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芳華：問妖卷》 - 【第十五回、書中自有黃金屋】

【第十五回、書中自有黃金屋】

Jul 4, 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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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分鐘

　　陸靜虛很快將人帶到了盈盈一水間的藏書閣「黃金屋」，一進門便有一塊空地，兩張矮案與筆墨紙硯置於其中，好似平日固定的陳設，其餘空間皆是比人還高的書架，密密麻麻陳列著書冊、竹簡、卷軸等物。

　　好簡陋。

　　對聶成華而言，滿室書卷就是簡陋。在入內前，他又想起前幾日在黃金屋前受的酷刑，一瞬間腰又隱隱約約疼了起來。

　　陸靜虛不知從何處取來一本厚厚的、厚厚的書冊，將其置於靠外側的矮案上，道：「開始吧。」

　　見其份量，聶成華不看書名也知是那寶典，他頓時怒從心起，道：「開始你個頭，我想先抄《雲門規章》不行嗎？」

　　「可。」陸靜虛微微頷首，正要去取，卻見聶成華從懷中掏出一本書冊，便改了個方向，取了自己要看的，隨後往裡側的座位坐去。

　　聶成華怒氣沖沖將《雲門規章》扔在桌上後入了座，他本來帶在身上，是想隨時治治藍浩清，以備不時之需，結果竟派在這用途上了。

　　可惡！聶成華嫌惡地看了眼那本厚厚的《仙門錄》，又想起壓身的大石，便伸手將其往後推了一推，果真沉得不得了。

　　他揀起《雲門規章》，離桌三寸又放下了，瞅向一旁，道：「陸寧，我覺得大先生太偏心你了，問道學子本應一視同仁！」

　　陸靜虛淡然道：「那些課我聽過了。」

　　聶成華皺了皺眉，道：「不是有七日一小試，一月一大考嗎？我是去還不去？」

　　陸靜虛道仍是淡然：「不必去，不計分。」

　　聶成華愕然：「那那那你的考試呢？」

　　陸靜虛搖搖頭道：「小試免。」

　　聶成華神色大變，為之驚駭，心中只有一個想法：世道不公啊！

　　他的視線緩緩飄向桌上兩書，頓時連《雲門規章》都如見大石，他渾身發悚，又瞅向身旁之人，求饒道：「要不……還是打斷我的腿吧？錯了錯了，打斷我的手吧！」

　　陸靜虛未語，只是放下手中書，將那《雲門規章》取過，翻至其中一頁，又放回原桌上。

　　聶成華慘白著臉朝書看去，發現上頭清楚寫著：問道守則有云，擾亂課堂者，罰抄《雲門規章》，目無尊長者，罰抄《仙門錄》，包庇犯事者，依情節輕重罰禁閉。

　　聶成華大駭，他不知對陸靜虛算不算罰，但的確過去的謝未道，又新添了麻煩。

　　他摀住寫滿懊悔的臉。

　　陸靜虛道：「帶回房間抄也行，但我有監督之責，必須在旁。」

　　聶成華擺了擺另一隻手，道：「別了吧，房間那麼小多難受啊，光這兩本就能把桌子壓垮了，我就待在黃金屋沒問題吧？」

　　陸靜虛點了頭，頓了一頓，張口道：「可。」

　　聶成華大大嘆了一口氣，抬起面門，瞅向另一人，道：「陸寧，你多少幫我抄些吧？」

　　陸靜虛當即答道：「不要。」

　　聶成華發出哀號，又問沒抄完怎麼辦，只得了「加抄一遍」的回答，又是更宏亮的哀號。

　　之後，兩書與紙筆都於定位，聶成華取硯條磨了兩下就停手了，然後向後一倒，躺在地上。陸靜虛果斷詢問，聶成華只說腰跟石頭一樣硬，坐不住不想抄，陸靜虛無話可說，卻也默默證實自己所思無誤，果真不是故意亂答。

　　聶成華睡著了，是被藍浩清的聲音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抬起頭，又聽到白陌桑說了句「聶兄醒了」，他打了個呵欠，發現幾位公子都來了，便沒好氣地說：「你們是來看我笑話的？」

　　藍浩清雙手環胸，冷聲道：「你也知道自己是個笑話？」

　　聶成華緩緩坐起身，自知理虧，只敢癟著嘴咕噥：「沒血沒淚。」

　　藍浩清眉頭一皺，沉聲道：「說誰沒血沒淚？」

　　「當然是說我──旁邊的陸寧啦！」聶成華擺擺手，瞅向另一邊就是一愣，「咦？人呢？」

　　白雲賀道：「說回在水一方了，也中午了，應當去用膳了吧，就沒見疏影公子出現在膳堂過。」

　　陸靜虛有個疏影公子的名號，是取自於他的佩劍之名「疏影」，亦有以「梅」比人之褒美。

　　聶成華這才知道中午了，難怪感覺有些餓了。

　　離門最近的唐言軒攤攤手道：「陪你抄書一個月，真不知道是在懲罰誰。」

　　白雲賀笑道：「唐小三，難得說了句中肯的話啊。」

　　唐言軒瞪眼過去，罵道：「你閉嘴，別叫我唐小三！」

　　藍浩清眉頭深擰，道：「喂喂，你們可千萬別吵起來，要不等陸公子回來，我看這裡多放兩張桌子不成問題。」

　　聶成華大笑道：「哈哈哈！藍烝，半天不見，你都會說笑話了！」

　　藍浩清翻了個白眼：「誰在說笑話？你就是最大的笑話！不說這個了，聶成華，聽說你要抄《雲門規章》和《仙門錄》？」

　　一直沒說話的金冠玉看向桌上厚厚那書，露出些微驚訝，道：「真是《仙門錄》。」

　　「沒錯！」聶成華一把將厚書抱往懷中，像抱了個大孩子似的，「這便是《仙門錄》本錄，你們瞧這份量，我一個月能抄得完嗎？我要是不抄完，得再加抄一遍，我是不是這一年都得交代在這兒了？」

　　白陌桑湊近了些，低聲道：「聶兄，要不我幫你抄一些吧？」

　　聶成華感動不已，欣然道：「當真？不過這裡好像沒第二本了。」

　　白陌桑軟軟笑道：「問雲門借一下就成了。」

　　這樁交易尚未定案，白雲賀便道：「白陌桑，你這義氣是讓我這個當堂兄的為之動容啦，但要是被疏影公子發現，就像浩清兄說的，再幫你準備個位子！」

　　「發現什麼？」

　　忽然有道冷沉的聲音從眾人背後傳來，所有人齊齊回頭，白陌桑寒毛直豎。

　　陸靜虛站在門口，背上有巨物，以白布裹之，明顯是琴。

　　白雲賀回身站定，苦笑道：「沒事沒事，我們是在提醒成華兄，要好好抄書、修身養性，假若你發現他在偷懶，一定好好鞭策他！」

　　聶成華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在心中大罵：這白雲賀到底是在幫人還是害人？

　　白陌桑連忙幫腔道：「對、對，聶兄，你要好好加油，不過在那之前，先去填飽肚子吧！」

　　藍浩清朝自家人道：「聶成華，走了，趕緊吃飽回來抄書，之後我們便不來找你了，七日一小試後再來看看你的進度。」

　　聶成華如遭雷擊，一臉錯愕，道：「藍浩清，你好狠的心！那要是我都待在黃金屋，不說巧遇，算上今日，這一個月豈不是只能見五次面了嗎！」

　　藍浩清聳聳肩道：「還不是你自作自受？大先生說了，月末大試，你也得去，如果考差了，再關一個月！」

　　聶成華倏然起身，哀號道：「沒聽課如何考試啊！」

　　白陌桑安撫道：「聶兄莫慌，見面的時候我會告訴你的。」

　　聶成華登時淚眼巴巴望著他，道：「陌小桑，果然還是你最好了，我不在的日子裡，你可要好好保護自己。」

　　白陌桑神情僵硬，他覺得最危險之人，莫過於聶成華了。

　　藍浩清劈手將聶成華拖出黃金屋，道：「你這白痴專心抄書，沒有你，還有我呢！」

　　金冠玉看著兩人遠去的背影，困惑道：「為何諸位，總說得像白公子會被欺負？」

　　白雲賀和唐言軒都噗嗤一聲。白陌桑無奈道：「冠玉公子，聶兄和藍兄鬧著玩呢。」

　　應該、應該是鬧著玩的吧？白陌桑自己也不甚確定。

　　金冠玉頓時似乎有所理解。

　　白雲賀朝門口走去，道：「好了，走吧，唐小三都快餓死了！」

　　唐言軒縱步過去，罵道：「誰餓了！你自己才快餓死了吧！」

　　白雲賀朗笑而不語，逕自離去，白陌桑與金家二人向陸靜虛道別後便跟了上去。

　　＊

　　一行人到了膳堂，飽腹後仍未散場，聶成華問起風棋旁邊畏畏縮縮的那人是誰，白雲賀說那人叫「風青」，好像不是本家之人，又似乎是個學醫的。

　　金、白兩家也有醫者來參加問道，這倒沒什麼奇怪的。

　　白雲賀又說，看風青的樣子，更像是來給風棋做牛做馬的，最後一個咂嘴，說：「說起來風家就七個人，竟然還能全部分到一組，也是奇了。」

　　聶成華道：「你們那邊的女孩子也多。」

　　藍浩清瞪他一眼，道：「還想著女孩子？趕緊滾去抄書了！」

　　聶成華癟了癟嘴，道：「行行行，我回黃金屋就是了。不用送了。」

　　說畢即起身，向著來時路去了。

　　藍浩清喊道：「必須絕對一定要每天都去抄書，知道不！」

　　聶成華未回身回頭，只是抬手搧了搧。白陌桑見其背影落寞，小聲道：「我果然還是去幫忙聶兄吧？」

　　唐言軒道：「你先搶了陸靜虛的位子再說。」

　　白陌桑當即低下頭，左右搖了搖，道：「抱歉了聶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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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聶成華不以為然，緩慢回到黃金屋，發現碧綠白裳正坐著看書，他湊過去坐下，道：「陸寧，以防萬一，問你一句，你吃過了嗎？」

　　陸靜虛未抬頭，道：「取琴時吃了。」

　　「這麼快？」聶成華頓了頓，目光飄向碧綠白裳身旁，看到置於地上、裹著白布的大琴，頓時有些漫不經心，「對了，你看白雲賀和唐小三如何？」

　　陸靜虛總算瞅了過去，反問道：「什麼如何？」

　　聶成華連忙將視線從琴上轉到人臉上，又乾咳兩聲，道：「他們關係那麼好，你看不出來？」

　　陸靜虛微微蹙眉，似是慎重地思考了一番，最終搖搖頭道：「總是拌嘴，何來關係好？」

　　聶成華忍俊不禁：「你有沒有聽過，打是情，罵是愛？」

　　陸靜虛道：「聽過。」

　　聶成華笑道：「那就對了！」

　　陸靜虛擰起眉頭，道：「那藍浩清對你──」

　　聶成華猛然收笑，大悚道：「不不不不！收起你危險的想法！這太可怕了，這不一樣的！」

　　陸靜虛道：「哪裡不同？」

　　「完全不同！」聶成華忽然正襟危坐，煞有義憤填膺之勢，義正詞嚴：「我給你說說，我與藍烝從小一塊兒長大，交情多深自是不必多說，他是罵我罵習慣了。可你看看白雲賀和唐小三，哪有什麼交情可言？白陌桑之於他們，交情都大過他倆之間。最開始你不在場，那時雖然是唐小三先發難的，可之後呢，幾乎都是白雲賀主動招惹唐小三！」

　　且不說有或沒有，是或不是，陸靜虛都不感興趣，道：「那又如何？」

　　「你個木頭！」聶成華頓時有種「孺子不可教則狗子可教也」的惋惜，他輕嘆一聲，細細言道：「我再給你說說，白雲賀對唐小三，那都是打著招惹名義的關心，方才我與藍烝可沒走遠，可聽見白雲賀說唐小三快餓死了，直說要去吃飯就行了，何必多此一舉？還有啊，白雲賀之前見唐小三沒與我們在一塊，還會問人呢！」

　　陸靜虛怔怔視之，沉默良久才開口：「是你多慮了吧。」

　　聶成華沉下臉，搖頭嘆氣：「算了，跟你這不解風情的木頭說不明白。」

　　陸靜虛半字不吭，又看起書來了。

　　這個話題有疾而終，聶成華本要轉向桌面，卻又瞥見大張白布，猶豫片刻，道：「陸寧，你都把琴帶來了，聽說你琴彈得可好了，不知我有沒有榮幸……」

　　他話都沒說完，陸靜虛便截話道：「不可。」

　　不可？不是不要？聶成華愕然：「何故不可？」

　　陸靜虛放下手中書卷，瞅了過去，卻未落目於藍裳，而是桌面，道：「《雲門規章》。」

　　聶成華困惑道：「什麼意思？」

　　陸靜虛道：「等你抄完《雲門規章》，就彈一曲子。」

　　聶成華定了一定，驚喜道：「當真？」

　　見對方點點頭，聶成華歡呼：「成！一言為定！」

　　雖然聽起來像哄騙，但他知陸家公子不可能食言，也至少有了抄書的動力，不至於那般無趣，反正膩了厭了，再去騷擾陸寧就行！

　　想是這麼想，但聶成華拾起硯條，磨了兩下又放下了，之後向後一躺，又翻了個身，趴在地上按著腰，道：「陸寧，你替我揉揉腰吧？」

　　陸靜虛一手捧著書，看著趴在地上的藍裳遲疑了片刻，隨後伸手過去一按，聶成華當即一聲驚叫，嚇得翻身起來又往後爬了一步，他神色驚恐，罵道：「你殺人啊！」

　　陸靜虛只是一臉淡漠，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對方，並未答話。聶成華一時尷尬，嘆了口氣說「算了」，又默默趴了回去。

　　整天下來，研墨兩回，一共四下，規章未翻，一筆未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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