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逐漸飽和(あの夏が飽和する) - 深田秋雪的獨白(三十六)

收到了江崎的簡訊之後，我來到了平常他們所使用的，充滿刺鼻菸味的隱密包廂。

每當要拉開這扇門時，我的心情就異常沉重，今天更是比以往還要強烈，止不住不祥的預感。

「江崎。」

一如既往地把音樂調到最大聲的包廂內，江崎優哉地坐在沙發上。

相較之下，在大螢幕前擠著吵鬧的一群人，他們似乎在圍觀什麼，我越過那面人牆走到江崎旁。

「妳來啦，秋雪。」

「在這麼晚的時間找我出來有什麼事嗎？」

「妳先別那麼心急，坐一下嘛？」

星期日的深夜，高中生應該為了明天的課業而早早入被窩才對，但完全不適用於這群視規則為無物的傢伙……

江崎用眼神向我示意一旁的沙發，但我沒有領情，依舊站著詢問。

「是你說有重要的事我才趕來的，如果只是想閒聊的話我改天再陪你。」

我無法掩飾不耐煩的情緒，尤其是看到他那慢悠悠的樣子，讓火速趕來這裡的我湧上一股不悅。

「妳確定要回去嗎，可能會後悔喔？」

「你到底想要說什麼？」

他笑著泯了一口玻璃杯內的液體，然後舉起來指向螢幕的方向，剎那間，前排的人牆安靜了起來，自動被江崎的視線切開，讓我清楚地看見他們剛才在圍觀的事物。

「這是在幹什麼……」

地板上躺著兩個被綁起來的人。

其中一人的衣服全身塗滿了酒精和廚餘殘渣，眼睛蒙著一片黑眼罩，嘴巴也被破布塞住，身體一抽一抽地顫抖著。

我一眼就認出那人，是最近被江崎凌虐的特別嚴重、還差點要讓他發生車禍的男生。

至於另一個體型較小的人，則是整個上半身都被袋子蓋住，看不見全貌。

雖然平時就熟知了江崎的惡趣味，但現在這份肅殺的氛圍我還是第一次感覺到。

我因此不敢對這煉獄般的光景插嘴。

「秋雪，妳最近跟他似乎走得滿近的嘛。」

江崎冷不防地從後搭上我的肩膀。

「我要讓妳看一下，反抗我的人最後都變成什麼德行。」

「等、等一下，你是因為我的關係才把他變成這樣的嗎，既然如此，我以後不會再接近他，也不會跟他說半句話的，我保證。」

「哈、哈哈，怎麼會呢，秋雪，妳以為我在吃妳的醋嗎，真是可愛，但我可不是器量這麼小的男人。」

他否定我的臆測，像是看見什麼有趣的事物般撥了撥前髮。

「這是懲罰，因為他違反了我設下的規則。我們的事情被一些老師知道了啊，放高利貸的事，還有假車禍的事，多虧如此，最近不得不過的安份一點了，還需要放一些錢去賭住老師們的嘴。」

不對……這段話中的意思和記憶裡的碎片對不上。

「不可能，你有證據是他說出去的嗎，他不可能去跟老師說才對。」

因為這個人有著不惜丟掉性命也想要保護的東西。

「瞧瞧妳這樣模樣，妳還真懂他呢。」

江崎瞇細眼睛，沉重的寒意宛如要射穿我的胸口。

「妳說的沒錯，我當然知道這個傢伙沒有說出去的膽量，不是他說的。」

「那為什麼還要這樣。」

我不禁針對江崎的蠻橫加強質問的力道。

然而，他突然間冷下口吻還有視線，並放開我的身體。

「是他的妹妹。」

咦……？

「喂，把她頭上的東西拿起來。」

一聲令下，那群看熱鬧的人粗暴地摘下另一個躺在地上的人的頭套，被汗水沾濕的長髮隨即暴露於外。

是一個身子嬌小的女生，也被蒙上了眼罩和塞著破布，只能從不斷流淌口水的嘴中發出難以分辨的聲音。

她是那個男生的……妹妹嗎？

江崎走向前蹲下，抓起那名男生的頭髮，把他整顆頭提起之後解開他單邊的眼罩。

「驚喜！」

扭曲嘴角到異常的高度，然後強力地把手上抓著的頭扭向眼前的地獄。

「唔──嗚嗚嗚──！」

「喂喂，你可別這麼不安份，看到心愛的妹妹會高興也是在所難免的，我可以理解這一點。」

江崎用膝蓋壓著男生的頭，以彷彿會把牙齒拔斷的力道將他口中的布扯出來。

「唔哈、哈……哈......，江、江崎！」

「怎麼了，你有話要對我說嗎，是道歉呢，還是賠罪呢？」

「你……你要對我做什麼都可以，拜託你放過我妹妹吧！」

「原來是求饒啊，但你似乎把我當成了好應付的對象呢。」

一直以來都不慍不火，總是在語氣裡參雜戲謔的江崎，此刻頭一次展露了陰沉的慍怒。

「你妹妹為什麼會說出我們的事情？」

「是我跟她說的！是我叫她去和老師們說的！」

「欸，你知道嗎，我最討厭別人把我當成傻子唬了。」

話還沒講完，江崎就將他的鼻梁砸向地面，反覆地拉起和壓下，而且始終瞄準同一個部位。

我撇頭避過這血腥的畫面，旁邊的人起初有點驚愕，但卻慢慢地開始吆喝起來助陣江崎。

等到撞擊地板的聲音暫時停止的時候，那名男生已無力繼續掙扎，甚至無法發出一點聲音。

江崎懶洋洋地起身，走向旁邊和跟班要了一根菸，但卻沒有馬上抽起來。

當我天真地以為這場災厄即將因為他的盡興而畫下句點時，他又折返回來。

「小妹妹，都已經升高中了就要知道有哪些事情是不能做，或是做了的話會倒大楣的，就算妳想要幫助哥哥，這樣做也等於是在害他，妳懂嗎，這是社會的法則。」

拿出口袋裡的打火機點菸，吐出一團白霧在眼前的兄妹臉上。

「喂，你說過不想讓妹妹看見你這副模樣吧，拼死也要守護哥哥的形象，那我就如你所願讓她『看不見』吧。」

然後，宣告連惡魔也為之膽寒的──兇殘之詞。

「把眼罩拿開，撐開她的右眼，我要用這根菸燒掉她一隻眼睛。」

……

「什……？」

誰都沒有想過，他會做到這個程度。

不，因為是江崎龍之介，我們都心知肚明他的異常幾乎沒有所謂的「界線」存在。

只是大家的想像力還沒能跟上他話中的意思。

除了江崎以外，在場的所有人都停止了思考。

應該說，在理解了江崎極有可能貫徹他的話語之後，每個人都倒抽一口氣。

只有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那副身體突然有了動靜。

「不……不要！等一下，江崎！」

他死命地抓住江崎的腳，為了不讓撒旦走近心愛之人。

「住、住手，快住手！不要這樣，你對我做什麼都可以，拜託你江崎──江崎龍之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嘶吼、吶喊著，從充滿鮮血的嘴中吐出靈魂的最後一份殘渣，那是幾乎要接近極限、達到情緒崩潰的狂吼。

但江崎絲毫不為之動容，就連一點遲疑都沒有地耍開那隻手，踩下去。

他見沒有任何人聽從指示行動，搖了搖頭，自己走向那個女孩身旁，有如要親自向眾人展示。

「不……不要……」

強行摘開眼罩，女孩那已經因以淚洗面而紅腫的眼睛，此刻浸透了莫大的恐懼。

「唔、嗚嗚嗚──！」

無法說話的她抓狂般地扭動身體，看著菸上的火苗越來越靠近自己，她絕望地掃視了眾人一圈。

就算不透過話語也能理解她想要傳達的意思。

『救救我』。

「誰來阻止他……誰來阻止這個瘋子！拜託救救我妹妹吧，拜託你們──！！」

即使如此，仍舊沒有人要行動，江崎也沒有停止的意思。

這個場景，幾乎是一模一樣。

和當初史也為了保護我，而被一之瀨掐住脖子的那個時候一樣。

當時的我們，沒有任何人前來搭救。

這就是世界，不管在哪裡，不管是由誰來描繪，總得在某個角落發生這樣的事。

但──

這樣就可以了嗎……？

就為了要適應這膚淺的道理，而泯滅掉人性，冷眼旁觀，與傷痛為伍嗎？

縱容這猖狂的惡意，永遠地活在恐懼之下……

眼看火舌就要侵噬掉少女的右眼時，我猛然捏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衝過去制止江崎的手。

「住手，龍之介。」

「嘿～～這是妳第一次用底下的名字叫我呢，秋雪，如果不是這種場合的話，我應該會由衷地感到高興。」

清晰地感受到他那陰森的怒火，如果再做些什麼的話，說不定待會就輪到我了。

但如果我現在放開手，就會有一個人從此失明，即使顫抖得劇烈，我依然緊抓著他不放。

「你就不能原諒他們一次嗎……？」

「我就知道妳會替他們求情，可以喔，要我不做也行，但是──」

他突如其來地鬆開力道，用油膩的手和我十指交扣，並把我拉向他的懷中，在我耳邊低語。

「從現在開始，我們來玩一個叫做『測量分貝的遊戲』吧。」

語畢，江崎推開我走向電視前，從櫃子裡拿出一個形似麥克風的機械儀器，上頭標示著『噪音計』三個字。

折返後，他拉起女孩的頭髮，蹲下和她四目相對。

「妳要是叫的話，妳哥哥等下會很辛苦的哦。」

話說到一半，他扯出女孩口中濕黏的布，還沒等她咳嗽完，就往她的……脖子抹上尚未澆熄的菸頭。

啊啊啊啊啊啊啊──強烈的悲鳴混雜痛楚一併湧出，刺耳的叫聲迴盪整個包廂。

「江、江崎龍之介──！！噗唔！？」

「閉嘴，你這個廢物，好好看著你妹妹吧。」

他調整著所謂『噪音計』的開關，汲取方才接收到的數值，還滿不在乎地補了哥哥一腳。

「喔喔喔，叫得滿大聲的嘛～～唉呀，我不是讓妳收斂點嗎～～」

幸災樂禍、裝模作樣。

舉手投足都讓人感到不快。

但仍癱瘓在痛楚裡的這兩兄妹，都沒有對此做出反駁的餘裕。

「秋雪，從現在開始，由妳來搧他的耳光，如果可以大聲到超越現在這個數值，我就會放他們兩個離開。」

他遞給我那台噪音計，方才的尖叫聲讓破百的數字顯示於紅色面板上。

「為……為什麼要我……平常這些事情不都是由你們來做嗎！？」

「是啊，妳就只是在旁看著，一次都沒有做過，所以才需要『證明』。」

證明……

「妳需要證明妳和這些低下的人是不一樣的，還有證明妳是我這邊的人，秋雪。」

一個我和人渣無異，會毫不留情地把人推落深淵的……證明。

「妳要是沒法做到，我就會燒掉他妹的眼睛，而且還是兩隻，這次可不是脖子喔。」

用別人的傷口來脅迫，否則就製造更多的傷口。

「快、快打我吧，深田！」

「不……等等，我做不到……我做不到啊。」

「別、別這樣，拜託妳了深田，快點打我……請妳救救我們兩個吧──！！」

為什麼…...？

要這麼死命地纏在我的身上，為什麼要由我…...？

我不是在很早以前就都已經繳械投降，屈從於江崎龍之介了嗎……

捨棄、拋棄、放棄，做出了多少犧牲……

「為什麼還要這樣子逼我啊啊啊啊啊……！」

我絕望地放聲痛哭，從混濁的視野當中拿起手上的機械。

然後，開始搧那名男生耳光。

但起初別說破百了，就連六、七十的數字都上不去。

江崎邪笑著觀看我的表演，又抽起另一根菸，有如在向我暗示什麼。

我加強手上的力量，到了連手掌都會發疼的程度，才終於突破九十。

還不夠用力……

焦躁感開始侵襲我的身體，大腦裡面塞滿了尖銳又可怕的聲音。

那些雜訊當中，隱約有我的哭聲，和那女孩的慘叫聲，還有江崎他們的歡笑聲。

底下這個被我不斷凌虐的人，正面帶感激的笑容向我道謝。

──這是地獄。

詭異到讓人想吐的地獄。

容納不下正常人，由一群瘋子構築出的地獄。

直到數值終於超越的時候，我的手上除了數不清的紅腫，還沾上了……鮮血。

那是從已經不省人事的男孩耳中，所流出的鮮血。3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D0LQKBiz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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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田秋雪的獨白(三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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