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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1030

雅仲

Oct 30, 2012

24

10 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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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分不清楚現實與夢境的差別。夢裡的那個人毫不猶豫向自己奔疾過來，那樣的記憶是如此鮮明；不過每當對方碰觸自己時，自己又往往從夢中驚醒、冷汗直流。

　　柿平撫觸自己穿著汗衫的胸口。

　　自那以後自己便變得害怕與人接觸了。

　　——這樣悵然若失的情緒反覆輾轉在清醒與睡夢間，近乎使他混亂。夢中男子朝自己奔跑過來以前，他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柿平揉著太陽穴，兀自倚坐在床頭，將自己思緒投擲在掌心中。

　　「柿平前輩……前輩！」一隻手心極度貼近自己揮來，柿平反射性的向後一震。對方也在這時收回了手，是同部門的同事井田，面坐在他前方，一臉無奈地笑著。

　　「真的是非常抱歉，因為不論怎麼叫你，你似乎都沒有聽見的樣子。」

　　「……不，是我的問題。」柿平摀著唇角，一副難受的樣子：「先失陪一下。」

　　幾乎不等對方回應的，柿平滑開椅座即刻起身，扔下猶處在錯愕中的後輩。

　　「又來了嗎，真是。」同事乙探頭過來，一手繞過椅背，像是自己事般大大嘆了口氣：「那傢伙自從復職以後便一直是這副德性啊。」

　　「哎，柿平前輩復職？」

　　「是啊，之前那傢伙腦袋受了傷，之後就、該怎麼說呢……」同事乙似乎嘗試在斟酌用詞似的搔搔面頰：「變得跟以前不太一樣，似乎無法正常地與人接觸了。」

　　在男職員洗手間內，柿平反覆掬水潑打自己臉龐，彷彿這樣做便能夠使方才與人過分接近的不適感拭去一樣，使力搓揉著。

　　引來其他人側目的眼光已是很習以為常；但不論如何，單單只是從手心傳遞過來的溫差而已，他也已無法做更進一步的容忍了。

　　——何止是無法正常地與人接觸而已。

　　一切都變得不對勁了。

　　柿平走入廁所隔間，將自己反鎖在裡面，就著牆屈膝抱著頭。

　　「柿平，這份訂單就麻煩你向店家做確認的動作了。」

　　明明是向柿平交代工作細項，對方卻並未對上柿平目光。相對的，柿平也沒有。將文件夾堆放到兩人辦公桌下方突出的檔案櫃上。

　　「……我知道了。」只有這樣的距離，才能夠使柿平感到安心。

　　柿平手持便條紙，在到達目的地時停下，順手捏皺便條紙，放入胸前的衣袋中，抬頭向上張望。

　　這裡是家花店，店門口堆累了眾多各式大小不一的培育盆栽與一些柔軟的毛絨娃娃，一片綠意與可愛的事物盡收眼底，使柿平短暫感到放鬆。

　　夠幸福的人們才有機會踏入這裡吧。

　　先前為什麼完全沒有發現呢，就離公司這麼近的地方而已；不過今後這裡，也是工作場合了啊。

　　一思及此，柿平傾吐口氣。與此同時，鑲嵌在上方的門鈴叮鈴作響，玻璃門教人從裡向外用肩頭推了出來，是一名看來約莫二十六、七歲的女性，雙手捧拿長型盆栽，頗為吃力的樣子。

　　柿平左右張望步行過路肩的路人，希望能出現一個好心的路人來幫忙她；不過並沒有這樣的人，柿平遲疑得亟欲上前幫忙，卻遲遲沒有展開行動。

　　身後路人不停超越柿平而行，最後在眼光餘角，一抹染有茶色毛髮的年輕人背對柿平走到女性面前，吸引了柿平目光。

　　男子片刻便拿走了女性手中盆栽：「要放到哪裡？」

　　「哎？……啊、那個，放在這裡便可以了，真是非常謝謝你。」男子彎下身，笑著婉拒女性的謝意，之後當男子側過身時，他們的視線便對上了。

　　……也許現在的自己，與方才女性怔愣住的表情別無二致也說不一定。

　　男子側過身的面孔一如夢境裡的年輕男人，不過看來更顯疲憊一些，而眼神……那雙向自己望來的眼神，認真且專注地映射出了自己，令他想要退縮，而他也確實那麼做了，柿平向後退一步，頃刻便以自己想像不到的速度躍步疾奔。

　　「介一！」不曉得奔跑了多久，直到雙腿再也無法承受他任何一絲喘息為止，身後傳來那名男子如影隨形的呼喚，柿平側頭一瞥，不巧他們之間僅相差一步的距離，柿平因一時驚訝而重心不穩，竟然整個人向側跌坐在公園的灌木叢裡。

　　男子同樣感到驚訝，沒能來得及抓住柿平。

　　「介一，你沒事吧？」男子傾身向柿平伸出手，卻讓柿平橫臂阻擋掉了，柿平瑟縮得發抖。

　　「不、不要碰我……！」

　　對於自己的反應，對方明顯露出受傷的表情。這是第一次，有人展露無遺向柿平表示自己的感受。

　　「對不起……」男子收回了手：「對不起，介一。」又再輕喃了一次。最後，男子伏膝、頭埋入臂膀間哭了出來。

　　柿平已無法分辨究竟是為什麼事而感到驚惶失措了。

　　是因為見到原本理應在夢中見到的人？還是發覺認識過往的人就佇立在自己眼前？抑或是眼前這個人異常親暱地叫喚自己名字……且他的哭顏也讓自己對他有感覺。

　　感覺到眷戀，更多沮喪。

　　他已經無法分辨清楚了，那些家人也無法理解的部份，突然之間全都一擁而上。

　　那一天……究竟……當柿平在男子近乎困惑的注視下，嘗試望進與自己同樣怯懦的雙眸。

　　「你是誰？」他啟口詢問了。

　　也許其他人會覺得他瘋了也說不一定。眼前看來一片邃暗的街巷，甚至完全不清楚自己會被帶往哪裡去；但是……男子的名字叫做菅，現在是O大大學美術系三年級生，與在夢中不同，菅喊自己名字時顯得躊躇且溫柔。

　　「介一……所以你真的不記得我的事情了嗎？」菅在途中返身，笑得哀傷望向自己。

　　他在三步遠的地方向菅頷首，菅垂下目光，順著菅的目光看去，菅凝視著自己的右手，而柿平突然感覺到，自己的左手是空蕩的。

　　「……是嗎？」

　　啊，是嗎？

　　之後的路途上，菅便沒再說什麼了。

　　「我們在交往中，至少在你失蹤以前是這樣。」

　　他曾經與男人交往過。在進到菅房間裡，柿平確切瞭解到這一點。

　　「……抱歉，因為自從事故發生以後，不論怎麼樣都聯繫不上你，所以我……希望不會因此而令你感到不舒服。」

　　柿平只是僵立在原地，不曉得該說什麼——在牆上、天花板上、櫥櫃上都擺滿了自己的相片，自己與眼前男子的合照。

　　過去自己流露出迄今為止就連自己也未曾見過的燦爛笑容，並肩與菅站在一起；或親吻、或相互餵食，他曾在這裡生活過，自己滿是缺失的記憶，被眼前男人清晰地記錄了下來。

　　「介一……！」柿平雙腿癱軟的向後倚靠牆面，滑坐而下。而這一次菅湊向前，終究握住了他的手腕，旋即又馬上放開，一副不曉得該如何是好的模樣，幾近要令柿平笑了出來。

　　……這樣一個人，要說會傷害自己的話，實在是太牽強了；雖然，雖然只記得一些片段，盡是些令人緬懷的感受。

　　柿平伸出手，在菅詫異的注目下，反握住菅的手腕，兩人的掌心有一部份交疊在了一起，今後一定能夠回想起更多……柿平擁有這樣的直覺，這一次，終於在對的地方清醒了過來。

　　「菅，我真的不記得以前的事了……但是請你務必，不要丟下我啊。」眼見菅蹲伏下身，握起柿平的手心貼向他的面頰，兩人皆笑得靦腆，彷彿今日才是第一次、真正碰觸到對方。

　　「好的。」

　　跟這個人的回憶。今後肯定，仍會持續延伸下去吧。柿平一如相片上，笑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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