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者之歌 - 《歌隨詩起》靜默的軍列

「風不知前路，腳步亦無詩，

靈魂披甲而行，卻未曾告別昨日。

你問我何為『命令』？

——是當語言沉默時，仍被迫踏出的第一步。」

歌，從未在戰地響起。

這是第一次。

Annelise 抬首，望向灰得近乎無色的天幕。運輸艙的震動自腳底一路蔓延而上，彷彿她並非立於甲板，而是置身於一頭被迫前行的巨獸背脊。獸已無名，兵亦無聲。這趟任務不曾被正式公開，甚至未載入聯軍的任何官方報告。唯一被允許知曉的，是他們正駛向「語之禁域」。

每個隊員都戴著軍規級的強化防毒面具，厚重的護甲覆蓋全身，連手指都套著觸感遲鈍的戰術手套。在這片廢土上，人類是三大勢力中最脆弱的一方，他們不是沒有尖端科技，而是無法使用。曾經能夠撕裂空間的電磁武器，如今都只是鏽蝕的廢鐵。所有的殺戮都必須仰賴最原始的手段，以及對敵方殘骸的再利用。

她的手指輕輕摩挲著隨身筆記本的封面——那仿羊皮紙質的中央，壓印著軍方的詩階徽記：一支交錯的羽筆與電路晶片，象徵著人類文明對語言主權的延續與控管。

但在她眼中，那只是一個會讓人噤聲的符號。

艙內瀰漫著冷卻劑的氣味，猶如刻意壓抑所有情緒的稀釋劑。她身旁的隊員們大多緘默不語，有的閉目養神，有的低頭擦拭武器。那不是光潔的合金槍身，而是以磨損的舊式火藥槍為基底，拼裝上拆解自 AI 肢體的合金護板與瞄準儀。僅寥寥數人對她微微點頭——那是一種對語言官的禮貌性承認，卻絕非親近。

她能看見他們面具下的眼神，疲憊、警惕，和隱藏極深的恐懼。他們是聯軍最精銳的部隊，裝備著改裝過的「蠍式」G-47 突擊步槍和以仿生肌腱加固的「地獄火」戰術刀，理論上足以應對任何已知威脅。但他們清楚，這片土地隨時可能爆發無法用數據解釋的「語毒」。

Annelise 已習慣這種孤立。自從她被編入詩語解譯部門、再被調派至戰地行軍記錄官的編制後，幾乎沒有人願意與她深談。因為她的存在意味著——

有人會記下「他們曾說過什麼」。

在這個語言可能致死的年代，「記錄」是一種極危險的武器。

當運輸艙降落於廢土邊界，灰土飛揚而起，如同無聲的狼煙。大地失卻色彩，亦失卻溫度。遠方的建築廢墟仿若遺世獨立的斷章，沉沒於無盡沉默。

隊長下達分隊探索指令。Annelise 被編入前導小組，與三名士兵協同行動。其中兩人手持「獵犬」S-72 霰彈槍，槍身粗獷，噴射出的卻是混合金屬碎片的燃燒彈。另一人則肩扛一具「雷霆」M-39 火箭筒，那是由多個 AI 能源核心拼湊而成，發射時會產生劇烈熱量與不穩定的脈衝。

她並未抗拒。

這種安排對她而言，不過是例行常態——語言官無須選擇，他們只是被送往需要解析的場域。

廢墟內部濕冷難行，牆體布滿銹蝕與難辨的圖騰。Annelise 小心翼翼地趨近其中一面牆——那上頭刻畫的，並非現行詩階語，亦非舊時代任何已知文法。

而是「混語」——融合赫雷語、死語體與旋律性語序的古老結構。

她的心臟微微一跳。

這種語構，通常只出現在已滅絕的歌者族群中——一種早被聯軍判定為「語毒起源」的異端文明。

她不敢靠太近。

那是一種本能的敬畏。

然而就在那一瞬，一陣微弱的震動自腳底升騰而起。

那並非地震，而是某種獨特的音頻。其節律緩慢、低沉，近乎哀悼。

她彷彿聽見了……某首歌的起始音。

那並非詩，而是歌——一種不被鼓勵、不被允許，甚至不被命名的存在。

她腦中浮現一段記憶：

廢墟中的老舊卡帶，《歌劇魅影》那首經典主題曲的開頭旋律，以及母親曾在風暴之夜輕唱的那段歌詞。旋律或許殘缺，詞句早已失序，但那種「比語言更溫柔的東西」，她畢生難忘。一絲低沉的男聲，帶著悲愴與戲劇性，似有若無地，在記憶深處飄過："Paaasss the point of no return..."

而現在，那旋律似乎正在她眼前重現。

「妳在做什麼？」

身旁一名士兵出聲，他的「蠍式」步槍微微抬高，槍口的火藥味似乎因警惕而更加濃烈。

Annelise 猛地抽回思緒，彷彿被驚醒。她未發一語，僅輕輕後退，合上筆記本，點了點頭。

對方皺眉，又瞥了牆上一眼，似乎沒發現任何異狀。

「別靠得太近，」他警告，「聽說這些牆面曾讓語官精神錯亂。」

她點頭稱是，卻在心裡輕聲補了一句：

不是錯亂，而是……接收。

這些語構不是陷阱，而是訊息。只不過，不是用說的，而是用「唱」的。

她不知道自己為何如此篤定。

或許，是她體內那早已被壓抑的某種記憶。或許，是她的細胞仍記得旋律曾經如何比語言更真實地撫慰過這個世界。

「前方發現異種雕塑群！」

耳機中傳來指揮聲。

Annelise 迅速反應。她收起筆記本，加快步伐，朝前方疾奔而去。

那是一處環狀建築遺址，中央矗立著一尊雕像——異種將領的塑像，他身披甲冑，神情嚴峻，手握類似古日本太刀的武器。其下方的石台刻有巨大的詩文，明顯經歷過語毒清洗，卻仍殘存部分難以辨識的赫雷文斷句。

她緩緩靠近，心跳不自主地加速。

這不是單純的雕塑群。這是某種祭壇。

而她的心底，有個聲音在低語：

「這裡，是詩與歌分裂的原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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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隨詩起》靜默的軍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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