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滅星途 - 第二十七章-源

有人窮盡真相，只為找回那一絲確定。

【次元穿越體 DT-001 體檢報告】

這是帝國醫療系統建立以來，首次出現的命名格式。無性別分類，無種族標記，連基本的星球編碼也是空白。

彷彿她不屬於這裡，卻真實地存在著。

昆恩第一次看到這份報告時，還以為是一場惡劣的玩笑。

可現在，他已經反覆讀了七遍，每一字每一句都背了下來，卻找不到一絲破綻，一個能讓他安心的解釋。

他越看越覺得，這份報告不像在評估一個人，而像在描寫某種「發現」。一個未知的系統錯誤，一個不該存在的實體。

昆恩將平板關上，但那些文字還清晰的浮現在腦海中。

不是作為資料，而是作為警告。

凱恩坐在他對面，翹著腳，半個身子幾乎陷進椅背，手臂隨意搭在扶手上，整個人懶洋洋的，毫無軍人該有的端正與克制。

他的語氣輕快，像是在閒聊什麼不重要的八卦：「很驚訝吧？我看到這份報告時也是同樣的反應……儘管我早就見識過那股力量了。」

昆恩的眼神一沉，眉頭微微皺起，問道：「你在說什麼？」

凱恩揚起眉毛：「你還記得中央辦事處那件事嗎？那三個搭訕她的雄性，她是怎麼辦到的？」

聽到他的話，昆恩眼底閃過一絲遲疑。

他記得那天。

三個雄性口氣輕佻、態度傲慢，在中央辦事處公然搭訕莉莉絲，語言曖昧粗俗，連帶譏諷他這個監護人。

他們調戲她、貶低他，將那些關於「叛國」、「降職」、「恥辱」的傳聞當作笑料，一句句攤在莉莉絲面前，語氣張狂，毫無顧忌。

當時，他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這種嘲諷。

但那一刻，他竟有些動搖。

她會不會也信了？

會不會後退一步、與他拉開距離、投身那些身份顯赫的權貴子弟？

但她沒有。

莉莉絲就像是水面下沉靜的火焰，沒有言語，卻帶著一種不容質疑的信任與堅定，毫不猶豫地擋在他身前。

昆恩回想起那一瞬間的異常：「我當時確實有感覺到什麼，但很微弱。那些雄性跪下時，我幾乎沒受到影響。」

凱恩嘴角微微一扯，笑意不見輕佻，取而代之的是不屑與冷意。

「那三個白痴是自作自受。我去調了他們的就醫紀錄。你猜怎麼著？他們的膝蓋骨……全都有裂開的痕跡。」

他頓了一下，冷笑著說道：「醫療報告寫得很保守，說是受力不當導致骨裂。但我問了白輝醫院認識的醫生。他說那不是跌倒，不是撞擊，也不是過度彎曲導致的疲勞損傷。」

「那是從上方用力擠壓造成的骨裂。骨縫乾淨，裂痕清晰，甚至還帶著壓迫瞬間產生的組織變形。」

凱恩向前傾了傾身子，像是在強迫他面對真相。

「就像……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從上方硬生生碾了下去。她讓那三個雄性跪地，卻讓距離最近的你安然無恙？」

「昆恩，這不是運氣。也不是什麼失控的本能反應。」

「這是精確的控制。」

昆恩抬起眼，視線定定地落在凱恩臉上。

他回想起自己小時候看過的繪本《月石花園的魔女》。

那本書是當今社會上少見的紙本書籍，書頁邊緣有些發黃，插圖模糊，卻讓他難以忘懷。

故事主要在描述很久很久以前，在銀月森林的深處，有一座禁忌花園。

花園裡有個魔女，黑髮紅眼，皮膚白得像月光。

她一出生就能讓種子發芽、讓水變甜、讓受傷的小動物恢復健康。但她不能說話，因為她的聲音太強大，只要一開口，就會讓天空變色、星星掉落。

所以她選擇沉默，住在花園裡，用魔法灌溉萬物，替迷路的旅人引路，治療動物的傷痛。

她從不收回報，因為她什麼都不缺，除了⋯⋯

「有人相信她是個好人。」

有一天，一位迷路的軍人闖進花園。

他問她：「你是誰？」

魔女沒有回答，只是低頭，為他治好了腿傷，然後悄悄地、靜靜地離開了。

沒過幾天，那個軍人帶著軍隊回到森林。

他說她是怪物，因為他無法解釋她的力量，也不承認曾接受過她的幫助。

花園被封鎖，森林在大火中化為灰燼。

而那位魔女，自此再也沒有出現過。

但人們總說，在那片荒原的月光下，如果你傾聽風的聲音，你會聽見她在低語。

「我不是壞人。只是你們不認識我。」

這本繪本是凡瑞恩家族藏書中最古老的一本，被封存在玻璃展櫃中。

據說，它是帝國為數不多的古文化語繪本之一，由手工撰寫而成，筆觸細膩溫柔，每頁插畫都是手繪。

儘管內容簡單，語句稚嫩，但每次讀完，昆恩總會沉默很久。

小時候的他，只覺得那位軍人太過多疑，魔女太過沉默。

她沒有名字，也不為自己辯解，只是一味地給予，直到最後被誤解，被驅逐。

那時候的他不懂。

但現在，他明白了⋯⋯

那個黑髮紅眼、用沉默來保護自己的魔女，不就是莉莉絲嗎？

而他……是不是早已悄然變成了那個故事裡，帶著軍隊、說她是怪物的人？

昆恩的視線黯了下來。

他試圖將那段記憶重新壓回腦海深處，卻發現它像倒刺一樣，卡在心口，拔也拔不出來。

沉默許久，他終於開口，聲音維持著冷靜，但那雙攥緊的拳頭指節泛白，泄露了壓抑不住的動搖與不安。

「凱恩，你知道那些只是童話。帝國從來沒有證實魔法的存在。這種推測……有點太過牽強了些。」

凱恩看著他，眼中帶著罕見的正經與嚴肅。

「在我們的世界裡，也許沒有這種東西。但在她的世界裡⋯⋯或許科技才是虛構的。」

「你真的沒發現嗎？莉莉絲對每個儀器、每條數據、每個觸控介面，都像第一次看到般好奇。」

「她會問我們帝國歷史，問中央系統的運作方式，甚至連收稅制度都問得鉅細靡遺，那種我們從小學到爛、根本懶得理會的東西。」

「她不是不理解，而是從沒接觸過。」

語畢，凱恩向後靠回椅背，雙手交叉抱在胸前，聲音極輕卻格外清楚。

「昆恩，她並不屬於這個世界。」

此話一出，室內陷入了短暫的靜默。

昆恩沉默了。

那些微不足道的片段，在此刻如潮水般湧現。

莉莉絲第一次使用聯環時，指尖微微顫抖，像是在適應什麼未知的東西。

當醫療儀啟動，開始修復她的傷口時，她看得入神，彷彿那不是日常工具，而是一種無法理解的奇蹟。

而當智能管家的全息投影憑空出現在房間裡時，她足足愣了好幾秒。接著，她抬起頭小聲問道：「他……需要呼吸嗎？」

當時他還以為莉莉絲可能來自偏遠星球，資源匱乏，對科技陌生也是正常的。

可現在想想，那不是「落後」，而是完全沒見過、沒接觸過這個文明體系的人，才會有的反應。

想到這，昆恩心底某塊一直抗拒相信的地方，終於開始鬆動了。

凱恩像是看出了他的遲疑，帶著幾分驕傲地開口：「而且，莉莉絲的能力遠遠不止這些。」

「不久前，我被那隻該死的燼燐蛇咬了。你也知道燼毒有多致命，那東西能在一小時內侵蝕神經，讓你痛不欲生的死去。」

「但莉莉絲……她，淨化了那些毒素。」

「不是壓制，而是淨化。」他特意強調。

「在那之後，我去醫院做了全套身體檢查，結果傷口癒合得像根本沒發生過。沒有瘀痕，沒有殘留毒素，甚至……」他咧了咧嘴，語調有些怪異的說道：「連發情值都下降了不少。」

昆恩再次皺眉：「發情值不是只能透過治癒因子，或是抑制藥物才能緩解嗎？」

「沒錯！」凱恩用力地點了點頭，語氣越發凝重：「這就是最詭異的地方。她沒有治癒因子，卻能用某種……力量，直接影響發情值。」

「所以她⋯⋯不只能摧毀，還能治癒。」

「你能想像嗎？如果能掌握這種力量，不管是軍方還是科研體系，甚至是那些位高權重的人……誰不會渴望？」

一個名字瞬間在昆恩腦海中浮現：「最高議會⋯⋯」

凱恩輕笑了聲：「你我都接到過命令。『監視她』、『搜集她的資料』，當時我還以為只是常規程序，但現在看來⋯⋯」

「他們在暗中盯著她，恐怕不只是為了觀察，而是準備收割。」

話音一落，房間內再次陷入沉默。

昆恩與他對視了一眼，眼眸中不再是猜疑與競爭，而是某種罕見的共識。

那是一種直覺。不對勁，非常不對勁。

「我們必須找到她，在他們動手之前。」

昆恩沉聲開口，重新打開平板，將監控記錄投影到空中。

凱恩點了點頭，少見地收起了平時的痞氣，只簡單回了句：「同意。」

中樞星的另一端。

光子牆面流動著各種數據模組，天花板懸浮的軌道燈像無聲的探照器，在長廊與會議室之間來回掃描。

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液與金屬冷氣的味道，當腳步聲落下，便被地板的靜音系統吸收得一乾二淨。

這裡是帝國科學軍工部總部，泰坦方舟研究中心。位於中樞星禁區的最深層，是整個帝國最嚴密的設施之一。

帝國科學軍工部是帝國軍事力量背後的核心智囊與技術支柱，負責所有與武器裝備相關的研究、設計、生產和測試。

部門直屬最高議會與皇室，擁有最高級別的資源調配權與獨立行動權。

而泰坦方舟，正是所有機密誕生與毀滅的起點。

這座研究中心研究領域廣泛，包括創世兵器計劃、次元裂隙技術、基因改造工程、智能機甲與AI系統、能量與材料科學，以及戰略級武器開發。

整個禁區皆屬於軍工部範圍，周圍設有重重防衛網與能量封鎖層，未經授權者一旦擅闖，將被視為叛國行為直接擊殺，無需審判。

這裡沒有陽光、沒有群眾，只有冷光下運轉的機械，以及站在這一切之上的人。

知識，帝國最高議會的七席之一，在這座科研與武力交會的心臟深處，漫不經心地注視著投影牆。

牆上的影像閃爍著兩張面孔：昆恩．凡瑞恩與凱恩．凡瑞恩。

「監護人失職。」他平靜地說道：「這是最適合昆恩的起點。」

身旁的輔佐官，穿著科工部標準軍裝、佩戴黑曜耳機的中年雄性點頭。

「可依照『雌性監護與管理法』第五條進行緊急調查，上報至帝國軍事法庭。議會可以直接介入，並進行扣押程序。」

「很好。」智慧的眼神毫無波動，聲音如雪花飄落般。

「至於凱恩⋯⋯」他緩緩說道，像是在思索，又像是在玩弄一顆棋子：「那條狗還有點教化價值。」

輔佐官一怔，沒想到他會用「教化」這個詞。

「他衝動、傲慢、自視甚高，但有軍事直覺，也夠狠。若能控制住，是好用的刀。」

「先給他一封停職留薪的通告，理由嘛……戰地精神狀況不穩，需接受觀察與再訓練。」

他輕描淡寫的說道，揮了揮手，像是在驅趕一隻煩人的蟲子：「就當是在威脅他，看他還聽不聽話。」

輔佐官一邊低頭做筆記，一邊問道：「是否同步調閱他近期的私人通訊紀錄？」

「不用。」知識淡淡地開口：「他不是昆恩。」

他將光屏向前推了推，彷彿在欣賞這場棋局未來的走向。

「凱恩要的東西太淺。權力、位置、認可。最高議會給得起，也收得走。」

語畢，他微微一笑，一字一句說得極慢：「只要他還覺得自己有選擇，他就會乖乖回到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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