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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我的童年是一場災難

羊格

Mar 6, 2022

506

6 分鐘

回家路上，母親氣沖沖地走，她覺得我被人捉到出貓，是我令她丟臉。她說：「我不要你！」然後她把我丟在後方，讓我追著她走，她還走得很急，一眼都沒看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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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路追、一路追，手要碰到她的衫尾，她便回頭，甩開了我的手。她重複地罵：「我不要你！我沒有你這種兒子！不要跟著我！」接著她又轉身走，走得更急，真的一步都沒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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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在課室裡面哭了很久，本來喘定了氣，拭了鼻涕，踏出了幼稚園。「以後都不要你，你不要回家！自己走！」這時我失控地哭，只懂死扯著她的衫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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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哭著求她：「我要回家！」整條街道的人都看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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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乘勢罵我：「你哭啊！讓整條街道的人看你多醜！」她向我大叫：「你出貓啊！你夠膽出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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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我反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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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一聽我回嘴，便更憤怒：「你還駁嘴！」她一巴掌向我的臉上打：「老師都說你出貓！你還說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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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她一巴摑了下來，臉上還感到她手掌印的灼熱：「我真的沒有！」我抵著疼痛地哭：「我真的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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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做錯事還不承認？」她用力拉著我的耳朵，把我拉後了兩步，回頭拉向幼稚園的門口：「你回去解釋啊！告訴老師她寃枉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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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要回去，拼命拉著母親的手，半跪似地求她停：「不要！我不回去！」說話都是在哭聲裡擠出來。「我不要回去！」我不想再對老師說話，不想回去被她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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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教你這樣說謊！誰教你變得這麼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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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掙脫她的手，但她捉得很緊，我跪在地上她也不放手，耳朵被她扭得更痛。我伸出一雙手，打她手臂要她放手，她被我打了，怒火便燒得更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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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要你！」她揚起手，再向我臉上摑了一巴。「你不要回去！你走！」她用手指指向遠處，一個和家完全相反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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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哭到氣喘和咳，鼻水流進了嘴巴，手背往它一擦，都是滑潺潺的質感。「媽！」我坐在地上向她大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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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要叫我媽！」然後她走了，沒等我，我爬起身跑著追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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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家有爸爸、有媽媽、有阿哥、有家姐。我是父母最後一胎，阿哥家姐都比我大上幾年。我的父親經常問，問我是不是在醫院與別人的兒子掉換了，為甚麼這麼不像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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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到晚飯時間，全家便會沒交流地吃飯。我以為所有家庭都是這樣，後來才知道不是，其實這個都市還有很多家庭在吃飯時候是會談話的。不過，我不是指我們全家都不會說話，只是大多時候都是母親一個人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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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父親了解不深，反之亦然，他每次猜我今年多少歲或者讀幾年級時，誤差總是以兩年起跳。至於阿哥和家姐，因為年紀相差太遠，日常除了爭電腦外，他們沒有需要和我談的事情。我們在晚飯時間的沉默，不是因為我出了貓或發生了其他事而刻意為之，只是延續了平時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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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細佬今天在學校出貓！」母親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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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餘三人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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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繼續說，「他老師打來，說見家長，捉著我談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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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餘三人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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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害得別人家長也要過來！」她用筷子指著我說：「你看你自己，多麻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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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也是她自己繼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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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你的阿哥家姐都沒這樣，就是你，特別頑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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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開始談起我的以前：「你的老師，平常說你在班上多麼聽話、多麼乖，我看你都是裝出來的，去到學校便怕老師。看門狗來的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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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她的筷子，在半空裡擺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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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平時在這裡多頑皮，又駁嘴，又不聽話，在學校也這樣對老師啊。這麼『牛精』、喜歡發脾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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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面咀嚼著飯餸，一面說，愈說愈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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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還學人出貓！講大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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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筷子一揮，轉而指向家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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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看隔離屋的＿＿＿（一個鄰居孩子的名字），他考第一，平時溫書多麼勤力，多麼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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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飽晚飯，母親一面罵我們不幫忙收拾桌子，一面收拾桌子，把碗筷都洗好後她便和親戚講電話，也是重複今天我做了甚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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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嗰個衰仔，今日在學校出貓！」她拿了一張椅子，在放電話的櫃子旁邊坐下，當年的電話還連著繞圈的電話線，她側著頭，把電話夾在肩上。母親向我瞥了一眼，對電話說：「唉啊，多大件事，害得別人家長也要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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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抄了他同學仔的考試卷！」她等著電話的回應，然後「是啊是啊！就是嘛！用不著抄。」母親再向我瞥了一眼：「老師罵他們，我對老師說，好啊，罵得好，平時在家裡不聽話，罵極也不聽，現在就等學校罵！他看門狗啊，在外面扮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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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記得，小時候她很喜歡形容我做「看門狗」，覺得我只在家裡嘈喧巴閉，出門見人便靜得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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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我不要他啊！」母親對電話說，同時對我報以輕蔑的笑：「他在街上面哭，哭著說回來，口水鼻涕都流出來。我說我真是不要他。（她看著我說。）他下次再這樣，我真的不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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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對一個親戚說完同一番話，掛了線，接了另外一位親戚的電話，她對另外一位親戚也是說同一番話：出貓、看門狗、我不要他、丟他出門口，全部都是這樣的話，一模一樣地笑我，看著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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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一晚，整個家族便知道我在學校出貓，而且是隻只懂得在家裡嘈喧巴閉的看門狗，在街上哭得一塌糊塗，被老師罵得話也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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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啊對啊。」母親對電話說，然後拉遠話筒，告訴我：「你的表姐也『醜』你！笑你連這種考試都要出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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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倒沒有哭，因為不再是在幼稚園裡那樣感覺委屈，也不再是街道上那樣感到被拋棄了，我能在她身上體會到的，現在只有敵意：這個女人，是我的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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