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我見見各位的刀法吧 - 王

濃稠的霧從水面升起，如潮濕的舌在泥地上舔舐，蟲鳴噤聲，沼澤靜得像是在屏息，黑水中浮出死魚的肚皮，漂浮著，不再翻動。

樹林邊緣，一隊身披鎧甲的影子正踏入濕地。鐵靴沒入泥水，濺起烏黑的氣泡。他們舉著火把，火光與濃霧交纏在了一起。

遠處傳來乾澀的號角聲，那是族人的警訊，三短一長，意味著——「敵至，不可退。」

我睜開眼，濕熱的空氣鑽入鼻孔，身體彷彿裂開又重組，我能感覺到脊椎向後彎曲，皮膚下有硬鱗生長，那枚被稱為「祖龍之牙」的古物，現在就嵌在我的胸骨內側，仍在發燙，我從泥沼中半跪而起，體表覆著黏稠的蛭與血，雙眼閃爍金紅色的光，耳邊傳來的，是整片族地的顫抖與哭泣。

他們來了。

高舉著正義大旗，打著為了世界名號的冒險者們。

我的族人躲在背後，長老、幼子、未孵之卵，全都緊貼著黑水下那一絲僅存的溫暖。

我握緊腰間那柄用鱷骨與黑鐵鍛造的長劍，緩緩舉起，劍尖指向天際，喉嚨深處發出一聲低吼。

在我兩側，十餘名近衛蜥蜴人自沼澤中浮現。鱗甲在霧氣與火光中閃著濕亮的光，手持骨矛、鐵斧，列成弧陣。儘管他們身形不如我魁梧，氣息卻一致凝重，沒有一人退縮。

而前方，那群人類、矮人、精靈混編的冒險者隊伍則漸漸散開，呈現包圍之姿。他們言語我聽不懂，聲音高昂刺耳，如鐵石相擊，有人拔劍，有人舉盾，還有那位戴著長羽頭盔的弓手，正緩緩踏上泥中的枯木。

我舉起左手，平掌朝上，放開劍柄，這是一個古老的姿勢，是象徵「我願對話」，雖然不知道對方能不能理解，但我還是得試試看。

即便擊敗這些冒險者，也只會引來更多的冒險者，因此，我必須要讓他們知道，我們不會造成威脅。

「吾王。非爾敵。族人，無惡。求——言。」

對方的語聲暫時停了，幾名冒險者交換眼神，其中那名法師似乎想說什麼，卻被身旁一位重甲劍士攔下。接著，領隊模樣的男人退了一步，舉手揮下。

我察覺那動作異樣，但話已出口、手未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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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聽一聲短促的弦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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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嗖！」

我轉頭的一瞬，箭矢破空而來，從我身後第三位近衛的左眼穿入，硬生生釘進泥地。牠連哀號都來不及發出，身體一抽就倒了下去，劍掉入水中，濺起血紅的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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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怔住。血的氣味瞬間擴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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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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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的近衛獸吼出聲，鱗甲搖動，怒火如黑潮翻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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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頭，對上那些陌生、冷漠、帶著優越感的眼神。

「混帳。」

他們根本沒有想要溝通，或者說，根本不把我們當作可以的對象，只是把我們當作畜生對待。

我低吼，張口吐出殘餘的煙氣，下一瞬，猛然撈回劍柄，劍身一擲，劃出一道半月形的弧光，呼嘯而出，斬落前方冒險者的一面塔盾與他手臂上的肉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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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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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衛們同時爆吼，像是從黑水中鑽出的幽靈，撲向冒險者陣列。骨槍刺穿喉頭，斧刃掀起火光與腸子。敵人的陣型在驚駭中崩潰，沒料到我們會主動衝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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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步踏出，泥水噴濺至腰，踏碎一根沉在水中的斷矛。前方那弓手慌忙後退，抽箭不及，我的利爪已將他連人帶弓劈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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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見骨折的聲音。那聲音悅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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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冒險者想從側翼包抄，被近衛用尾鞭纏住喉嚨，一扯，脖子骨咔地一聲扭斷。還有人舉盾擋我劍，我一記正面斬下，將整面金屬盾牌連同持盾者的半邊身體一同劈入泥中。

他們的血，是熱的，是甜的。

他們的哀號，是我的勝利號角。

「——ajdnwk！」

那是我還來不及理解的語言，幾道銀白色的光柱忽然自天際落下，將我們所在的區域包圍成一方封閉的獵場。符文浮現於沼澤水面，似乎在抵抗著濕氣與腐蝕，幽光閃爍間，有某種古老的禁制氣息自四方升起。

我一劍揮去，光牆竟紋絲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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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咕……！」

我的近衛們早已所剩無幾，不是死就是重傷，而那些冒險者的主力，卻終於顯出真容。

他們的前鋒，是重甲戰士組成的十人隊列，持塔盾緩緩逼近，如鋼鐵築牆。他們後方，是五名咒術師與兩名神官，手持權杖、默唸古語，那結界正由他們維持。天際飛來數道身影，那是俯衝的風行者與法師，以火與雷從高空壓制我的動線。

風箭連發，數道魔力束縛網先一步將我壓入泥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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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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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獸人鬥士揮舞戰錘，自側方猛砸在我脊背，痛楚刺入骨髓。緊接著是落石術、雷鎖、冰縛……我怒吼著揮爪，拍飛一人，卻又馬上被四方壓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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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笑至極！」

我怒吼，掙斷了第三層束縛！雙爪狠狠抓住地面，脊椎繃緊，猛然一彈！我躍起半空，鐵尾掃出，在空中畫出一道粗暴的弧度，將兩名戰士掃飛進沼泥中，掀起一陣泥浪！

我握住沉重的龍骨巨劍，左手折斷冒險者的長矛，用那破矛柄刺入他下顎，再用膝蓋頂飛另一名舉盾者。

還得繼續，還得繼續殺，他們的目標只是我的話，那最後只要犧牲我自己就夠了。

雙爪撕裂皮甲，劍鋒斬開鋼鐵，我踩著屍體躍向下個敵人，劈下一劍，直接將對方壓入地底！

我衝鋒、翻滾、低伏、撲擊，還得，繼續！

還不能停下來。

「王！」有蜥蜴人近衛想要衝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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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帶他們走！」我側首一吼，聲音狂暴如雷！

他們愣住了，我趁這機會再一記橫斬，把前方兩名冒險者攔腰斬裂，血如雨揮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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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在我回頭那一瞬——

「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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脖頸一冷，一支銀羽箭深深貫入鱗片與肉之間，斜斜刺穿，險些穿透氣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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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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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自口中狂湧，我膝蓋一軟，重重跪入泥中，雙手卻死死撐住地面，未讓身軀倒下。

還沒結束，還不能結束。

我一聲怒吼，如同巨鼓震盪地底，四肢猛地用力，脖頸血如泉湧、傷口崩裂，卻也撐起了這副如山巨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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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起來了，呼吸如獸喘，雙眼如燃燒的火燄，盯著前方所有敢靠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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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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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聲音低沉，破裂如金屬撕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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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碰我的族人，先從我的屍體上……爬過去。」

身軀破碎，卻仍揮舞著最後的重劍，哪怕手臂已無法抬高、視野早已模糊，我也不退、不跪、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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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不能過去……」

泥水中翻滾著血，嘶吼與咆哮不斷。冒險者的鐵靴踩碎水花，魔法的光輝劃破濃霧，弓弦再度震響，每一道攻擊都在拉扯我脊骨的極限，每一記打擊都如雷貫全身。

我不能退，我不能跪。

還得再爭取一下時間，還有人還沒走。

身後的族人遠遠望著，哽咽的聲音壓抑在喉中，不敢呼喊、不敢靠近，只能——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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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吧……至少，他們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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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緩緩從脖頸的箭孔中流下，沿著粗糙的鱗片蜿蜒而下，滴落在染紅的濕泥中，泥土中混著草根、碎骨、斷箭與斷劍，微微冒著熱氣。

一隻破碎的蜥蜴人手甲靜靜躺在王腳邊，指甲已斷，掌中還緊握著斷裂的骨矛，再往上，是那仍握緊巨劍的手臂，筋肉繃緊，肩頭上插著一支鋼箭，尾羽還在微微顫動。

整個軀幹佈滿創痕，腿彎微屈，雙膝陷在濕泥之中，卻仍筆直撐起那副千疮百孔的軀體。背影如山，靜止不動，像是死前最後一刻將整片土地扛於雙肩。

風拂過戰場，泥沼邊緣是一片倒伏的蘆葦，冒險者的箭矢如雜草般插滿四周。

幾名冒險者仍在不遠處戒備，有人悄悄靠近，又下意識退後，低聲咒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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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傢伙……真的死了嗎？」

穿過戰場邊緣的焦黑樹幹與斷裂旗幟，穿過冒險者的陣地與高地上的營火——

穿過更遠的濕地深處，那倖存者升起的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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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裡，篝火熊熊，酒杯碰撞。

那裡，老者悲鳴，幼者啜泣。

「太好了，他終於倒下了！」

「王沒有倒下……他守到了最後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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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片沼澤如靜止的戰圖，天色昏黃，晚霞燃盡，暮鳥驚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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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那無聲的焦點之處——仍矗立著那具不肯跪倒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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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一座雕像，被泥土與血封住，被死亡所擁抱，卻未屈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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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仍然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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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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