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門之廳 - 重逢

副本區的入口和三個月前沒什麼兩樣，卻又哪裡都不一樣了。

木柵欄沿著道路一路往前拉開，把通往各個門的方向分得清清楚楚。地上的泥早就被來來往往的腳步踩硬，混著細碎砂石，踩上去會發出乾澀的脆響。兩側的登記桌、警示牌、情報板和木製路標被曬得有些發白，邊角磨損得很厲害，一看就是被很多人摸過、靠過、撞過。

而最先回來的，不是風景。

是系統。

就在六個人重新踏進那片門與門之間的區域時，熟悉得讓人牙酸的淡藍色介面一個接一個浮了出來。

【好友功能已恢復】

【隊伍功能已恢復】

【技能列表已同步】

【副本區權限重新接入】

熱那亞腳步一頓，皺起眉。

「……還真回來了。」

「不然呢？」英菲特抬手把其中一個視窗往旁邊撥開，語氣淡得像在翻一份沒什麼意思的表單，「這東西本來就沒死，只是前陣子我們待的地方不需要它。」

黑霓絲的視線已經落到了隊伍面板上。

江魚也跟著抬頭，看向那個熟悉的欄位。

【當前隊伍：六名成員】

下面的名字一行一行排著。

【熱那亞】

【黑霓絲】

【江魚】

【英菲特】

【古明地戀】

【艾爾勒德】

空了一格。

不，不是空了。

而是原本應該在那裡的那一個名字，已經不在了。

戀戀盯著那份名單，輕輕眨了眨眼。

「……柏林沒有在裡面。」

熱那亞的下顎繃了一下，抬手直接把隊伍欄往下翻。

接著，一行冷冰冰的提示安安靜靜地浮了上來。

【「柏林」已退出隊伍】

空氣安靜了一瞬。

不是沒想過。

不是不知道。

只是當這句話真的被系統用這種毫無情緒的方式顯示出來時，連原本只是習慣性皺著眉的熱那亞，臉色都一下沉了下去。

江魚把手指縮進袖口裡，聲音很輕。

「……她真的自己退掉了。」

黑霓絲看著那行字，沒說話。

艾爾勒德也只是安靜站著，目光從那個介面上掠過，沒有停太久。

英菲特最先把面板關掉。

「行了。」她說，「這件事我們本來就知道。」

熱那亞低低嘖了一聲，像想罵什麼，最後卻只是把手插回口袋裡。

「知道歸知道，看見還是很煩。」

「那你可以對著系統發脾氣。」英菲特說，「看它會不會理你。」

就在這時，前方傳來了一道帶笑的聲音。

「你們又回來了啊。」

六個人同時抬頭。

前面不遠處，兩道很熟悉的身影正站在副本區入口旁。

金髮的少女坐在半高的木欄上，腳尖一下一下晃著，整個人在陽光裡亮得有點過頭，像永遠帶著一點會讓人想揍她的輕快。旁邊則站著另一名披著深藍披風的少女，手按在劍柄上，神情一如既往地冷淡，像周圍這些門、路和來來去去的冒險者都和她隔著一層安靜的距離。

貞德笑著朝他們揮了揮手。

亞瑟則只是微微抬眼，看著他們。

熱那亞挑起眉。

「妳們怎麼在這裡？」

「工作啊。」貞德從欄杆上跳下來，拍了拍手，「不然呢？難道專門在這裡等你們嗎？」

「不像沒有可能。」英菲特淡淡接了一句。

貞德眨了眨眼，笑得更燦爛了。

旁邊一名正在整理裝備的冒險者顯然也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他本來只是隨意看了一眼，等認出亞瑟和貞德之後，表情立刻變了。

「你們認識她們？」他忍不住問。

熱那亞偏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那冒險者卻已經自己接了下去，語氣裡帶著很明顯的羨慕。

「這兩個可是現在副本區最有名的冒險家。真的要進門的話，如果能找上她們幫忙，那肯定是最好的。」

貞德抬手指了指自己，笑得毫不客氣。

「哎呀，終於有人懂欣賞了。」

亞瑟沒接話，只是站著。

那冒險者還想繼續說什麼，英菲特已經先一步開口。

「不用你了。」

她看都沒多看對方一眼，只把視線落到亞瑟和貞德身上，語氣平得像在做某種最直接的成本判斷。

「這兩個就夠了。」

貞德立刻笑出聲來。

「哇喔，這算誇獎嗎？」

「算現實評估。」英菲特說。

然後她往前走了半步，抬眼看向亞瑟，聲音裡難得帶了一點像是在確認什麼的意味。

「喂。」

「記得我們嗎？」

亞瑟看著她，幾乎連停頓都沒有。

「當然。」

她的目光從六個人身上慢慢掃過，最後才很平地補了一句。

「那個勇者世界，忘不了。」

熱那亞扯了下嘴角。

「我也忘不了那堆假得要命的史萊姆。」

黑霓絲冷冷接上：「還有那個看起來像展示用模型的王國。」

江魚小聲說：「還有那個聖殿……」

戀戀把手背到後面，晃了晃腳跟。

「還有那個很愛講話的鏡子。」

氣氛原本還算平，貞德卻像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歪著頭看向他們，笑容裡多了點促狹。

「不過話說回來——」

她拖長了一點尾音，目光在六個人之間來回掃了一圈。

「三個月你們都沒有通關，會不會已經爛掉了？」

空氣安靜一秒。

熱那亞臉皮一抽。

「妳很欠打欸。」

「所以到底有沒有嘛？」貞德笑得一臉理所當然，「畢竟三個月欸。你們現在看起來比較像在 A 區學會排隊換糧的人。」

熱那亞直接抬起下巴。

「沒事。」

「沒爛。」

「等一下進門妳就知道了。」

亞瑟這時才有了點反應。

她看著六個人，像是在很安靜地判斷什麼。接著，她從披風內側摸出六支細長的玻璃瓶，一人一支，依序遞了過去。

藥水裝在透明瓶裡，顏色卻不太固定。拿在手裡時像偏銀，晃一下又帶出一點淡藍和極淺的紫，像某種不太穩定的光被封在裡面。

熱那亞皺起眉。

「這什麼？」

亞瑟說：「通關一扇奇怪的門拿到的。」

英菲特低頭看著那支藥水。

「用途？」

亞瑟語氣很平。

「喝下去之後，可以重新制定外觀。」

這話一出，戀戀先眨了眨眼。

江魚也愣了一下。

黑霓絲低頭看著瓶子，難得沒立刻說話。

下一秒，熱那亞幾乎連思考都沒有，直接把瓶塞拔了。

英菲特抬頭。

「你就這樣喝？」

熱那亞已經仰頭灌下去了。

「不然留著供起來？」

黑霓絲看了兩秒，也把瓶蓋打開。

江魚則安靜地低頭看著那瓶藥水，像是終於確認了什麼似的，然後也跟著喝了下去。

戀戀睜大眼睛。

「欸？你們三個這麼快？」

英菲特挑眉。

「你們早就想換？」

熱那亞抹了下嘴角，藥水剛下去，身上就已經開始浮出一層淡淡的系統光。

「廢話。」

他活動了一下肩膀，語氣甚至難得帶了點真正的舒坦。

「我們早就不想當女的了。」

黑霓絲一邊抬手看著自己也開始被光包起來的手指，一邊很平地補了一句：

「當初只是好奇選的。」

江魚站在旁邊，光從肩膀一路滑下去，把輪廓一點一點重新調整。她……不，應該說他低著頭，聲音還是那樣輕，卻多了一點很細微的放鬆。

「現在終於可以換了。」

系統的調整過程沒有太久。

淡色的光像一層薄霧一樣裹過去，重新修正骨架、五官和聲線。不是誇張到像換了一個人，而是把原本那種「只是試著玩玩看」的違和慢慢抹平，回到更貼近自身的模樣。

熱那亞最先完成。

光散掉之後，站在原地的是一名帶著濃重少年感的黑髮男生。輪廓比原本更俐落一點，肩線也更開，眉眼仍舊帶著一貫的不耐和張揚，像隨時準備和人吵起來。只是那股原本就很重的侵略性，現在終於長到了比較順眼的位置上。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扭了扭脖子，最後很滿意地下了結論。

「這才像話。」

黑霓絲的光也散了。

他變成了偏纖細、氣質冷淡的少年模樣，五官乾淨，神情一如既往地有種對世界很挑剔的理性與嫌棄，頭髮和眼神都帶著一種偏冷的銳利感。整體看起來仍舊是那種「不太像會好好跟人相處」的型，卻比以前更統一了。

黑霓絲抬手推了推眼鏡，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和肩膀，語氣平靜。

「至少結構順眼多了。」

江魚則是最後一個。

光退掉之後，他的線條變得更柔和一點，仍是清瘦的少年輪廓，眼神乾淨，帶著一點習慣性的小心和不安，卻也比原本更自然。像是終於從某種不屬於自己的外殼裡，安靜地站回了正確的位置。

戀戀盯著他們三個，繞了一圈。

「哇。」

「你們真的都比較像男生欸。」

熱那亞立刻回她：「因為本來就是。」

「我知道啊。」戀戀很無辜，「但現在比較完整。」

英菲特站在旁邊，抱著手臂看完這整個過程，最後只下了一句評語。

「總算有三個人看起來沒那麼像自己亂按角色建立。」

黑霓絲冷冷看她。

「妳講得好像妳的外觀設定很成功一樣。」

英菲特面不改色。

「至少我沒後悔。」

亞瑟和貞德站在一旁，看著這群人短暫地把重返副本區的壓力沖淡一點，倒也沒打斷。

貞德甚至還饒有興趣地看著熱那亞。

「嗯，這樣順眼多了。」

熱那亞挑眉。

「妳以前不順眼？」

「以前也順眼，現在比較像會直接衝上去打人的臉。」

「……這聽起來不像好話。」

「但很準。」黑霓絲在旁邊補刀。

八個人重新站在一起時，整體看起來仍舊是很明顯的少年少女組合。

不是成熟的大人隊伍，也不是什麼老練傭兵。更像是一群年紀都不算大的少年少女，在這個混亂又殘酷的世界裡，硬是把自己一路打磨到了能站在門前的程度。

亞瑟站在最前面，看向副本區深處那一排排高低不一的門。

「那麼，開始吧。」

熱那亞活動了一下肩膀，重新把注意力拉回來。

「從哪扇？」

「從最基本的開始。」亞瑟說。

「低危險、有人活著出來過、規則已知的門。先把你們三個月沒進門的手感找回來，再重新確認配合。」

貞德把手搭到劍柄上，笑著轉過頭來。

「簡單來說——」

「兩個大佬，帶著六個準備重新開始的菜鳥。」

熱那亞立刻不服。

「誰菜鳥？」

「你啊。」貞德答得毫不猶豫。

「喂！」

戀戀在旁邊笑出聲。

江魚也跟著彎了彎眼。

英菲特則已經往前走了。

「好了，別吵。」

她把技能列表關掉，抬起頭看向前方那一扇扇門，聲音平得很穩。

「先從能活著出來的開始打。」

「然後，一扇一扇走回去。」

沒有誰再問「走回哪裡」。

因為每個人都知道答案。

於是八個人就這樣一起往前。

少年、少女，新的隊伍，舊的目的。兩個已經在副本區闖出名聲的冒險家，帶著六個準備重新開始的人，朝著那些最基本、也最適合重新學會如何進門的世界走去。

門海安靜地立在前方。

而這一次，他們不是被推著進去的。

是自己走過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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