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子豪沒有再說任何一句嘲諷的話。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她面前,雙手依然抱在胸前,一言不發地看著她。
他仔細觀察著克蕾兒此刻的狀況——她哭得幾乎快要喘不過氣,臉頰通紅,眼淚糊了滿臉,肩膀不停劇烈顫抖,連站都站不穩,隨時可能會腿軟跪下去。
文子豪的黑眸微微閃動,沒有絲毫動搖,只是冷靜而專注地看著她,像在確認什麼,又像在等待什麼。
克蕾兒依然哭得撕心裂肺,斷斷續續地重複著那句:“I hate you… I really… hate you…”(我討厭你……我真的……好討厭你……)
過了整整半個小時,克蕾兒的哭聲才終於漸漸小了下來。
從剛才那種撕心裂肺的大哭,變成了斷斷續續、壓抑不住的抽泣。她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肩膀還在輕輕顫抖,眼睛又紅又腫,眼淚還掛在臉上,呼吸也依然帶著濃重的鼻音。
文子豪一直安靜地站在她面前看著她,此時才終於開口,聲音平淡地問道:“How do you feel now?”(現在感覺如何?)
克蕾兒低著頭,抽泣了兩聲,才用又軟又啞、帶著濃重鼻音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回答:“…I feel… terrible…”(……我感覺……很糟糕……)
她說完這句,又忍不住抽泣了一下,眼淚再次滑落,聲音細小得幾乎聽不見:“My eyes hurt… my chest hurts… and I hate you…”(我的眼睛好痛……胸口也好痛……而且我討厭你……)
她說到最後三個字時,聲音又帶上了哭腔,整個人看起來又脆弱又無助。
文子豪看著她這副模樣,眼神微微柔和了些,卻還是沒有說什麼,只是靜靜地等著她繼續開口。
又過了半個小時,克蕾兒的哭聲終於徹底停了下來。
她靠坐在床邊,眼睛又紅又腫,睫毛上還掛著淚珠。胸口那股長期壓抑的沉重感,竟然在這一場大哭之後,奇蹟般地消失了。她感覺到身體有種前所未有的輕鬆,連呼吸都變得順暢許多。
這時,她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
剛才那個少年……是故意激她的。
克蕾兒心裡猛地一驚,迅速抬起頭,正想開口說些什麼,卻發現房間裡已經沒有文子豪的身影。
她轉頭看去,才發現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到陽台上,正背對著她,默默地點了一根菸。
夕陽的餘暉灑在他瘦小的背影上,拉出一道淡淡的影子。白色的煙霧緩緩升起,在風中被吹散。
克蕾兒看著那道背影,嘴唇微微張開,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文子豪在陽台上把最後一口煙吐盡,將菸蒂隨手彈向遠處,轉身走回房間。
他一進門就看見克蕾兒還坐在床邊,眼睛紅腫,臉上淚痕未乾,看起來既狼狽又脆弱。
文子豪看著她這副模樣,嘴角忍不住揚起一抹無奈的笑意,輕輕搖了搖頭,什麼話也沒說。
他徑自走回辦公桌前坐下,拿起剛才看到一半的文件,繼續低頭處理工作。
房間裡再次安靜下來,只剩下紙張翻動的細微聲響。
克蕾兒坐在床邊,看著他那副若無其事的背影,心裡百感交集,卻始終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文子豪終於處理完最後一份文件,伸了個懶腰,發出一聲輕輕的喟嘆。
他轉過椅子,看向坐在床邊的克蕾兒,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容,語氣輕佻地開口:“You didn’t ask any questions this time? Have Americans finally learned what the word ‘quiet’ means?”(妳這次沒有再問問題了?美國人終於學會「安靜」這個單字的意思了嗎?)
克蕾兒原本低垂著的頭猛地抬起,紅腫的眼睛裡明顯閃過一絲怒意。她緊緊抓著浴巾,指節泛白,咬著下唇盯著他,胸口劇烈起伏,顯然被這句話又一次激怒了。
但這一次,她只是死死瞪著文子豪,嘴唇顫抖了幾下,卻始終沒有開口反駁,只是用那雙還帶著淚光的棕色眼睛,充滿恨意地盯著他。
文子豪看著她憤怒又隱忍的表情,嘴角笑意更深了些,語氣悠哉地繼續說道:“Isn’t it? You must really hate Taiwan… and Taiwanese, right?”(是不是啊?妳是不是很討厭台灣……也很討厭台灣人啊?)
這句話說得又輕又慢,卻帶著濃濃的嘲諷與試探。
克蕾兒的呼吸瞬間變得沉重起來。她死死盯著文子豪,紅腫的眼睛裡燃燒著強烈的屈辱與怒火,胸口劇烈起伏。
她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又啞又顫,帶著哭過後的鼻音,咬牙切齒地說道:“…Yes. I hate it here. I hate this place… and I hate all of you Taiwanese people.”(……對。我討厭這裡。我討厭這個地方……也討厭你們這些台灣人。)
她說這句話時,眼淚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滑落臉頰,但這一次,她的眼神不再只是害怕與無助,而是帶著明確的恨意與憤怒。
文子豪聽完她那句充滿恨意的話後,並沒有生氣,反而微微揚起嘴角,輕輕點了點頭,一臉認同地說道:“Me too. I’ve thought more than once… that it would’ve been better if I was born in America.”(我也是。我不只一次想過……要是我出生在美國就好了。)
這句話說得極其輕描淡寫,卻像一記重錘,直接砸在克蕾兒心上。
克蕾兒的瞳孔猛地收縮,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她瞪大那雙紅腫的眼睛,帶著強烈的震驚與不敢置信,死死盯著文子豪,彷彿完全沒想到他會說出這種話。
她嘴唇顫抖了很久,才用沙啞又破碎的聲音,顫抖著問道:“…What… did you just say?”(……你……剛剛說了什麼?)
文子豪靠在椅背上,看著克蕾兒那張因為震驚而完全僵住的臉,嘴角微微揚起,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自嘲地說道:“I said I’m on your side. I’ve also thought about it more than once… that it would’ve been better if I was born American. What? Is that such a strange thing to say?”
(我說過了,我在妳這邊的,我也想當美國人。怎麼?這句話很奇怪嗎?)
克蕾兒瞪大那雙紅腫的眼睛,嘴巴微微張開,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她盯著文子豪看了很久,表情從震驚慢慢轉為混亂與難以置信。
她完全沒想到,這個一直用尖刻言語嘲諷美國、嘲諷台灣的少年,竟然會說出這種話。
克蕾兒的嘴唇顫抖了幾下,最後才用沙啞又帶著鼻音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問道:“…Why…?”(……為什麼……?)
她的聲音很輕,卻充滿了困惑與動搖,棕色的眼睛緊緊鎖在文子豪身上,像是在等待一個她完全無法理解的答案。
文子豪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偏頭,用那雙黑沉沉的眼睛靜靜地看著她,嘴角依然掛著那抹淡淡的、複雜的笑意。
過了幾秒,他才用平靜卻帶著刺的語氣,反問道:“Why are you even asking ‘why’? Wanting to be American, wanting to be white… are we not even allowed to have that kind of wish? If that’s the case, then I’ll stop. I still know my place.”(為什麼妳會問為什麼?想要當個美國人,想要當個白人,我們連這種願望都不配想嗎?如果是的話,那我會停止,我還是知道自己的身分的。)
這句話說得極輕,卻像一把帶著倒刺的刀,一刀一刀割在克蕾兒的心上。
克蕾兒的呼吸瞬間亂了。她瞪大眼睛盯著文子豪,眼裡的震驚逐漸轉為更深、更複雜的情緒——有錯愕、有不解,還有隱隱浮現的一絲動搖。
她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地說道:“…That’s not what I meant…”(……我不是這個意思……)
文子豪低頭繼續處理著文件,嘴角依然掛著那抹淡淡的笑容,用平靜卻帶著刺的語氣說道:“You meant exactly that. You were very clear just now — you hate it here, you hate Taiwanese. And I’m on your side. I hate Taiwan too. This place is… rubbish.”(妳就是那個意思。妳剛才說得非常明確——妳討厭這裡,妳討厭台灣人。而我是站在妳這邊的,我也討厭台灣。這裡就是……垃圾。)
克蕾兒聽得身體猛地一顫。
她緊緊抓著浴巾,紅腫的眼睛裡混雜著強烈的動搖與不安,嘴唇顫抖了很久,才用沙啞又帶著哭腔的聲音,低聲反駁:“…Stop saying that word…(……不要再說那個詞了……)
她的聲音很小,卻明顯帶著疲憊與混亂。她低著頭,不敢再看文子豪一眼,整個人像是被他這幾句話徹底攪亂了心神。
文子豪終於處理完所有文件,他伸了個懶腰,轉過椅子,笑著看向克蕾兒,語氣帶著疑惑地問道:“What’s wrong? Didn’t you just say you really hate it here? I’m agreeing with you and criticising it together. Isn’t that right?”(怎麼了?妳剛剛不是說妳很討厭這裡嗎?我跟妳一起批評,不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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