琛香坐在角落裏,手上的指甲差點就讓她啃到肉裏面,可她似乎並沒有感覺到疼痛,只是用她大大的杏眼哀傷地看著人堆裏一位十六七歲的少女。
少女正被一堆丫頭婆子包圍著試穿嫁衣,火紅的嫁衣將她清麗的小臉染上幾抹霞色,她雖然不是明豔照人,但是身上淡淡的書卷氣和眼中的睿智令她看起來風采出眾,自成一格!
五天之後,梁綰書就要嫁去成國,琛香不知道成國離這裏有多遠,但是卻也知道成國不同於別處,她也許這一輩子再見不到她的綰書姐姐了!
梁綰書乖巧的任由別人在她身上擺弄,眼裏淡淡淺笑,卻無待嫁新娘應有的嬌羞與喜悅,對於要嫁給素未謀面的那個人她並無喜也無憂,但她相信爹爹的眼光,至少爹爹幫明霞與紫煙挑選的夫君表面上看起來都不錯,自己的應該也差不到哪里去!只是——
她突然瞥見角落裏拼命啃指甲的琛香不由目光一柔,嘴角不自覺的帶著絲寵溺和無奈,傻丫頭,手指是她自己的也不知道痛!
“玉兒,過來,幫姐姐看看好不好看?”梁綰書朝琛香招了招手,玉兒是她的小名。
琛香扭扭捏捏站到梁綰書面前,眼裏含著一泡淚,要掉不掉的可憐樣,她在一堆丫頭婆子暗示和期待的目光中愣是沒有說出一個‘美’字來。
“怎麼,姐姐真有那麼醜嗎?醜到讓你哭啊?”梁綰書懊惱地輕扯喜服,一副大受打擊的樣子。
“才不是!綰書姐姐最漂亮了,是玉兒見過最美的新娘子!”琛香趕緊一抹淚,大聲申明。
“哦,比明霞姐姐都美嗎?”梁綰書不由輕笑,晶亮的眸中閃過一絲捉黠。
“呃,那是兩種不同的美,不可比,綰書姐姐不僅人美更有一種知性美!”琛香思考了一下,一本正經的答道。
“噗——小丫頭,你這是從哪里聽來的?”梁綰書被琛香的表情逗笑,不知道誰又在她面前亂說了。
姐妹倆這麼一鬧氣氛頓時活躍了起來,梁綰書掏出絲帕幫琛香哭花的小臉擦乾淨,琛香把玩著一旁的首飾,一個個放在梁綰書頭上比來比去。
“三小姐、四小姐安好!相爺有事要找四小姐,請四小姐跟老奴走一趟!”房益站在房門外,略顯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立刻將戲鬧的聲音比了下去。
“哦!”琛香瞬間垮下了臉,如同泄了氣的皮球。
梁綰書好笑地看著她,同情的摸了摸她的小腦袋,卻是一副無能為力的樣子。
琛香從梁綰書房裏告辭出來,垂著頭無奈的跟在房管家身後,一邊咬著指頭努力的細想著她今天到底有沒有做過什麼讓爹爹生氣的事情?
“四小姐,你就在這裏等一下,相爺很快就過來了!”房益突然收住腳步停下,琛香因為想事情想得太專注沒有注意,一頭就撞在了他的後背上。
“痛!”琛香一臉委屈的摸著鼻子,可憐兮兮的看著老管家,試圖博取他少得可憐的同情心。
房益額角微抽,看她一眼默默的轉身退開,心裏暗自歎了口氣,唉,不是他不幫她,有些事他也幫不上啊!
琛香在花園裏等得無聊,她不明白爹爹為什麼不叫她去書房反而讓她在花園裏等?他怎麼這麼久還不過來啊?她等得腳也酸,手也酸,眼也花了,口也渴了,可是又不敢離開!
她最近一直在做小小的自我反醒,綰書姐姐出嫁以後就只剩下她與爹爹了,自己似乎不應該再做些讓爹爹頭痛的事情了!
她知道自己沒有明霞姐姐那麼漂亮,也沒有紫煙姐姐那麼溫柔,更及不上綰書姐姐的半分聰明,可這又不是她的錯,再說她不是還小嘛,等她長大了就會變漂亮變聰明的,至於溫柔什麼的她倒是還沒想過,反正在琛香的眼裏姐姐們個個既漂亮又溫柔且聰明,自己無論如何也是趕不上的!
琛香輕歎一聲,隨手扯下一朵花,眼珠子骨碌一轉待確定四下無人,便拉起裙擺毫無形象的蹲到了地上。
*
齊沐風莫明其妙自己為什麼會落了單,剛才明明一堆人簇擁著他的,怎麼解個手出來連自己帶來的親衛都不見了,莫非走錯了路?
他第一次來相府不認得路也屬正常,可是沒理由諾大一個相府連半個人影都不見,想問個路都沒辦法,既然找不著人那就等人來找他吧,這裏花團錦簇看著像是個花園,他索性欣賞欣賞這相府的花園與宮裏的御花園有何不同?
齊沐風今天是奉了皇命來送禮的,相府三小姐嫁去成國,雖說不是和親,到底意義不同,皇上命他送來厚禮以祝賀兩國能成為秦晉之好,期望永保兩國和平之意!
明天之後相府大概要開始對外迎客了,所以他趁早將禮送來免得到時人多事雜,連跟房雩之說幾句話都不方便,他可是負了使命的,而且他對這位年輕丞相非常仰慕卻一直無緣深交!
聽聞他十七歲以一篇‘論國之弊病’而被皇上欽點為狀元,二十一歲入相,四年來憑他卓著的政見和雷霆的行事作風贏得朝中大臣人人敬畏,更是皇上倚重的左膀右臂!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眼花,他怎麼感覺左側邊有花枝猛烈一搖,待他凝目四望卻見到處花枝搖曳,看不出個所以然來,但他不信憑他的目力會眼花,就不知道是誰藏在那裏?有意還是無意?按理說,他今天過來應該沒有幾個人知道才對?
他憑著自己的感覺朝那邊走了過去,果然看見一個烏黑的頭頂在微微晃動,上面梳了兩個髻,待走近了,他看見一個十二三歲著淡粉衣裙的小小少女蹲在地上,手裏拿了枝沒有花瓣的花梗,看她四周散了一地的紅色花瓣,再看周圍有葉無花的花枝,齊沐風不禁莞爾,果然如此!
少女垂著臉看不清眉眼,似乎有滿腹心事,他這麼大個人站在她面前她竟視若無睹,小手還在用力扯著光禿禿只剩下花蕊的花朵。
“嗯咳!”齊沐風重重咳了一聲,心中有些暗喜,總算看到人了,就讓這個小丫頭幫她帶個路吧!
少女似乎被嚇了一跳驚慌地抬頭來看他,圓圓的小臉上一雙圓圓的眼睛瞪得出奇的大,齊沐風頓時胸口一滯,那雙眼睛!他竟從未見過如此純淨的眼睛!
少女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驚慌到失望,轉而平淡,後又變得不以為然,她豐富的表情使得她並不算出采的臉變得生動了起來,也令齊沐風很有些玩味,自己的長相雖然不敢說俊美無儔,好歹也算相貌出眾,百裏挑一,至於讓人失望到不以為然嗎?還有,她究竟是誰?
琛香聽到聲音就以為是爹爹,她來不及消毀作案證據就看見眼前多出一雙不同於爹爹的黑錦緞宮靴,她直覺的抬頭去看,卻見一個十六七的俊美少年正弓身熱切的望著自己,眼底似乎還有些驚喜。
她稍稍愣了愣,很快確定她並不認識他,很抱歉,她對他並沒有同樣的驚喜,哼!要一定說有,那也只是有驚無喜,害她還以為是爹爹來了呢!
“請問,房丞相書房該怎麼走?”齊沐風收起心中的好奇,他第一次替皇上辦差,正事要緊!
咦?是來找爹爹的!既然是爹爹的客人她倒可以幫他指路,可是爹爹現在正要找自己——呃,談話,如果有客人來那是不是表示自己還要在這裏等很久?
琛香眼珠一轉,爹爹和姐姐們一直告訴她說謊不是個好孩子,那她不說話是不是就表示沒有說謊,雖然這個人表現的很有禮貌,可為了自己著想,她不想告訴他!
齊沐風見琛香不說話,只管眨著無辜的大眼睛略帶歉疚的望著自己,她是不認得路呢還是——
“啞巴?”不是吧?看上去這麼喜慶的一個孩子竟然是個啞巴?
你才是啞巴!琛香大怒,‘唿’地站起身,她剛想要張嘴卻發現嗓子卡住了,除了發出一個怪怪的單音節一時沒有發出聲音來,看著倒真象個啞巴,可能是她太久沒有說話又在太陽底下曬久了嗓子太幹的關係。
哎,好可惜!齊沐風一臉同情的看著琛香,心中暗自為她可惜。
琛香被他的眼神刺激到,氣怒攻心卻不知道該如何反擊,她也懶得再解釋,反手就將手中的花梗往對方臉上扔了過去。
齊沐風接住從臉上掉下的的花梗,一臉的詫異,他怎麼也想不到竟有人敢往他臉上扔東西,這個小丫頭脾氣還滿大的,不過,那氣嘟嘟吃人的模樣倒是挺可愛的。
齊沐風搖搖頭轉身便要走,他可不想跟個小丫頭計較,何況自己也不該說得那麼直接,通常啞巴不會喜歡別人說她是啞巴的,他可以理解!
琛香也沒想要搭理他的意思,如果剛才她不告訴他還有點心虛,現在就理直氣壯了,反正她現在是啞巴嘛!她用力將旁邊花枝上的一片葉子扯下來,沒花了就扯葉子玩!
卻不料手中的葉子與它的枝幹感情深厚,骨肉相連牽扯在一起不肯分開,琛香的力道用得大了點,葉子離開花枝的時候花枝用力的往前甩了出去,好死不死甩在剛轉過半個身的齊沐風側臉上,這一甩說痛不痛,說不痛卻在齊沐風白皙的俊臉上甩出一條紅印來,齊沐風頓時黑了臉。
琛香卻白了臉,這下又闖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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