧？我已經準備好接受報應了！」他一臉懇切，只想拋開所有，接受制裁。

無聊。紅恩想。自己的事情就不能自己面對，隨便找個對象推卸責任？它又不是予煙！

紅恩居高臨下，鄙視之餘又一絲悵然。

縱然是掀起腥風血雨的新來的，在「那邊」之前也沒有例外，混合人類的悲哀，氣勢瞬間澆熄，變成低頭懺悔的敗者。

還有因為它也在逃避。

歐錦翔執拗地哀求，它眸中閃著不耐，嘴角向下。為何非它不可？它可是來找──

找誰？不對，它在逃避誰？它是循著血味來解決他的？

它是──

它是──循著血味來解決新來的。

紅恩伸出食指，打算劃開他靜脈，卻先攫住那隻包著繃帶的手，一提，將整條手臂拉起來，愣了一瞬。

它一碰就知道對方傷口大小位置，千頭萬緒光速經過，它扳開他掌心，張嘴探出舌頭，深處出現一個物體。

它輕輕捏起來放上去。

──是和鑰匙綁在一起的粉紅色方吉。

「你的。」紅恩淡道，低啞音色瞬間扭轉氣氛，金眸映得對方無所遁形。

然而歐錦翔瞥一眼吊飾，臉上是對它的困惑，接著奉上自己口袋裡的另一串鑰匙：「我的是這個……」

紅恩看見灰色方吉，不動如山，但心裡有數。

居然算到這步了。

「真的不是我的，真的，我不敢再說謊了。」歐錦翔誠惶誠恐，淚水滑下臉頰。「拜託祢給我懲罰吧！拜託了──」手捧著吊飾，跪坐在地。

紅恩正忖測段雄究竟懷什麼心思，懶得回話。之前明明求它給個痛快，這次千方百計把它引來了又不承認。

因為新來的？因為人類意識還在？因為不認為自己是段雄，才會不承認，同時要它下手？

真是……搞成什麼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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