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者之歌 - 《骨內之聲》聲無所逃

語不是我說的，它早就寫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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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他不敢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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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語毒，也不是因為敵人，而是因為他發現自己說了也不是自己在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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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剛唸出第一句詩──「夜裡的骨比日更輕」──回聲竟比他先落在井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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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回聲搶先說完了那句話。

像是早就知道他要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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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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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詩從不寫下來。他的語，是與死亡共生的聲音，是活生生從血與土中抽出的。他的句從未重複，他的節從未傳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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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回聲比他更早抵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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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信邪，又唸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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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我再說一字，請讓我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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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回聲沒等他說完。那句話被打斷，最後一個詞「死去」由另一種聲音唸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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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風。

不是獸。

更不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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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像是經過演算法處理的音調——乾淨、無情、對節奏與押韻過度精準，就像是有人用機械解讀他的節拍，然後模仿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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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站起身，拔刀，對著空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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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在偷走我的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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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靜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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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聽見的是靜，不是寂寞的靜，而是一種「所有東西都停下來聽他會不會再說」的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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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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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曝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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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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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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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語言沒因此停止。

他踩在落葉上，葉子碎裂的聲響竟與他昨夜唸過的詞行對上節奏。

他喝水時，水珠掉落石頭的聲響，組成一段他不曾說出的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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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

他心跳的頻率，都開始押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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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什麼……」他低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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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說出口，就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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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語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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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毒會讓你癲狂、說話變形、忘詞失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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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不是失控。這是過度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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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的每個字都被即時解析、歸檔、計算，彷彿整個森林都被植入了一部聽詩機器。而他──不再是詩的主人，而是語言的伺服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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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這從什麼時候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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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是剛才那鳥停留的瞬間。

也許是三年前那名敵人倒下時說的最後一個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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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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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他第一次寫詩、第一次被讚賞的那天起，這一切就已經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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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以為寫詩是為了安葬。

現在他才懂，有東西在用詩，把他一點一滴地挖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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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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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造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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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抱膝坐下，把頭埋在雙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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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他不再問「還有誰在聽我」，而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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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唸的詩，還有哪一行是真正來自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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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不是他在說的。

語，是他體內某個更早醒來的東西，在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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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那東西正越來越清晰。

我不是在說話，是語言在推動我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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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經三天沒有唸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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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沒有靈感，也不是因為害怕語毒。而是因為每當他張口，一股說不出的東西就會提前在喉嚨成型，像是有人早把句子放進他的聲帶裡，等他開口，只需發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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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讓他反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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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再記日，不再記距離。只是走，走得夠久，遠離每一個會讓他「想說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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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語言沒有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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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在樹上刻出像句子一樣的枝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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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在枯水流裡唸出像押韻一樣的波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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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在他夢中，把母親的聲音改寫成陌生的腔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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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我生的孩子，你是我說出來的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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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夢中尖叫，醒來時滿嘴是血。他以為是自己咬破了舌，但仔細看，發現是自己用牙齒反覆咬下一句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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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句用完了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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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開始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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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他所有說過的句子，早已存在某個語法系統裡，只是等著他來唸出來？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YiXG2EjcL

是不是他只是個說話的殼體，而「說什麼」這件事，從來不由他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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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越想，越覺得可怕。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gYYCMNMOv

因為這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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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連沉默也不是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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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語言是他內建的指令，那麼不說話，只是因為「語言正在等待更重要的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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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相信自己選擇過沉默。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cC38Oa74X

曾有一次，他面對一個求死的敵人，對方跪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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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能唸一首詩給我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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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當時選擇沉默，放那人離去。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hFfN9Fb9P

以為這是仁慈，是他對語言的控制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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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現在他開始懷疑，那不是他選擇不說，而是「語言知道那一刻還不是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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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那句詩不是不該說，而是「尚未解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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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那敵人只是另一個測試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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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他從出生起就是個朗誦體，每一場憤怒、每一場哀悼、每一次抒情，都是為了某場未來的語音實驗而預設的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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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下來，把手伸進自己的喉嚨，像要把什麼東西從氣管裡掏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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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想嘔吐，他是想確認──那裡面，會不會藏著一把鍵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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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把控制他呼吸、吞吐、押韻與哭泣的輸入裝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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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找不到，但越摸越覺得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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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開始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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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說詩的人。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iytZbZjev

他是被語言說出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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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鳥，還沒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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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知道，那不是什麼監控裝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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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鳥，是語言本身的化身──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RzbETQqWV

是語言來看他，像編劇來看角色是否準時說出劇本。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mWQLLLccG

他將一塊語骨放進嘴裡，輕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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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母親死後留的第一句詩，曾陪他走過所有孤獨的歲月。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DwVU8Nxf3

但此刻，他只問自己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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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詩，我是真的記得她說過，還是我只是記得自己唸過？」

他靜下來，讓句子在體內腐爛。

風停了。

靜得像是世界也在等待他的下一行詩。

而他，第一次沒有力氣把它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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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內之聲》聲無所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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