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門之廳 - 奇妙的緣份

七個人踏出王城主殿時，身後那扇雕花大門正緩緩闔上。那聲音不是厚重木材與石軸摩擦時該有的沉悶，而是一聲過分俐落的「喀噠」。乾淨、清脆、毫無雜質，像被反覆調校過無數次，只為了精準傳達「關閉完成」這個指令。

外頭的空氣迎面壓來。比殿內那股甜得發膩的焚香清爽一些，卻依舊帶著揮之不去的不真實感。陽光灑在石板路上，亮度被控制得恰到好處，既不刺眼，也不留下過深的陰影。街道兩旁的旗幟在風裡輕輕擺動，柏林微微瞇起白色的眼睛，只看了一會兒，就察覺出那種令人不舒服的整齊——每一面旗幟起伏的頻率都一模一樣，像同一段動畫被複製到整條街上。

「這世界真的很努力在裝正常欸。」熱那亞伸了個懶腰，腳下的影子隨著動作拉長又縮回，透著一股看穿戲碼後的憊懶，「它越想看起來有生氣，就越像一具死掉的標本被人硬拉著跳舞。」

「因為它本來就不正常。」黑霓絲低聲接了一句。她的視線像刀一樣一寸寸掃過那些過分完美的建築結構，像是在找哪怕一絲不小心露出的裂縫。「所有東西都太剛好了。比例、對稱、留白……已經不是美感了，是強迫症。」

江魚沒參與這段對話。她只是按著太陽穴，臉色有點白。從離開主殿開始，她就一直在聽。這個世界表面上的聲音很齊整，可底下還壓著一層幾乎聽不見的低頻嗡鳴，像老舊顯示器長時間運作時藏在背景裡的電流聲，若有若無，卻無處不在。

柏林走在最後，一句話也沒說。銀色板甲敲在石板上的聲音規律得近乎固執，一下，又一下。她刻意把每一步的力道與間距都控制到一致，彷彿只要還能把自己維持在這個節奏裡，她就還不會被這個世界的假秩序吞進去。她的手指輕輕掠過腰間的劍柄，冰冷的金屬讓她短暫地安心了一瞬。剛才那個世界已經崩了，不去想，至少現在不去想。

通往聖殿的路上，街景忽然讓出一片過分精緻的花園。白色石雕立在花海中央，灌木被修剪得毫無誤差，每一株高度都精確得像量出來的。那些盛開的花也漂亮得不太正常，花瓣的傾斜角度、花團的密度、顏色鋪開的範圍，全都像經過精密排版後才放進去。風吹過時，花朵輕輕搖晃，但那種晃動不像活物隨風，更像某種設定好的循環。

「……這地方看起來好假。」黑霓絲不自覺放輕了腳步，像怕一碰就把整片景拆穿。

「像展示品。」英菲特淡淡補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點對人工感的嫌惡。

戀戀飄到花叢邊，伸手戳了一下其中一朵粉色的花。花瓣立刻陷了下去，卻沒有彈回來，就那樣維持著被戳扁的形狀，死板地停在原地。她回過頭，很認真地說：「它沒有在活喔。只是做成花的樣子而已，裡面是空的。」

就在這時，一道帶笑的聲音從花園另一邊傳了過來。「是新的勇者嗎？」

眾人同時轉頭。陽光底下，一名金髮少女正坐在石欄上，腳尖在半空中輕輕晃著。她身上穿著輕便鎧甲，整個人亮得過頭，幾乎有點刺眼。她另一側的陰影裡則站著另一名少女，披著深藍色披風，單手扶著腰間重劍，神情冷得像一尊長年不化的冰雕。光與暗把她們分得鮮明，卻又莫名合拍。

「你們來晚了喔。」金髮少女歪著頭，笑得很燦爛，「再不快一點，大主教那邊就要關門了。那老頭最討厭遲到。」

熱那亞的手很自然地按上背後長槍，眼睛微微瞇起。「妳們誰？」

金髮少女眨了眨眼，語氣倒是輕快得很。「前輩吧，大概。或者比你們早一點來玩這場家家酒的人。」

「……這回答真的很欠揍。」黑霓絲低聲說。這兩人身上的氣息和普通NPC不一樣，不薄，也不輕，反而壓得很實。

「名字。」熱那亞懶得繞。

金髮少女俐落地跳下石欄，一撩頭髮，報得像在走台步。「貞德。」

陰影裡那名少女也平平淡淡地接上。「亞瑟。」

空氣安靜了一瞬。

還沒等其他人把這兩個名字在腦子裡接起來，貞德已經笑瞇瞇地補了一句：「是英法百年友誼喔。」

……

現場沉默了整整三秒。

熱那亞臉皮抽了一下。「如果我沒記錯，那個應該叫百年戰爭吧？」

「而且還是那種翻哪一頁都在流血的百年戰爭。」黑霓絲翻了個白眼。

江魚小小聲補了一句：「真的不能算友誼……」

貞德卻一臉理所當然。「對啊，打了一百年。所以感情很好啊。」

亞瑟站在旁邊，平靜地補上：「打了一百年還沒斷。」

「那不是更糟嗎？那叫宿怨吧！」熱那亞徹底不懂這兩個人的邏輯。

貞德反而笑得更開心了。「普通人吵幾次就不往來了，我們可是整整糾纏了一百年。這難道不是很深的連結嗎？」

戀戀竟然還真的想了想，然後很認真地說：「如果能跟一個人一直在一起一百年，不管在做什麼，好像真的很熟欸。」

「戀戀，不是那種熟！」熱那亞按住了額頭。

亞瑟沒有理會這些吐槽。她的目光安靜地從其他人身上一一掃過，最後停在柏林身上。那眼神很淡，卻壓著某種走過很長循環的人才會有的疲憊。她看向貞德，語氣平直得幾乎沒有起伏。「我們是朋友。」

「會互相打。」貞德笑著接上。

「但不會停。」亞瑟說。

這一次，沒有人笑。

那句話裡沒有玩笑，只有某種真到讓人不舒服的東西。柏林看著她們，忽然覺得這兩個人不是在講歷史梗，而是在說一種她們自己也逃不出去的結構。她們像這個世界裂開的一道縫，明明站在這裡，卻又不完全屬於這裡。

「那你們現在算什麼？」黑霓絲試探著問。

貞德想了一下，給出一個非常不可靠的答案：「隊友？」

亞瑟淡淡補上：「暫時的。」

「什麼時候翻臉？」熱那亞挑眉。

「看心情。」貞德回答。

「看時機。」亞瑟接話。

「……好，很勇者。」熱那亞點點頭，「兩個都是定時炸彈。」

貞德像結束茶會一樣拍了拍手，語氣忽然正經了一點。「好了，不鬧了。再拖下去，戲台真的要拆了。」她抬手指向遠方那座純白建築。「聖殿真的要關門了。如果你們想知道這個世界到底在藏什麼，就快點過去吧。」

亞瑟已經轉過了身，披風在風裡劃出一道冷冷的弧線。「晚了，就再也進不去了。」

兩人沒有再多看他們一眼，身影很快消失在修剪整齊的灌木後面，快得像她們根本沒真正出現過，只是這片花園自己吐出來的一段幻象。

「……那兩個人怪到不行。」黑霓絲低聲總結。

「很怪。」江魚抓著衣角，聲音有點不安，「而且她們的氣息……不像人。」

柏林站在隊伍最後，看著她們消失的方向，沒說話。她只是微微皺起眉，一種說不上來的不安慢慢壓進心底。

隊伍重新往前。沒過多久，聖殿便出現在視野盡頭。

那是一座巨大、對稱、潔白到刺眼的建築。每一根石柱的距離都像被某隻看不見的手量過，精確到不容懷疑。整座聖殿都在發光，那種光卻不像神聖，更像實驗室裡的無影燈，亮得太徹底，反而把一切真實都抹平了。

入口旁站著一名司儀。他穿著華麗祭袍，臉上掛著一個完美到近乎僵硬的微笑。那笑容不像從肌肉裡長出來的，更像直接刻在臉上的面具。

「歡迎，各位勇者。」他的聲音溫潤而平穩，卻沒有一點真正的情緒起伏，「在進入聖殿受洗、正式承擔拯救世界的重任之前，請通過真相之鏡。」

他側身讓開，露出入口旁那面巨大的鏡子。鏡框鑲滿繁複金飾，鏡面卻平滑得近乎詭異，幾乎映不出周圍的景物，更像一層黏稠的銀色液體，在空氣中很慢地律動。

「此鏡將映照出各位成為勇者的理由。唯有直面本心，方能踏入聖地。」

沒有人立刻接話。好奇和戒備混在一起，把空氣壓得有點發緊。

英菲特第一個走過去。她一臉不耐煩地站到鏡前，鏡面只是輕輕起了一圈漣漪，然後重新平靜下來，裡頭映出的仍是她自己，那副明明一臉不屑卻又壓著一點倦色的模樣。

「切，沒事啊。」她聳了聳肩，直接往裡走。

接著是黑霓絲、江魚、熱那亞。每個人經過時，鏡子都只是老老實實地照出倒影。沒有神諭，也沒有幻象，平淡得像場多餘的儀式。

輪到柏林時，她本來也不打算停。她甚至沒興趣陪這套自我剖析的流程演戲。可就在她經過鏡子的瞬間，眼角餘光很隨意地掃了一下。

只那一眼。

下一秒，世界突然安靜了。

風聲、腳步聲、遠處的鳥鳴、同伴的呼吸，全都被一種真空般的死寂抽走。

鏡子裡的柏林沒有跟著她移動。

那個倒影突兀地站在原地，然後緩緩地、沉重地往前跨了一步。

柏林的呼吸驟然停住。

鏡中的那個「自己」慢慢抬起頭。黑色軍帽下，白髮有一半被血染成了暗紅。她在笑。

那不是微笑，也不是嘲笑。

她的嘴角開始往兩邊裂開，像有雙看不見的手正抓著那張臉，硬生生把皮肉往外扯。裂痕一路延到耳根，鮮紅的肌肉紋理在蒼白臉頰上翻開。那雙白色的眼睛也徹底空了，像兩口乾掉的井。

然後那個東西張開了嘴。

沒有牙。

沒有舌頭。

嘴裡只有一片濃得像能把光吞掉的黑，像直接連著另一個已經毀掉的世界。它就這樣對著現實裡的柏林，無聲地笑著，笑得近乎瘋狂。

這是什麼。

那不是普通的驚嚇。那是一種更深、更直接的排斥感，像有人忽然把她從她自己裡面挖出來，丟給她看一個她從來沒承認過的東西。柏林下意識退了半步，手猛地按住胸口。

「柏林？」

熱那亞的聲音從前面傳來，帶著一點疑惑。

她猛地回神，視線重新聚焦，再一次看向鏡子。

——什麼都沒有。

鏡子裡只有她自己。黑色軍帽，銀色板甲，聖殿白光照在身上，冷靜、整齊、無懈可擊，像一台精準的戰爭機器。

「妳怎麼了？臉色很差。」熱那亞回頭看她。

柏林呼吸一頓，立刻把那點失控壓了下去。「……沒事。」她的聲音冷而平，穩得聽不出半點破綻。

她沒再看那面鏡子一眼，也沒再看那個司儀，抬腳便往聖殿深處走去。步伐依舊規律，依舊穩，像剛才那一幕只是光影錯位。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不是幻覺。

那是某個早就藏在她這層外殼裡、只是她一直沒正眼看過的東西。

那是我嗎？

那個被撕裂的、沒有舌頭、連開口都做不到的怪物——那是我嗎？

柏林沒有再往下想。因為她很清楚，在這個虛假的世界裡，懷疑就是毒藥。而現在，她還不能停，也不能在那面鏡子前崩掉。

至少不是現在。

至少在這個世界結束前。

至少在——還有人把她當成柏林的時候。

她的腳步聲在聖殿大理石地面上一下下敲開，清脆、規律、冰冷。她就這樣一路往前，朝著祭壇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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