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最後一堂考試結束的鐘聲響起，教室內頓時沸騰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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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考試科目較少，且難度相對較低，校方特意安排讓學生提早放學，這讓所有人都感到解脫，紛紛發出歡呼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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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好爽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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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下去吃火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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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要補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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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上同學的交談聲此起彼落，有些人已經在計畫放學後的行程，有的人則興奮地和其他同學討論考題，還有人趴在桌上長歎一口氣，彷彿才剛經歷一場生死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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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哉靠在椅背上，習慣性地整理刻意留長的頭髮，最近瀏海也有點長了，即使戴著眼鏡，垂下來時還是會稍微刺到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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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拉起套在手腕上的髮圈，準備重新紮起高馬尾，手指繞過一圈後，他不經意地看了旁邊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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芽瑠靜靜地坐在座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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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書包放在腿上，雙手輕輕搭在拉鍊的部分，卻遲遲沒有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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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像平時考完試後會翻閱筆記，或是確認一下寫過的考題，她只是呆呆地望著桌面，雙眼微微失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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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光線透過玻璃窗落在她的側臉，襯托出她有些恍惚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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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今天沒有趕著要去哪裡嗎？啊，已經考完試了，昨天應該是趕著回家唸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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髮圈纏繞在指節間，影哉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他微微側頭，看著這與平時略有不同的芽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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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不回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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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輕聲問道，但芽瑠依舊沒有反應，視線仍停留在放滿文具的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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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哉皺了皺眉，手中的髮圈隨意繞了兩圈，將頭髮隨意束起後，接著起身走到她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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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彎下身，語氣比剛才更明確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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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不回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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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她的肩膀微微顫了一下，像是終於從遙遠的思緒中抽離，隨後慢慢抬起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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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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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在發什麼呆？」他接著問道。「考完試不是該開開心心地收東西，然後準備回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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芽瑠眨了眨眼，視線緩緩從桌面上移動，接著對上影哉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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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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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像是剛意識到自己還沒收拾東西，動作有些遲緩地將文具逐一收進筆袋。影哉看著她的動作，只是將雙手插進口袋，站在旁邊靜靜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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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她收拾好書包，兩人一前一後地走出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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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識她之後，影哉發現他們彼此回家的路線幾乎一致，雖然沒有特別約好，但總是剛好會一起走向捷運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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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嚴格來說，這並不算是個驚人的發現，畢竟開學第一天，他便知道芽瑠是搭捷運到總站，只是當時他沒想過，自己日後也會習慣與她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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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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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出校門，影哉便抬頭看了一眼天色，明明現在還不到4點，夕陽卻已將天邊染上一層淡淡的橙黃。風有點大，吹動著樹梢沙沙作響，但至少這幾天的天氣還算穩定，不用擔心突然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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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哉一邊走，一邊習慣性地將書包往肩上甩，隨口問道：「妳昨天是有急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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芽瑠聞言，腳步稍微頓了一下，但隨即若無其事地向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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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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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哉側頭瞥了她一眼，她的氣色仍然跟昨天一樣不太對勁。她平時雖然也沒什麼多餘的表情，但至少不會像現在這樣——心不在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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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是不是太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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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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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看妳精神狀況不太好耶，該不會為了考試，都沒有好好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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芽瑠沒有立刻回答，腳步依舊穩定地向前邁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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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哉原以為她是不想回應，正準備開個新話題緩和氣氛時，卻突然看見她的身形晃了一下，像是沒站穩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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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他本能地伸手抓住芽瑠的手臂。「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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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哉看著她，卻發現她的臉色比剛才還要蒼白，甚至連身體都微微顫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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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今天有吃東西嗎？」他語氣低了幾分，眼神緊盯著她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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芽瑠沒有回答，只是微微垂下眼睫，像是連思考的力氣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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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穩我。」他直接將芽瑠的手拉到自己手臂上，讓她可以藉由自己的力量支撐住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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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帶妳過去那邊坐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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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哉雖然沒有提高說話的音量，卻帶著不容置喙的語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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芽瑠的手指稍微蜷縮了一下，但沒有掙開，僅是順從地慢慢靠向他。她的體溫比想像中還要低，連微弱的顫抖都透過接觸傳遞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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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哉稍微調整姿勢，讓她能更穩固地倚靠著自己，然後不再多說，扶著她朝旁邊的座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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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時間點，周遭剛考完試的同校學生來來往往，影哉注意到有些人已經在側目，甚至開始竊竊私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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芽瑠似乎也察覺到了，手指緊緊抓住短裙的下襬，有些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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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管他們。」影哉俯身輕聲地說道。「妳先在這邊撐一下，我等等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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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扶著芽瑠坐下後，隨即轉身往馬路對面的超商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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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分鐘後，影哉提著一個塑膠袋快步走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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芽瑠仍然維持剛剛的姿勢，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微低著頭，似乎還沒緩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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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哉沒有多說，直接從袋子裡拿出一瓶運動飲料，擰開瓶蓋後遞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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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喝點這個。」他的手又伸進袋子裡翻找。「補充糖分，或許會好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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芽瑠抬起頭，接著默默伸手接過，放到嘴邊抿了一小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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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影哉又從袋子裡拿出一個紅豆麵包，拆開包裝後又遞到她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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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天身上沒帶太多錢，所以隨便買了便宜又能墊胃的東西。」他頓了一下，後來又突然想到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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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妳……喜歡吃甜的吧，那我應該沒有買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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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她一手拿著麵包，一手還拿著剛喝過的運動飲料，影哉直接伸手將飲料從她手中拿回，擰上瓶蓋後放回袋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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芽瑠低頭看了看自己空下的手，然後雙手捧著麵包，開始小口地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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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哉看她吃得很慢，但仍努力地將麵包一點一點地吞下去。他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在旁邊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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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她吃得差不多了，臉色看起來也恢復了一些，影哉才緩緩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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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家裡有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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芽瑠抬眼看了一下影哉，輕輕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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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陪妳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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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言，她停下咬麵包的動作，眼底閃過一絲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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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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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剛剛都站不穩了，自己一個人回去太危險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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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哉稍作停頓，接著補充：「反正現在時間還早，我也沒什麼事，送妳回去比較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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芽瑠的眉頭微微皺起，指尖輕輕揉捏麵包的塑膠包裝。最後，她微微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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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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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哉提著袋子率先往前走了一步，回頭確認芽瑠能自己站起身，並且步伐沒有問題後，才繼續朝捷運站的方向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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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途的學生已經散去大半，街道上的聲音變得零散而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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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側頭瞥了一眼身後的芽瑠，見她步伐比平常慢了些，便順勢放慢自己的腳步，讓她走在自己看得見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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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剛那種情況……很常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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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爾。」還沒吃完的麵包，被她捏得有點變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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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完，影哉的眉頭微微蹙起。直覺告訴他，這應該不是一兩次那麼簡單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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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想了一下，芽瑠的異樣已經維持了一段時間。雖然她平時就很少露出情緒，但那種疲憊感，絕對不是單純熬夜或沒吃飯而產生的虛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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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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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哉沒有再多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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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安靜地走著，天色漸暗，捷運站的入口已經近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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刷卡進站後，他們沿著熟悉的路線走向月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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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第一次來這邊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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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站後，影哉站在街道上環顧四周，這才發現——這裡和他習慣的生活環境有些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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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樣是市區，但沒有商店林立的喧囂。高樓大廈雖然不算稀少，但分佈得較為鬆散，讓整片天空顯得更加遼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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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現在還沒到下班的尖峰時段，但這裡的氣氛依然更顯悠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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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行走的大多是年紀較大的長輩，他們提著購物袋，或是拖著小推車，步履從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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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雜貨店門口，幾位老人坐在塑膠椅上納涼，手裡拿著竹編的小扇子，聊著一些不知是真是假的舊時趣事。稍遠處的騎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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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攤紅色的檳榔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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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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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哉一邊跟在芽瑠後方，一邊打量著這陌生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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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條街道靜得出奇，只有偶爾經過的機車引擎聲，混雜著遠處傳來的狗吠，以及風鈴搖曳的清脆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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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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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芽瑠曾經跟他說過，她從捷運下車後還得走一段路才能到家。不過影哉似乎低估了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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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每天都走那麼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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芽瑠沒有停下腳步，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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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難以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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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哉並不討厭走路，偶爾散步還能讓腦袋放空一下，其實也挺不錯的。但如果要他每天這樣來回一趟，當作上下學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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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是想像就覺得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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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況，芽瑠前陣子才在樓梯間被別人撞倒，因此傷到膝蓋，今天狀況又這麼差，居然還是這樣一步一步地走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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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真的沒問題嗎？真的承受得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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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哉側頭看著她的背影，步伐雖然不快，但節奏穩定，彷彿她已經習慣了這種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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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直到眼前的背影突然向右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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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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芽瑠拐進了一條小巷，左右兩側是並排的透天厝，有些門口擺著花盆，還有幾戶人家在外頭掛著，尚未收進室內的曬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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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哉跟在她後面，目光隨意掃過周邊的房屋。某戶人家的門口擺著一缸小魚池，裡面幾隻紅球魚（但影哉不知道是什麼品種）悠閒地游來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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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一間？」他一邊觀賞著那些紅色的魚，隨口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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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她向前走，接著在某戶門前停下腳步，從書包內掏出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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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哉還在盯著那池魚，剛想著這種環境挺少見的，便聽見「喀噠」一聲。回過頭時，芽瑠已經打開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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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那這樣算是安全到家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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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來想說聲「那我走了」，接著轉身瀟灑地離開。但還沒來得及開口，便見芽瑠站在門口，朝向自己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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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進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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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影哉一愣，隨後正要繼續補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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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話到嘴邊，他又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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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是想說「不好吧」，畢竟貿然進女生家裡，多少還是有點奇怪……不過開學第一天就把女生帶回家的他，好像沒什麼立場說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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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哉稍微側頭，看著站在門口的芽瑠。她扶著紗門，靜靜站著等待他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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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她爸媽應該還要一段時間才會回來，進去坐一下好了，而且如果她又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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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啦，進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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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他還是踏上門前的小台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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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看門邊擺放整齊的拖鞋後，影哉低頭將自己的鞋子脫下，隨意擺在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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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來想找個地方放好，但看了一眼鞋櫃，裡面幾乎沒什麼鞋子，只有一兩雙女性的便鞋，以及一雙藍白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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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那雙上面都是灰塵，都沒人在穿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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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他並沒有多想，邁步踏進室內。一進門就是客廳，格局不大，擺設相當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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芽瑠打開牆上的開關，隨後微黃的燈光從上方灑落。但即便如此，房內的光線依然不算特別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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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便坐吧。」她輕聲說完，便轉身前往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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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哉慢慢走到沙發旁，順勢坐了下去。剛剛那段路程比他想像中還要遠，因為太久沒走這種遠路，雙腿已經感到有些痠痛，現在總算能好好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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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爽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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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準備靠向椅背時，他的身體突然一僵，意識到這裡並不是自己家。於是他又馬上挺直腰桿，讓坐姿端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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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很安靜，只有廚房那邊傳來些微的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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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發的柔軟讓影哉感到舒適，他隨意掃向客廳電視櫃的各個角落，最後視線停在牆上掛著的時鐘。時間還不到五點，離天色全暗還有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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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後，芽瑠端著一杯水走了出來，輕輕將水杯放在桌上。影哉看了一眼她手上拿著的空麵包袋，隨口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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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麵包吃完了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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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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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她便轉身回到廚房，把剛剛的袋子全都收拾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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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哉稍微駝背，一隻手放在大腿上托著下巴，視線在桌上的水杯停留片刻。沉吟片刻後，他又問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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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爸媽也是上班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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芽瑠沒有回應，只是低著頭，將手中的包裝紙揉成一團，隨後走向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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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問題算禁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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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有點涉及個人隱私，不過影哉覺得也不至於不能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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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一下，隨即補充：「妳爸也是原本在日本工作，被調來台灣之類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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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仍然沒有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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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垃圾丟進桶內之後，芽瑠接著打開水龍頭洗手，彷彿沒有聽見他的問題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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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哉看她依舊忙碌的背影，眉頭微微皺起。她連續兩次都沒有回應，究竟是不想回答？還是單純他問得太小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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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近一點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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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他從沙發上站起身，朝著廚房喊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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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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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腳步剛邁出去，他的視線便無意間掃過客廳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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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靈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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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桌上放了一個小香爐，旁邊有一盞電子燈，發出微弱的暖色光芒。而最中央，是一張裱過框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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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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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照片上的男人看起來不算年長，眉宇間透著沉穩的氣質，眼神溫和，嘴角掛著一抹若有似無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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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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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這樣，她不回應也說得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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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哉又掃了一眼靈堂，發現供桌上的香爐裡還有些許燒過的香灰，代表這裡並不是單純擺放著，而是真的會有人前來祭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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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水龍頭的聲音停了，芽瑠關上水流，隨後走出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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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哉本來還在思考該不該開口，結果她剛走出來，便立即察覺到他視線剛停留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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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媽在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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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影哉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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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立刻回應，腦海開始將所有已知的資訊拼湊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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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去世，母親住院，家裡只有她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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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最近……病情比較不穩定，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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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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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幾乎每天都會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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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落下的瞬間，影哉的瞳孔微微顫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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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這就是她一直那麼疲憊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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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她最近總是在發呆、精神狀態低落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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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她獨自承受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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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哉的雙眼稍微瞪大，緩緩轉頭看向廚房門口的芽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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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仍站在那裡，輕靠著牆，微黃的燈光映在她的側臉，將她的神情襯得更加寂靜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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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似乎不打算再多說什麼，也沒有期待什麼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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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沉默地接受著這一切，如同早已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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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直獨自度過這些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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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哉的喉頭動了一下，試圖開口，卻發現任何話語在這個時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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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辛苦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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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定已經聽過很多遍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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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為什麼沒跟他說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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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有些事，根本沒辦法輕易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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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種說不上來的無力感，讓他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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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要喝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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芽瑠的聲音平靜得像是剛才什麼都沒發生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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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過來，伸手要收走桌上的水杯，影哉的目光移向她收拾的動作——杯中的水還剩一半，水面隨著她拿起杯子輕輕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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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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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言，她僅輕輕點頭，將水杯帶回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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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哉的視線跟隨她的背影，隨後望向窗外，緩緩地吸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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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先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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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哉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單純的告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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芽瑠關掉水龍頭，接著輕聲回應：「……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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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哉站在原地，似乎只是習慣性地撥了撥頭髮，將插到鏡框下的瀏海撥開。但指尖擦過眼角時，他才發現那裡已經微微濕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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頃刻，他隨即將手放下，朝門口緩緩走去，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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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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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自然地落下，影哉並沒有回過頭看她的反應，也沒確認她是否點了頭，只是伸手推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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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在跨出門口之前，他又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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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點……傳訊息給我，IG或LINE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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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他轉過頭看向芽瑠，她微微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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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知道妳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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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這句話後，芽瑠垂下雙眼，過了幾秒後才緩緩開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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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視線靜靜落在門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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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那道縫隙完全閉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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